“过去只要哪里收入高、哪里能找到工作,人就往哪里流;今天是哪里生活性价比高、人居环境好、公共服务好,人就往哪里流。”说这话的,是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原院长、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李晓江。
他认为,城镇化的“上半场”,人的流动逻辑是“产—人—城”,哪里有产业、有就业,人就往哪里去;下半场一定是“城—人—产”,好的城市、高的性价比、好的生活,才能吸引人,然后企业跟着人才走。
围绕2026城市“青活力”问卷调查数据,以及年轻人城市选择逻辑的变化,《中国新闻周刊》专访了李晓江。
李晓江 图/受访者提供
最大变化是“人变了”
《中国新闻周刊》:调查发现,超六成(60.2%)青年偏好“均衡适配型”城市——发展适中、生活便捷、能兼顾事业与生活,拒绝在两者之间二选一。你怎么看待这种“均衡优先”的取向?
李晓江:要理解这个数字,得先把背景说清楚。改革开放40多年,中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一个最大变化是“人变了”——社会富裕起来以后,人的价值观、生活方式、生活理念已经发生重大变化,这是中国当下最根本的变化。
改革开放初期,我们人均GDP仅200美元,处于低收入阶段,温饱问题尚未普遍解决;现在我们进入中等偏高收入阶段,老百姓开始追求“美好生活”。
“美好生活需要”背后,一定要认识人群差异、需求差异、价值观差异、生活方式差异。你们的调查最说明问题:9000多位受访者绝大多数是年轻人,但是他们的选择和倾向是有差异的。这种差异背后就是社会在富裕起来的过程中,走向了多元化、差异化。
超六成的青年偏好“均衡适配型”城市,这个变化非常深刻。我不觉得是年轻人不进取,恰恰是人群分化之后出现的必然变化。他们的父辈是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因为机会稀缺,只能跟着机会走。今天的年轻人是在几种活法里挑一种:去北上广深再闯一闯,或者找一个性价比最高的城市安家,再或者干脆找个安逸的地方。这些选择没有高下之分。
这种选择不是“想开了”,而是“算清了”。他们并没有放弃收入和事业,但标准越来越复杂、多元。过去只要哪里收入高,哪里能找到工作,人就往哪里流;今天是哪里生活性价比高、人居环境好、公共服务好,人就往哪里流。现在的年轻人更在意的是支配时间的自由,生活品质、生命质量是重要的标尺。在一座城市挣得多,但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不会被认为这是好生活。
《中国新闻周刊》:我们的调查显示,82.2%的人认为休闲生活“比较重要”或“非常重要”,其中23.9%将其视为“选择并留在城市的关键考虑”。这是否意味着“生活品质”正在取代“增长故事”,成为城市竞争力的核心资产?
李晓江:这背后是消费结构的升级。第一阶段是物质消费——解决温饱、买房子、买车、买表、买包,都是产品消费。第二阶段,大概是2006年前后进入服务消费——花钱买生活品质,买孩子的教育、老人的养老、产妇的照护。近十几年,明显进入体验消费阶段——旅游度假、休闲观光、观演观剧、户外健身、康体美容。
现在最时髦的一句话叫“情绪价值”,但背后需求是真实的。
我举几个例子:一个常驻成都的女孩给我算过去外地看演唱会的账:机票1500元,住宿两晚1500元,两场门票3000元,再加吃饭购物,一个周末一万块钱。一个年轻女孩,为看演唱会花一万块。这样的年轻人现在非常常见。为情绪买单,这就是体验消费。
上海亚洲大厦,把一栋标准不高的老写字楼,改出20余小剧场、约2700个座位,一年演出900场。广州正佳广场42万平方米,原来是购物场所,引入二次元、沉浸式演艺、海洋馆等体验业态。泸州把一座废弃的老机场拿出来办音乐节,单届吸引超20万乐迷,带动全市超40亿元消费。
所以,休闲生活不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是需求结构变了以后,城市必须提供的公共品和商业供给。成都、石家庄、哈尔滨这些城市为什么出圈?因为它们的差异化“剧本”契合了不同人群的需求。城市不能再用同一个“剧本”,必须提供多元化的供给。
瞭望成都双子塔 摄影/宋加乐
从“抢产业”到“留人”
《中国新闻周刊》:还有一组数据很直接:年轻人最大的焦虑不是城市有没有新产业,而是薪酬能不能跑赢生活成本。这是否意味着,城镇化的“下半场”,“留人”会变得更重要?
