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5月5日清晨,山东省威海市公安局环翠分局接到报警:位于文化路某公共厕所后的一条小窄巷里发现一具男尸。接报后,环翠分局刑警大队的侦技人员和法医火速出动前往案发现场——
今日的威海市公安局环翠分局正门
当干警们赶到现场时,发现一名30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浑身是血、呈头朝东脚朝西方向俯卧状躺在挨着公厕后墙的小巷地上,法医从他身上一共发现了多达十三处锐器伤,直接死因系失血性休克,面部严重摔伤难以辨认,法医判断可能遭遇过高空坠落。现场还发现了明显的拖曳痕迹……
在外围勘察中,侦查员发现现场隔着文化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条长100多米的滴落状血点,但再往前就中断了……
发现尸体的公厕位置示意图
发现尸体的公厕
发现尸体的现场小巷
在后续的解剖尸检中,法医发现死者身上多处骨折,确系高空坠落造成,从尸体腐败情况看,死亡时间超过24小时。法医判断死者系被锐器刺死后又被凶手从高处抛下落地,然后由三轮车之类的交通工具运到抛尸现场,再从运尸交通工具上卸下拖拽到厕所后墙处抛尸。先捅刺多刀,后又从高处丢下,说明凶手在杀人时怀着相当大的仇恨心态……
由于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的物件,所以确定尸源成了侦查员们头痛的问题,这时一名侦查员突然想到5月4日早上接到某派出所的失踪人员信息上报。报案人是威海某啤酒厂职工于某汉的弟弟于某某,其声称哥哥于某汉的单位在5月3日下午打电话给他,询问于某汉当天为何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于家人寻找一夜未果后于5月4日一早到辖区派出所报失踪。
于是环翠分局刑警大队将于家人请到队里辨认尸体,结果于某某一眼就认出尸体正是失踪的哥哥于某汉,同来的于某汉的老母和妻子顿时哭作一团。
于某汉时年31岁,威海某啤酒厂职工,已婚,有个6岁的儿子,除了正常上班外还通过个人关系低价倒腾啤酒卖给个体小店来赚点“外快”,这之间不可避免的会和别人发生经济纠纷。所以由环翠分局刑警大队组成的“5.05专案”专案组将排查的范围定在跟于某汉有经济往来的人员上。
于某汉单位保卫科的一名保卫干事向侦查员透露:于某汉这段时间和一名姓张的小伙子关系密切,两人好像合伙做啤酒批发生意,由于某汉提供货源,那个小伙子负责销售,经常看到他俩在一起喝酒吃饭,而且自从于某汉失踪后,平时几乎天天来长门前等于某汉下班的这个姓张的小伙子也不见了……
经查,这个姓张的小伙子名叫张忠林,时年18岁,黑龙江省伊春市人,初中文化,家有父母和一个弟弟。在将其余的和于某汉有经济纠纷的人员身上的嫌疑依次排除后,张忠林成了专案组的重点嫌疑对象,组织力量对张忠林在威海市的社会关系与行踪进行走访调查。
进行调查走访的两名环翠分局刑警大队的便衣侦查员
通过二十多天的走访排查,专案组终于查到张忠林有个“老舅”住在古北一巷小区某栋7楼,张忠林从东北老家来到威海后就在他这位“老舅”家里落脚。然而当侦查员们上门时却发现“铁将军把门”,询问邻居得知:张忠林的舅舅姜某鹏经营的木材生意,当时去东北运木材去了不在家,张忠林的舅妈在威海百货大楼里经营服装店,当时去广州进货也不在家,两人的孩子姜某某当时住在姥爷姥姥家(张忠林的舅妈是威海人)。
当时的古北一巷小区,红箭头处就是张忠林“老舅”姜某鹏家
老照片:威海百货大楼
几天后,姜某鹏从东北回来了,他向侦查员反映了如下情况:外甥张忠林是他姐姐的独子,打小因为父母的溺爱,打小就淘气,性格容易冲动,一言不合就跟人动手。初中毕业后因为学习不好没有继续读书,在伊春当地找不到工作,于半年前来瞒着父母独自一人到威海投奔他这个“老舅”,希望“老舅”帮忙找个活干,姜某鹏东托西拉关系,终于让外甥干上了一份零售啤酒的活计,啤酒的货源就是死者于某汉提供的。姜某鹏回忆,张忠林和于某汉关系还不错,半年里于某汉隔三差五就来到家里吃喝,于某汉进张忠林的房间跟进自己家没啥区别。
然而,在半个多月前,姜某鹏还在东北联系木材时,他的一个伊春的朋友突然告诉他:张忠林突然离开威海了来找这个朋友,说在威海跟人打架了,又不敢回家。姜某鹏表示既然不愿意待威海,那就让张忠林跟着自己跑木材生意吧。可是,张忠林离开伊春朋友处后并没有来找姜某鹏,而是就此蒸发了——
