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武汉大学打破“数字围墙”，全面取消入校预约制度，开启了高校深度开放的新探索。
这场备受关注的校园开放试点落地一周以来，珞珈山校园从限时开放走向全时段敞开，既让市民共享百年学府的人文底蕴，也迎来人流激增、秩序失衡等现实考验。
由此，关于“高校开放该不该设边界、如何平衡开放与秩序”的讨论也随之升温。
5月20日下午，北京物资学院学生食堂就餐秩序井然。该校全面对外开放后，学生食堂面向社会公众开放就餐，外来就餐人员实行30%价格溢价。郑新钰/摄
“零预约”开放引秩序考验
5月13日，武汉大学宣布即日起，社会公众无需预约，仅凭身份证即可从珞珈门、弘毅门步行入校，工作日与节假日全时段开放。
这意味着，自2023年7月起实施的预约入校模式彻底终结，珞珈山的春风与书香，第一次无门槛地向公众敞开。
消息一出，引起多方热议。随后，武汉高校迅速跟进。华中科技大学、武汉理工大学、华中师范大学、华中农业大学等院校相继简化入校流程、取消预约限制，推行刷证入校模式，国内高校掀起新一轮“拆墙开放”热潮。
一时间，“高校拆墙”成舆论热词，支持者称其回归大学公共本位，质疑者则担忧校门洞开后的秩序与安全。
事实上，武汉大学的开放之路，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三年渐进式松绑的结果——2023年7月，武汉大学首次开放预约入校，仅限周末及节假日限时参观；2024年9月，政策进一步放宽，实现周末免预约入校，工作日仍保持封闭管理；2026年5月，校方彻底放开全时段限制，完成从“限时预约”到“全时段开放”的三级跳。
然而，“拆墙开放”红利随即面临现实的挑战，在政策落地首周末集中凸显。据报道，5月16日、17日，武汉大学校园迎来客流高峰，樱花大道、老斋舍、图书馆前人头攒动，市民与游客漫步其中，沉浸式感受百年学府的人文底蕴。
但喧嚣之下，问题接踵而至：部分食堂被游客挤爆，高峰期学生端着餐盘无处落座；草坪上，游客攀爬树木拍照，踩踏植被；操场边，有人架起直播设备，将镜头对准上课的学生。
诸多乱象引发在校学生吐槽，社交平台上，学生的抱怨逐渐发酵，“校园变成网红景区，安静的学习氛围彻底消失”“教学区附近人声嘈杂，上课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哗”“图书馆周边全是游客，根本没法安心复习”。
针对系列问题，校方迅速出台整改措施，5月17日至19日连续优化管理方案，在开放与秩序之间寻找平衡。其中，桂园食堂实行分区管理，一楼对外开放、二楼设为师生专属就餐区，凭校园卡准入，优先保障学生就餐权益；同时增派工作人员现场疏导，引导游客分流，缓解核心区域人流压力。
几度开合更迭
毕业于武汉大学的李先生看到母校全面开放的消息后感慨颇多，他向中国城市报记者回忆：十年前自己在武汉大学求学时，校园几乎没有严苛进出规定，校外人员可自由入校。“每逢樱花季，校内珞珈山一带游人络绎不绝，同学们对此习以为常，还常会打趣调侃这番热闹景象。”
李先生的回忆，勾勒出那些年中国高校普遍的开放图景：彼时，国内绝大多数高校无刷卡、无预约、无查证门槛，校门全面敞开，成为城市极具包容性的公共文化空间。
国内高校的开放进程，始终与社会发展同频共振。20世纪90年代初，伴随改革开放深化，高校主动打破封闭壁垒。1993年，北京大学拆除南门外侧600米虎皮石围墙，改建为科技文化商业街，成为国内高校“破墙融城”的标志性事件。此后，全国高校纷纷敞开校门，武汉大学樱花季、厦门大学滨海校园等高校景观，成为全民共享的城市文化名片。
“大学对于城市至关重要，大学拥有的各类公共资源如果开放，有助于城市本地市民共享和外地游客利用，能够提升城市的品牌和文化价值，并推动‘大学城市’的发展。”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说。
转折始于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因北京大学校内承办北京奥运会乒乓球赛事，学校收紧入校管理，推行入校查证制度。奥运会结束后，这套凭证入校、从严管控的模式并未废止，被长期延续下来。
