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窗外的回响
舅舅的出租车停在黄昏里,像一头疲惫的老马。车窗摇下一半,烟雾便顺着晚风飘出来,散在初冬清冷的空气中。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只是看着那烟灰一点点变长,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跑不动了,”他说,声音像生了锈的弹簧,“满街都是手机叫的车,还有那些蓝的、黄的电动车,不要押金,扫码就走。”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条街。那时的舅舅刚开上出租,崭新的桑塔纳亮得晃眼。他摇下车窗,意气风发地按着喇叭——那时喇叭声是生计的号角。母亲说,能开上车就是捧上了铁饭碗。铁饭碗。这三个字曾经那么沉甸甸的,如今却在时代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像他吐出的烟圈,一碰就散了。
家里书柜顶层,那个蒙尘的红绒盒子还在。我把它取下来,吹开灰尘。里面躺着父亲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证件——“计算机操作员资格证”,烫金字有些剥落了,内页的黑白照片上,他还戴着笨重的黑框眼镜。还有一套《英语900句》磁带,塑料壳已经发脆。母亲总说,那时能懂这些的,都是人才。可现在,我三岁的小侄女已经会用平板电脑学英语了,她的发音比磁带里标准的播音腔还要清脆。
记忆里的除夕夜总是喧闹的。零点的钟声一响,短信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电子交响。那时的大伯是通信公司的工程师,他说除夕那天,光是短信就能挣回一座金山。说这话时,他眼里有光,仿佛握住了未来的钥匙。后来金山还在,只是钥匙换了形状——微信的绿图标蔓延开来,短信只剩下验证码的功能。去年春节,大伯学会了用微信发红包,他眯着眼,在家族群里抢红包的样子,像个孩子。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座他曾经参与建造的、看不见的通信大厦,早已更换了地基。
表哥的尼康单反相机还在杂物间躺着,镜头依旧清澈,但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它来对焦了。表嫂用手机拍照、修图、发朋友圈,一气呵成。她说相机太重,手机多方便。方便。这个词如今有千钧之力。方便面输给了外卖,不是输给了另一碗面,而是输给了“方便”;出租车输给了网约车,不是输给了另一辆车,而是输给了“方便”。那些曾经坚固的、确信的,在“方便”面前,都变得摇摇欲坠。
舅舅掐灭烟,忽然问:“你们现在,学点什么才保险?”我怔住了。路灯在这一刻亮起,橘黄的光洒进车内,照见他眼角深刻的皱纹。那些皱纹里,有十八年的风雨,有计价器跳动的日夜,有这座城市从东到西每一条街巷的模样。可此刻,这些统统敌不过一个“方便”。
我答不上来。车里的寂静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收音机里在放老歌:“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是啊,谁能明白呢?四十年前的方向盘,三十年前的键盘,二十年前的短信,十年前的出租车牌照——每一代人都以为握住了时代的船票,却不知船早已改变了航向。
合租屋里,小林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的光,是冷的蓝光,是屏幕的光。我见过他书桌上的时间表,下班后的八小时被切割成规整的格子:Python、数据分析、行业报告。而楼下便利店的小张,同样的八小时在游戏直播里流淌。他们同岁,来自同一个县城,住进这栋楼时都提着同样的蛇皮袋。只是有人用时间编织风帆,有人用时间堆砌沙堡。几年后,一个乘风破浪,一个在岸边看着潮水涨落。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忽然想起老家的磨坊,驴子蒙着眼,一圈一圈,以为走了千里,其实从未离开方寸之地。而真正的千里马,眼中是旷野,脚下是长风。每一步都算数,是的,只是方向不同,每一步的意义就天差地别。
推开家门,我打开电脑,那个搁置了半年的线上课程还在。屏幕亮起,光映在脸上。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什么“铁饭碗”了,有的只是“铁本领”——一种能不断打碎自己、重塑自己的能力。就像水,在杯中是杯的形状,在河中是河的姿态,在海里,便是海的辽阔。
窗外传来引擎声,是舅舅的出租车开远了。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淡淡的红痕,像时代列车驶过后,尚未冷却的轨迹。而我们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夜里,与时间赛跑。不是怕被淘汰,只是还想看看前面的风景——看那风景如何改变,又如何改变看风景的自己。
也许答案就在这奔跑里。在这不肯停下的、笨拙的、有时踉跄却始终向前的奔跑里。当没有什么可以永远依靠时,奔跑本身,就成了最坚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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