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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的资金链最终还是断了。

多张信用卡逾期,催收公司上门,银行发律师函,所有的窟窿同时爆了。

总欠款将近五十万。

五十万,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李全安知道这件事的那天,他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李娜打来的电话。他接了,电话那头不是李娜的声音,是一个自称银行法务的人,说李娜女士信用卡严重逾期,需要确认还款计划。

李全安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这五十万块钱,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李娜。

他不知道她家里到底什么情况,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工作,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他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落难千金,一个独立坚强、不靠家庭的豪门女儿。

但事实上,他爱上的,是一个他自己亲手相信的幻象。

我去找李全安的时候,他正在他的建材公司办公室里发呆。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他跟李娜的合照,两个人手牵着手,笑得特别开心。

“你知道真实的情况了?”我问。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想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晓慧,你知道吗,如果我早知道真相,我还是会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千金小姐,是因为她就是她。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认真做一件事的样子,她倔强得不服输的样子……这些东西跟钱没关系。”

“可她一直在骗你。”我说。

“她是骗了我。”李全安苦笑了一下,“但你知道吗,她骗人骗得最狠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这句话让我鼻子酸了。

他在那一刻,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懂李娜。

但懂归懂,事情还是要解决。

李娜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诈骗。信用卡诈骗、虚构身份骗取他人财物,涉案金额巨大。虽然周萍和李全安都没有报案,但银行那边已经报了警。

李娜是在一个下雨天被带走的。

那天我在报社写稿子,周萍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抖。她说:“晓慧,娜娜被抓了。”

我赶到李娜的小区门口的时候,只看到一辆白色的依维柯开走了。

周萍站在路边,浑身被雨淋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哭着跟我说:“晓慧,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说真话?我们是她的朋友啊!她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她啊!她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搂着周萍的肩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她太害怕失去你们了。

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真实的自己不配拥有你们的友情。

我想说,也可能是,她自己都出不来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李娜被判了三年。

我去看守所看过她一次。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囚服,整个人看上去特别憔悴。我还是能看到她当年在清吧里跟我们说话时的那种光。

她隔着玻璃对我说:“晓慧,谢谢你来看我。”

我说:“你还好吗?”

她笑了一下,说:“挺好的,在这里面不用演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看着她。

“其实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不是骗了全安,也不是骗了萍萍。”她说,“是我骗了我自己。我以为只要把那个假的我演得足够好,就会有人真的爱我。但我从来不敢让别人看到真正的我,那个从农村出来的、什么都没有的李娜。我不敢。”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实的你,也会有人喜欢?”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李娜笑起来是那种“我什么都有所以我很从容”的感觉,现在的李娜笑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但好像松一口气了的女孩。

她说:“现在想也晚了。”

从看守所出来,我给周萍打了一个电话,把李娜的情况跟她说了。

周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她出来,我想去看看她。”

“你还愿意跟她做朋友?”

周萍说:“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是走投无路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郑州灰蒙蒙的天,想起我们三个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们都才二十一岁,都觉得日子很长,觉得只要心够诚、人够好,就不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但生活不是这样的。

生活是你永远不知道你现在相信的东西,明天会不会碎成一地。

李全安后来也没有谈过恋爱。他那个建材公司越做越大,在郑州开了分店,听说还在计划往周边城市拓展。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说不急。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他也不知道。

周萍换了工作,去了另一家商场,做楼层主管。她还是那么爱笑,还是那么对人好,但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了。

有一次我跟她吃饭,她说了一句让我特别心酸的话。

她说:“晓慧,我现在交新朋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这个人会不会也是骗我的?”

我说:“不是所有人都是李娜。”

她说:“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至于我呢。

那件事之后,我写了一篇关于都市村庄拆迁的深度报道,在报社拿了个奖。后来跳槽去了一个更大的媒体平台,做社会新闻,全国各地到处跑。

但我每次回郑州,都会去关虎屯附近转转。

当然,关虎屯已经拆了,那些自建楼、窄巷子、凌晨还亮着灯的烧烤摊,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商品房、宽阔的马路、明亮的商业街。

新郑州漂亮得不像话。

但我的青春,和那段荒诞又真实的故事,永远留在了那个已经消失的城中村里。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遇到李娜,我和周萍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但转念一想,应该也不会。

我们会继续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抠抠搜搜地过日子,在商场的打折区里淘衣服,在清吧里喝十几块钱的卡布基诺。

没什么大富大贵,也没什么惊心动魄。

就是普普通通的、属于我们这种普通女孩的普通青春。

但命运偏偏让我们遇到了李娜。

她像一颗流星,突然闯进我们平淡的生活,带着一身华丽的光,让我们以为自己也可以活成偶像剧里的样子。

然后轰然坠落,留下一地狼藉。

她骗了我们吗?是的。

但她也给了我们一段,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的经历。

那些跟着她出入高端酒吧的日子,那些听她讲她编造出来的豪门恩怨的夜晚,那些我们三个人在郑州的街头笑闹着走过的路——不管真假,它们都真实地发生过了。

只是代价太大了。

大到周萍到现在还不敢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

大到李全安到现在还困在那场他以为真实、其实全是泡沫的爱情里。

大到李娜要用三年的青春,去偿还一场她自己都不愿意醒来的梦。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人间最残酷的真相,从来不是贫穷。

是你明明身在底层,却不肯脚踏实地。

是你明明一无所有,却非要假装拥有全世界。

然后你拼了命去抓的那些东西,终究会像泡沫一样,一个个在你面前破碎、消失。

最后你什么都没有剩下。

连那个曾经真实过的自己,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