此后，出于校园安全、秩序治理、师生权益保障等考量，国内高校门禁管控逐步收紧，而疫情成为高校全面封闭的关键“催化剂”，让校园封闭管理成为常态。
近两年，随着社会流动性全面复苏，公众共享高校公共资源的需求持续高涨，各地高校纷纷打破壁垒，探索柔性开放、分级开放新模式。
清华大学原博士生导师郑毓煌发起的“校门实验”调研显示，在他已走访的35所高校中，多数已实现不同程度的开放，其中22所高校无需预约、刷身份证即可直接入校，涵盖武汉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多所名校；6所高校实行简易预约制，30秒至1分钟即可完成审核，无需名额限制。
中国城市报记者还发现，部分高校虽设有预约门槛，但实际管理较为灵活。今年清明节期间，记者曾以游客身份探访武汉理工大学余家头校区，便遇到了类似情况——校门口虽设有预约入校提示，但记者尝试步行入校时，并未受阻。记者与校内一位老师沟通得知：“现在其实是自由进出的，不用严格预约，要是门禁拦着，从旁边的小门走就可以”。
彼时正值樱花季，又恰逢节假日，但中国城市报记者进入校园后看到，该校游客流量适中、秩序良好，食堂全面对外开放，支持移动支付，实现了校园资源与社会需求的温和衔接。
李先生认为，此次武大开放校园引发舆论热议，主要是因为当下互联网传播速度快，校园全面开放的消息吸引大量游客短时间内蜂拥入校，形成突发性人流高峰；加之当前多数在校学生于疫情期间入学，长期适应封闭式校园环境，未曾体验过高校自由开放的状态，面对大量外来人员入校、校园环境改变的现状，难免产生不适与抵触情绪。对此，他希望校方能够延续开放政策的同时，配套完善管控与引导举措，循序渐进化解开放带来的各类问题，让校园逐步回归稳定有序的状态。
专家：“破墙”更要有序有度
高校校园开放的争议，本质是公共属性与办学属性的平衡博弈。
支持开放的声音，根植于现代大学的初心使命，从蔡元培提出的校园“五公开”理念，到高校服务社会的核心职能，开放包容、反哺社会本就是大学的应有之义。向公众敞开校门，传播学术文化、共享公共资源，是高校重要的社会价值输出方式。
而公众的担忧与顾虑，聚焦于校园教学秩序与学生核心权益。这些声音认为，大学的核心使命是教书育人，安静、安全、纯粹的校园环境是办学基础。游客无序涌入、喧闹扎堆、偷拍直播等行为，直接扰乱教学节奏、侵占学习空间，本质上是对在校学生受教育权的侵害。
在马亮看来，大学本是城市社区的组成部分，既依托城市发展获益，也理应反哺周边社群，不能一味索取、闭门自守。倘若大学秉持这般行事风格，很难避免培育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一味封闭只会让治理能力停滞不前，唯有主动敞开校门，才能倒逼院校补齐管理短板、优化服务效能，实现校园与城市协同发展。”马亮说。
5月20日下午，中国城市报记者实地走访了前不久全面对外开放的北京物资学院，直观感受高校分区开放的治理模式。
该校仅北门接纳校外人员入校，配备四名保安值守校门，校外人员凭刷身份证即可入校，全程无需预约。
校内三大食堂（学生食堂、潞河居、京杭源）全部面向社会开放，支持移动支付。其中学生食堂对校外人员就餐价格上浮30%，其余两家餐厅特色窗口实行师生、市民同价。据食堂工作人员介绍，校园开放后，入校社会人员以周边居民为主，占比约三成。
中国城市报记者还注意到，该校实行精细化分区管理：操场、篮球场等公共运动区域全面自由开放；学生宿舍、图书馆等核心教学生活区设置闸机，仅限校园卡通行，有效隔离校外人员，保障学生学习、生活秩序。
“未来大学校园开放会出现一种明显的分化，而不可能完全都全面无条件开放。”马亮认为，知名高校可适度限流、精准管控，规避人流过载乱象；绝大多数普通高校应全面开放，最大限度释放公共资源价值。他同时提醒，校园开放绝非“一放了之”，要在开放中管理，通过管理来保障开放，需要通过优化管理来提升大学校园开放质量。
■中国城市报记者 郑新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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