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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蹲在新婚小家的地板上,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个小东西上。

愣了一下。

真的,就愣了一下。大脑像老电视那种雪花屏,嗡嗡的,什么画面都没有。

然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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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用捡垃圾的手,跟我求婚

怎么说呢。

大圣这个人吧,第一次见是在朋友的局上。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冲锋衣,袖口都起毛了,指甲缝里黑黑的。朋友介绍,说这位是“环保狂人”,每个周末都去山里捡垃圾。

他不好意思地笑,把手往身后藏。

我心想,这人挺有意思。

后来知道他真名叫李圣,大家叫他大圣。在一家户外用品店上班,工资不高,但装备特别全。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爬山。真的,第一次约会,爬山。我穿了双小白鞋,他看了一眼,说你这样不行,从包里翻出一双旧徒步鞋,说借你,我洗过的。

鞋确实洗过,但鞋底还是黄的。

大圣这人吧,你跟他待久了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塑料瓶都有归宿。他包里永远备着垃圾袋,走到哪捡到哪。爬山路上看到一个矿泉水瓶,隔了七八米他都要绕过去捡。有次在景区,一个小孩把包装纸扔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小孩妈妈脸都绿了,他笑一下说没事没事,小朋友下次记得扔垃圾桶啊。

语气温柔得像幼儿园老师。

我好几个朋友觉得他奇怪。说你找个什么样的不好,找一个整天翻垃圾桶的。我说他没有翻垃圾桶,他是……怎么说呢,他就是看不得地上有垃圾。

那时候觉得,一个对垃圾都这么温柔的人,对人肯定差不了。

求婚是在山上。我们爬到山顶,他假装系鞋带,让我帮他拿一下垃圾袋。我拎着那袋垃圾,回头看他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个戒指——不是钻戒,是个易拉罐拉环,他洗干净了,穿了根红绳。

他说,我没钱买钻戒,但以后你扔的每一个垃圾,我都帮你捡。

我笑着哭了。

朋友说这求婚也太寒酸了,山顶上,旁边还有别人扔的烟盒。我倒觉得,这人实诚。

婚礼很简单,没请几个人。他妈从老家来,拉着我的手说,圣儿这孩子轴,你多担待。我说妈您放心,他轴得挺好的。

那天的指甲油我涂的是豆沙色。他后来说,你手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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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他背包里的秘密,比垃圾还脏

婚后第一年,怎么说呢,真挺好的

家里老是堆着他的那些装备,登山杖啊,头灯啊,还有各种型号的垃圾夹,反正看着就很占地方,阳台那边还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洗干净等着回收的塑料瓶,邻居看了都以为我们是不是在收破烂,我就跟他说,大圣你能不能往屋里收一收,他还挺认真,说这些都是要送去回收站的,放外面的话,万一被人顺手扔了,或者白白捡走了,那不就可惜了

他每周末还是照常上山,基本没怎么变,有时候我也跟着去,有时候就不去,去的时候吧,我俩都得一大早出门,天还挺早的那种,他走前面,弯着腰一路捡垃圾,我就在后面跟着,主要负责把袋子撑开,这活听着简单,其实也挺机械的

那个画面现在想想,还真有点滑稽,或者说,挺好笑的,一对刚结婚没多久的夫妻,周末不睡懒觉,不出去玩,也不磨磨蹭蹭赖床,反而跑山里捡瓶子,感觉说出去别人都要愣一下

有一回还碰到一群徒步的,其中一个大哥路过的时候,直接竖了个大拇指,说,哎,好样的啊,大圣当时那个表情,真的一下就得意起来了,然后转头看我,特别像那种小孩考试考了一百分,明明想忍着,结果还是藏不住高兴

我们有个习惯,每次徒步结束,要找块平整地方坐下来,吃带的饭团,喝保温杯里的热茶。他会把捡到的奇怪东西给我看,什么二十年前的易拉罐、断了一条腿的眼镜、写了日文的包装袋。有一次他捡到一个玻璃瓶,里面卷着一张纸条,我们激动坏了以为是什么漂流瓶,费老大劲弄出来一看,是某个户外俱乐部的手写名单。

大圣说,这也挺好,也算文物。

我说你滚。

那时候他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晚上回家洗包,包里倒出来的东西铺一地,碎叶子、泥巴、有时还有虫子。我帮他分类,他负责清洗。两个人蹲在阳台上,像两个小学生做手工。

我现在想,那时候我真傻。

他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我也从没想过去看。有次他洗澡,手机响了一声,我瞄了一眼,屏幕上一个女生头像,备注“晓晓”,消息内容是“哥,下周还去吗?”我没在意,他本来就跟很多驴友有联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晓晓”,跟他的关系远不止一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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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他回来,说山里信号不好

事情是怎么发现的呢。

也巧。

我们定了十一去川西徒步,算补蜜月。他没时间,说国庆前最后一次单日徒步,去附近一座山,晚上就回来。我说好,路上小心,他亲了我额头一下,背着他那个绿色的花岗岩背包出门了。

那个包跟我熟,他每次回来,我都要帮他清理底部的沙土。

晚上十一点,他回来了。身上有股味道,不是垃圾味,是汗味混着别的什么。他没怎么说话,洗澡,出来说累了先睡。我也困了,翻个身继续睡。

凌晨三点,我渴醒了。保温杯没水了,我去翻他背包找那瓶备用矿泉水。

那个包就扔在客厅地上。

我拉开主仓,矿泉水没找到,摸到一个塑料袋。以为是垃圾袋,他有时候会把山上的垃圾带下来,我已经习惯了。

手电筒打开。

那个塑料袋里,是他用过的安全套。

我手抖得厉害。

我没喊他。

我就蹲在那,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不知道多久。客厅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在走路,隔壁狗叫了一声。

