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晨会刚散,茶水间便热闹起来。马克杯叮当作响,几个人围着老周,听他讲周末钓上来的那条鲤鱼有多肥。陈默缩在角落,旋开保温杯,热气模糊了镜片。
“陈默。”
主任的声音不大,茶水间却倏地静了。陈默抬眼,看见主任站在走廊里,表情有些古怪,“张书记点名让你跟着去下乡,下午两点出发。”
保温杯在手里顿了顿。陈默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杯底冒出来的气泡。他在农业农村局干了两年,专管农田水利报表,性子闷,不擅应酬,是办公室里最透明的人。张书记到任不过三个月,行事低调,眼光毒辣,下乡调研向来只带骨干,怎么会突然点到他?他连张书记的办公室都没去过几次。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小子藏得深啊,是不是跟书记有交情?这次去的是王家湾,路难走不说,村民还爱提意见,好多人躲都躲不及。”陈默摇了摇头,没接话。
下午两点,越野车准时出发。分管农业的副局长坐在后排,陈默被塞进副驾驶。张书记上车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出了县城,路况颠簸起来,张书记忽然开口,随口问起几个村的灌溉数据。副局长答了两句便含糊了,陈默犹豫了一下,试着接上话,从渠道长度到水毁修复进度,一桩一件,竟答得丝毫不差。他做报表两年,那些数字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来。张书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再说话。
王家湾比想象的还要偏。车在村口停下,尘土还没落定,几个村民已经围上来,为首的老支书一把攥住张书记的手,眼眶泛红:“张书记,您可来了!咱村的灌溉渠堵了快半个月,三百多亩麦子快旱死了。找了几次乡里,说手续没批下来。麦子不等人啊!”
副局长连忙上前解释:“老支书,审批流程有规定,资金拨付要走程序,我们也得按规矩,”话没说完,张书记抬手打断了他:“规矩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推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陈默,你来说说,王家湾的灌溉渠维修方案,现在卡在哪个环节?”
陈默一愣。他没想到张书记会点自己的名。但那些数字、那些流程、那些被反复核对的材料,早已刻进了骨头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预想的稳:“回书记,王家湾灌溉渠维修方案上个月已提交,卡在资金拨付审核。主要问题是工程量明细不够具体,导致财政部门要求补充材料。”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边角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全县各村的水利情况,还有手绘的简易分布图,标注着老化、堵塞的具体位置,“我手头有去年汛期的现场勘察记录,能补充完善明细。”
张书记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纸页上有些地方沾了泥渍,有些被水泡过又晒干,皱巴巴的,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抬起眼:“没想到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比办公室的存档还详细。”
那天下午,陈默跟着张书记走了三个自然村。每到一处,他都能精准说出水利设施的现状、存在的问题,甚至能叫出几个老农户的名字,那是他去年汛期,顶着烈日挨村排查时记下的。村民们见他熟悉情况,话也多了起来,纷纷说出自己的难处。
返程时天色已暗,车灯切开山路上的夜色。张书记沉默了很久,快到县城时才开口,声音不大:“我看了你去年的排查报告,厚厚一沓,全是手写的。别人的报告是打印的,干干净净,不到十页。你那报告,连每个村的涵洞孔径都标出来了。”他没有回头,陈默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官场不缺会说话的人,缺的是肯沉下去、记实情的人。回去以后,你牵头完善王家湾的维修方案,资金审核我来协调。”
陈默握着笔记本,指节慢慢收紧。窗外是深秋的山野,收割后的稻田裸露出本来的颜色。他没有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涩涩的,又有些温热。
后来,王家湾的灌溉渠赶在冬灌前修好了。通水那天,老支书打来电话,说麦子喝上水了,声音里带着笑。再后来,局里开会,有人在背后说陈默“木讷”“不懂变通”,话传到张书记耳朵里。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样的‘木讷’,才是咱们干部该有的样子。”
陈默还是那个陈默,话不多,保温杯不离手,笔记本换了新的,依然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只是有时候,新来的年轻人会凑过来问:“陈哥,张书记当年怎么发现你的?”他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有些人只看得到红头文件,而我翻过每一道田埂。”
窗外麦浪起伏,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像在替那些沉默的土地,替他那些无人问津却从未被辜负的日子,轻轻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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