随即专案组搜查了姜某鹏家,现场有明显被清洗的痕迹,但是侦查员们依然在客厅的暖气片、墙角和地砖上发现了喷溅状血点,同时在张忠林房间北窗的窗台上发现有擦蹭状遗留痕迹,又在楼下的单元门墙面上和地面上都发现了还来不及处理掉的血点,现场还发现了一枚拇指的血指纹。因此,专案组正式将张忠林确定为本案的重点嫌疑人并开展了对他的抓捕工作。
上两图,在张忠林的房间内的墙上和暖气片上发现的血点
5月29日,一队侦查员抵达伊春市的张忠林老家,张忠林的父母和弟弟都说自从半年多前张忠林不辞而别前往威海后就没见到张忠林回来过。侦查员又将张忠林在当地的社会关系人逐一摸了个遍,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且由于张忠林当时并没有办理身份证(从初中毕业后就一直没有办理过身份证,且90年代的身份证制度在农村推广程度并不尽如人意),专案组连张忠林最起码的身份信息都不能掌握,除了一张张忠林上初中入学的时候拍摄的档案照外警方也不掌握张忠林的样貌,而那张初中入学时拍的照片对于青春期发育后样貌变化的小伙子来说,可参考的价值不大。
此后,虽然专案组始终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的线索,但此后张忠林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渺无音讯,侦查员们判断张忠林很可能已经搞到了新的身份信息,逃过了警方的排查,很明显张忠林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而且一定有家人包庇了他,协助他改换了身份信息。但这些都是猜测,没有实质的证据,因此专案组除了将张忠林的父母和弟弟列入行踪监控外,别的也无法做得更多。
这一耽搁就过去了十六年——
2011年,全国公安机关奉公安部命令开展了声势浩大的清网行动。作为当时环翠分局刑警大队记录在案的尚未被抓获的命案犯罪嫌疑人,抓捕张忠林始终是环翠分局刑警大队“5.05专案”专案组的首要工作目标。
专案组认为,即便张忠林更换了身份,但毕竟血浓于水,他不可能不和亲人联系,再加上随着身份证制度的普及,买火车票、汽车票、就医和登记住宿都需要身份证,只要盯着张忠林的直系亲属身份信息的行踪,看和他们联系人的身份信息里头是否有符合张忠林年龄的人员,就有机会把张忠林找出来。
机会在2012年10月出现了,当月张忠林的父亲张某某因病去世,考虑到张忠林和其父的感情不错,于是专案组再度派出侦查员赶往伊春蹲守在张父的丧事现场,结果还真的发现一个年龄和张忠林相仿的男子哭得很伤心(张忠林时年35岁)。为了不打草惊蛇,侦查员没有当场抓人,而是录下了大量的视频传回威海,经技术人员反复仔细比对后,该男子并不是张忠林,线索又断了——
到了2018年,此时已经是“5.05专案”案发后的第二十三个年头,“5.05专案”专案组成员早就已经换了好几茬,这二十三年里每年都有到年龄退休的老侦查员离开专案组,又有新的侦查员充实进来,始终不变的就是没有放弃对张忠林的抓捕工作。
此时,“5.05专案”已不仅仅是环翠分局一家的案子,而成为威海市公安局和山东省公安厅开展“疑难在逃犯罪嫌疑人集中研判和攻坚会战”的挂牌督办案件,张忠林也成为此时环翠分局刑警大队唯一一名尚未抓捕归案的命案在逃人员。因此时任环翠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李普洲(他是亲历了5.5案案发现场的老侦查员)受命领导新一届“5.05专案”专案组,对张忠林开展新一轮的追逃行动。
时任环翠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李普洲
此时的户籍信息已经实现联网,身份证实名制和定位功能已经普及,这从客观上给追逃带来了有利条件。当年4月,负责追踪张忠林母亲姜某行踪的侦查员突然发现姜某在2017年曾经去过北戴河,她的住宿记录显示和一名叫张伟的中年男子同住一室。
这条线索引起了专案组的高度重视,因为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安全意识的加强,独自在外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同屋住宿已经很少见了,而男女同住一屋的情况除非是夫妻、情侣、有直系血亲之外(当然还有约炮)没有其他可能性,而那个和姜某同住一屋的“张伟”登记信息的年龄是40岁,而2017年张忠林也应该是40岁——
“张伟”和张忠林两人年龄吻合、又都姓张,又恰巧在北戴河和张忠林的母亲姜某同住一个房间,那这个“张伟”会不会就是洗白了身份的张忠林呢?