那个安全套是003的牌子,我们从来不用这个牌子,我用某个牌子的过敏,他一直记着的。所以这不是给我的。

我站起来,腿麻了。

走进卧室,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没设密码。我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是我,第二条就是“晓晓”。最新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发的,她问“到家了吗”,他回“刚到,你早点休息”。

往上翻。

聊天记录不多,每周末都有。他们的徒步合照,两个人在山顶笑得开心。有一张他搂着她的肩,那只手三个月前帮我戴上了易拉罐拉环。

我没看完。

把手机放回去。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又倒了杯水,又喝了。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天亮。

六点多他醒了,看到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你昨天跟谁去的。

他说跟几个朋友,你不认识。

我把塑料袋放到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说,这是谁的。

他说,意外。

我说,安全套的意外?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捡了多少个塑料瓶我不知道,但昨晚碰过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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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他说他“环保徒步”,连卫生巾都捡过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像电视剧。

我逼着他给那个女生打了电话。开了免提,我听着。那头一个年轻的声音,甜甜的,说哥怎么啦。

他说,我老婆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哦。

就一个字,哦。

挂了之后,我问她多大。他说二十三。我问他几时开始的。他说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们结婚刚满一年。三个月前他还在跟我商量明年要不要小孩。三个月前他给我买了双新徒步鞋当生日礼物,说是最适合我的。

我问,她知不知道你结婚了。

他说知道。

我说她不在乎?

他摇头。

我说你呢,你在乎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我心想你看,你还会红眼眶。你背着背包上山的时候,把东西塞进垃圾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家后我要帮你清理包?

他说,我就是一时糊涂。

我说,你糊涂了三个月。

他又不说话了。

他急得脸都红了,“我这人你知道的,我在山上什么都捡过,卫生巾我都捡,但这个真的是意外,就一次。”

那天我收拾东西,他站在旁边看。我把那双徒步鞋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放下了。行吧,鞋是无辜的,但我穿不了。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说,对不起。

我说,嗯。

门关上,我在楼道里蹲下来,没哭。就是觉得恶心。

不是那种情绪上的恶心,是生理上的。身体替我先做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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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年后,她又出现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孩子,没有房子,没什么可争的。他妈打电话来哭,说圣儿对不起你,我说妈没事。其实我想说,你儿子在山上捡的垃圾比我扔的都多,但他把自己留下的垃圾,扔在了我的人生里。

后来我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朋友偶尔提起他,说他还是那样,每周末上山。有人说他瘦了,有人说他好像交了个新女朋友,也是个徒步的。我说你们别跟我提他了。

半年后一个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挺长的,说她是晓晓,有件事想告诉我。我说你是谁。她说就是那个女生。

我说什么事。

她说,大圣跟她好了之后,还有别人。她是其中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她后来才知道,他每周末去不同的山,有时候跟这个人,有时候跟那个人。他用“环保徒步”当借口,连行程都不用编。

她说她之所以告诉我,是因为她也觉得恶心了。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然后突然笑了。真的,笑了。

想起他在山顶上的求婚,说“你扔的每一个垃圾我都帮你捡”。他确实捡了,别人的也捡。他把什么都捡了,就是没把自己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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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后来我再去爬山,看到路上有垃圾,我会弯腰

怎么说呢。

现在说起来好像没那么疼了。但打字打到这,手还是有点抖。

我不恨他,真的。我只是可惜。

可惜了那些山顶上的早晨,那些一起撑垃圾袋的周末,那个易拉罐拉环做的戒指——我没扔,还放在盒子里。

可惜了那个我以为干净的人。

我后来还是去爬山,换了一双新鞋。看到路上有垃圾,我还是会弯腰捡起来。这跟他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

有人问我,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想了想说,信吧。

信的是我自己。

不是信他那种人不会出现,是信我自己遇到这种事,能站起来,能走开,能好好地喝一杯水,等到天亮。

去年我一个人去了川西,就是本来计划度蜜月那条线。爬到海拔四千多米的时候,高反,头疼得想死。坐下来休息,旁边有个男的递过来一瓶水,说你要不要。

我说谢谢。

他说你一个人啊,厉害。

我说嗯。

他笑了一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背着个旧背包,冲锋衣袖口磨毛了,鞋底也是黄的。

我没跟上去。

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路很长。但我觉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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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个故事,我沉默了很久。她对我说,写吧,不用化名也没事,我已经不怕了。

我想说的是,这世上很多人的“热爱”是穿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就丢了。她前夫对山野的清洁是真的,对婚姻的背叛也是真的。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捡垃圾的人,也是制造垃圾的人。

但她不一样。

她至今还在爬山,还在弯腰捡别人扔的瓶子。她的登山杖用了四年,握柄磨出了手形。她告诉我,前不久在一个山脊上看到日出,金色的光铺满整个山谷,她突然觉得,她原谅的不是他,是那个蹲在新婚小家的地板上不知所措的自己。

我们都渴望干净的人,但干净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活出来的。

森林记得每一个认真路过它的人,河流也是。

那个用易拉罐拉环求婚的男人,终将被山风吹散。而她自己,成了山的一部分。

(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