李晓江:过去收入是唯一标准,今天它只是目标之一。高收入和好生活之间的平衡,越来越多人选后者。在大城市,一天干十到十二个小时,照顾不了家庭、陪不了孩子;到一个中等城市,收入下降30%,工作时间也减少30%,可以健身、可以陪家人——很多人就在这个性价比里,找一个自己能接受的选择。
城镇化的“上半场”,人的流动逻辑是“产—人—城”:哪里有产业、有就业,人就往哪里去。政府热衷于招商引资,企业来了,工人、技术员、工程师就来了,GDP、税收、人气都有了,城市就立起来了。“下半场”一定是“城—人—产”:好的城市、高的性价比、好的生活,才能吸引人,然后企业跟着人才走。
某互联网大厂CEO说的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不是我去不去的问题,是我去了能不能招到我想要的人;能招到,我一定把最好的资源放在那里。过去人才跟着企业走,今天是企业跟着人才走,逻辑已经颠倒了。
所以“留人”很重要,因为人已经是最稀缺的资源。现在很多城市都在“抢人”,说明大家看明白了:人是最重要的财富。总人口在下降,劳动力在减少,你不对人好一点,你就没有未来。城镇化的“下半场”,谁先“还城于人”谁就能赢得先机。
人民城市,以人为本,这不是一句空话。我们面对的现实,是城市内部公共服务存在二元结构。城市引人、留人的态度是有的,可到了社保、医疗、住房、孩子上学、老人养老这些具体的事情上,差距还在。如果只是让年轻人来买房、来消费、来为城市做贡献,很难留得住人。
《中国新闻周刊》:问卷调查中,74.3%的年轻人把“包容性强、不排外”作为产生城市认同感的首要特质。一座城市要吸引年轻人,该怎么打造这种氛围?
李晓江:包容性体现在两个层面。无形的一层是社会氛围不排外、不歧视;有形的一层是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是能不能做到公平。
我讲过一个成都网约车司机的故事。他6岁跟着父母在外打工,在那里读小学中学,大学毕业回那里结婚,生了两个孩子,36岁带着老婆孩子回成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回来最开心的是讲一样的话,一样的习俗。这就是选择城市背后极复杂的因素——文化、生活态度,甚至最后可能才是性价比。
城市之间的文化差异是真实存在的。珠三角里,To C的产业更多集聚在广州,To B的则更多布局在深圳。成都和重庆也一样,重庆的汽摩产业配套齐全,吸引了张雪机车;成都有独特的生活方式,王者荣耀和哪吒这样的产品就长在那里。这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差异化发展的必然结果。
从“算土地账”
转向“算综合账”
《中国新闻周刊》:问卷里有个很有反差的数据:86.9%的年轻人最想要公园、绿道、露营地,远超夜经济(52.2%)和咖啡馆等“第三空间”(47.4%)。为什么很多人对“自然空间”这么渴求?
李晓江:越是文明的社会越崇尚自然,这是人的本能。贫困时代没时间去享受自然,富裕以后,一定会把享受自然作为重要的体验消费。这几年国内旅游,大西部的新疆、青海、西藏、甘肃最火,为什么?因为人们越来越追求享受自然的体验。
我把人的需求分为“生存与发展需求”和“精神与审美体验需求”。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文化消费、旅游度假、交往交流、独处私密、健康美容,乃至网红打卡,已经成了最典型的生活和消费方式。公园、绿道、露营地,正是满足“精神与审美体验需求”的核心载体,城市应该提供这样的空间。
城市能做的,是把自然“还”回来:上海把黄浦江、苏州河岸线从码头、仓库变成公共空间,“一江一河”成了城市客厅;石家庄高铁站前28公顷绿地中建了72个运动场地、百余项健身设施,绿地变为绿色活力空间。
公园、绿道不是绿化指标,是城市的“情绪基础设施”。城市在规划上要守住一条底线:空间平权——最好的岸线、最好的山景、最好的绿地,不卖给开发商,不围起来,免费还给普通市民。
《中国新闻周刊》:现实中,很多城市把城中村、老街改造成高端商业区,从而推高了生活成本。应该如何在推进更新的同时,为年轻人保留低成本的生活生态?
李晓江:这是我最想“拦住”的一件事。中国没出现拉美式贫民窟,靠的就是“非正规供给”——农民在集体土地上自建低租金的城中村。它是新移民进入大城市的第一站,也是低成本创业的土壤。
举几个例子:广州中大布匹市场培育了例外、爱帛等女装品牌,番禺的城中村长出了希音;成都的夜市与老社区,咖啡、威士忌、冰激凌、茶摊挤一条街——这种看似杂乱的烟火气,恰恰是最稀缺的创新土壤。
城市更新要做“有机微改”,让白领、骑手、创业者、退休老人住在同一片街区,城市才有呼吸感。大拆大建的动力其实已经没了——房地产过了高峰,现在要从“算土地账”转向“算综合账”,从卖地转向运营,从“赶人”转向“留人”。
《中国新闻周刊》:城镇化的“下半场”,你对城市吸引和留住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李晓江:我觉得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城市的氛围要开放、接纳,敢喊“来了就是这的人”,先表明态度和胸怀;第二,要有足够多的就业选择,服务业、制造业、科创,也可以做“一人公司”,不能只有两三种选择;第三,公共服务和生活服务要有基本供给,买不起房要能租到房,结了婚配偶要能找到工作,孩子要能上得了收费不高的公立学校;第四,生活要多样,吃得着各种东西,看得着戏;第五,给年轻人安家、长期发展的可能。对不同收入、不同能力的人都有适配性,这个城市才有活力。
归根结底,城市发展的动力是满足美好生活需要。但必须认识清楚需求在哪里,人群差异在哪里,探索一种对居民更加友善、对自然更加友好的发展模式,真正让城市成为一个安全、包容、有活力的青年友好、全龄友好的城市。
我们要真正想清楚:究竟要创造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吸引人、留住人。一座城市,没有产业当然不可持续,但只吸引产业留不住人,同样走不长远。产业活力和居住友好,二者缺一不可。
发于2026.11.23总第126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李晓江:谁先“还城于人”,谁就赢得先机
记者:孙晓波
编辑:蔡如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