根据“张伟”身份证上的户籍信息,专案组派人前往山东省平阴县某乡某村进行走访,得到的结果是:当地的户籍登记系统中确实有“张伟”这么个人,但当地没人认识“张伟”这个人。当地户籍民警介绍说:这个地方人口流动程度极低,除了出生人口登记和死亡人口注销外,几乎没有人口迁入或者迁出,而“张伟”的登记时间是2006年,是一个老头带着一个中年男子来办理的,并且得知“张伟”之前一直在北京打工,在上了户口后就又回北京打工了。
因此“张伟”是张忠林漂白后的假身份的可能性陡然上升。
2018年4月22日,专案组在北京市公安局的协助下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张伟”在北京的住址,于是一队侦查员连夜从威海驱车赶往北京,于4月23日9时将“张伟”在北京的暂住地的单元门口抓获。然后火速带到暂住地所属派出所进行突审,当得知前来抓他的侦查员来自山东省威海市时,“张伟”承认自己就是潜逃了二十三年的张忠林。
在北京被抓获的张忠林(戴眼镜者)
被押解回环翠分局的张忠林
张忠林被押解回威海后,专案组立即提取了他的指纹,和二十三年前留在姜某鹏家的那枚血指纹进行比对,结果证明这枚血指纹和张忠林右手拇指指纹可作同一认定。
4月24日上午,张忠林在侦查员的押解下指认了现场。在姜某鹏家指认杀人现场时,姜某鹏面对这个二十三年没见的亲外甥依旧不能接受这个现实,而面对这个曾经对自己颇多关照的“老舅”,张忠林能说的只能是一句“老舅我对不起你”。
指认抛尸现场
1995年5月2日晚上,张忠林和于某汉在一家面馆里吃饭,于某汉对我说他想宴请一个销售科科长,请客费用希望和我一人一半。原话是“你还得卖我的酒,所以你要出一半”。
由于张忠林批发卖的啤酒是于某汉通过这个销售科科长的关系以很低的价格从啤酒厂里拿的,因此张忠林虽然心中不愿意,但还是同意了。
被捕后的张忠林
5月3日下午,于某汉下班后来到张忠林舅舅姜某鹏家,当时姜某鹏还在东北联系木材生意,姜某鹏的妻子还在商场看服装店没回来,张忠林和于某汉就在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等销售科科长的消息,不久两人又因为请客吃饭分担饭钱的事情产生了争执,张忠林声称“我累死累活搬进搬出,分你一半钱了,你请客吃饭还要我出一半的钱?没这么欺负人的!”于某汉则表示“没有我的供货你喝西北风去啊”,两人随即争吵起来,进而发生了撕斗。当时于某汉手中正把玩着一把原本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此时脾气上来就拿着刀向着张忠林比划了几下以示恐吓,张忠林愤怒之下扑上去和于某汉抢夺水果刀,两人扭作一团。
由于当时刀刃刚好是冲着于某汉的肚子,张忠林顺势就握着于某汉拿刀的手往于某汉的腹部捅刺了十几下,于某汉中刀后倒在客厅里,当场死亡。张忠林为隐藏犯罪事实,将于某汉的尸体拖到自己的住室的床底下藏好,然后清洗了客厅地上的鲜血,然后就躲在屋里一晚上没敢出来,连舅妈下班、表弟放学回来也没有出这个房间门。
5月4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张忠林的舅妈要去广州进货,临走前敲了敲张忠林的住室的门,告诉他自己要去广州上货,表弟住到他姥爷家,这里就让张忠林看家了,张忠林含糊地答应了。然后趁着表弟还在熟睡的时候,张忠林打开自己住室北窗,将于某汉的尸体从七楼丢了下去,随后下楼将尸体放上拉货用的三轮车,运到不到一公里外的文化路公共厕所处,将尸体抛弃在厕所后墙的小巷子里。随后张忠林也没再回舅舅家,而是直接赶往威海港客运站搭乘前往大连的客轮逃离威海。
威海港客运站老码头
在大连登岸后,张忠林马不停蹄地跑回伊春老家,起初不敢回家而是联系了舅舅姜某鹏的老友说自己因为跟人打架逃离威海,最后也没有跟着“老舅”去拉木材,而是继续东躲西藏。期间他查阅法律书籍,认为案子只要过了二十年的追诉期,警方就拿他没有办法(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八十八条,只要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犯罪嫌疑人逃避侦查或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限制)。于是在躲藏了三个月后联系自己的父亲张某某,在父亲的包庇和协助下在1996年年初以“张伟”的名字办理了一张伊春市的临时身份证,随后张忠林以“张伟”的名义前往北京打工。
2006年,张父再度带着张忠林在山东省平阴县以“张伟”的名字办理了正式身份证。成功躲避了多年的追捕。之所以选在那里落户就是看中那个村子偏僻,一般人注意不到。
就这样,张忠林以“张伟”之名在北京成家生子,直到被抓。至此,这起悬在威海老刑警们头上二十三年的“5.05专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戴了脚镣,估计难逃一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