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中国几代人的《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安开砖厂成了双水村首富,孙兰香考上重点大学,田润叶被迫嫁给了李向前,田晓霞在洪灾中因公殉职,孙少平在大牙湾煤矿挖矿,在一次事故中毁了容。
小说的最后:
他在矿部前下了车……他依稀听见一支用口哨吹出的充满活力的歌在耳边回响。这是赞美青春和生命的歌……他远远地看见,头上包着红纱巾的惠英,胸前飘着红领巾的明明,以及脖项里响着铜铃铛的小狗,正向他飞奔而来……
一句话总结就是,他安心做一名矿工,与师傅的遗孀惠英生活在一起。
很多人对此唏嘘不已,会带着遗憾和疑惑去猜想,一个精神上的巨人,有着高贵灵魂的孙少平,在繁重、危险而又平凡的生活中,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知道世界的真相但仍然热爱生活,还是被世界磨平棱角而变得沉默?
1
5月22日山西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82人死亡、2人失联。
关于此次矿难我看到的最好的一篇报道,来自于自媒体“水瓶纪元”,标题是《山西留神峪矿难背后:自救器失效、“暗面”封堵与世代旷工的井下风险》。
煤矿事故的现场报道,主要围绕旷工和原因来展开,前者又包括逃生故事、救援情况、生存状态,后者包括还原事故现场、追寻直接原因、管理原因和制度原因。这些,水平纪元的稿子都很详细。
最后一部分“我的旷工父亲”,从子女视角写了几个老年旷工,呈现了他们的真实状态,让这篇具有悲悯情怀的稿子与其他报道区别开来。
其中一个老矿工是这样的:
父亲在煤矿工作了整整30年,从小时候有印象起,父亲每次升井回家,李李都会看到他浑身乌黑,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格外显眼。她形容,“他的眼眶永远洗不干净,煤灰嵌在皮肤纹路里,怎么搓都搓不掉,好像天生的印记。”
煤矿的作息,从来没有“规律”二字。早班、中班、夜班,三班倒,昼夜颠倒,父亲的生物钟早就乱了。除了过年的几天,他几乎全年无休,五一劳动节、十一国庆节他都要下井干活。李李说,这些工人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不敢停下,“他们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休息,也不能休息。一家人的生计,老人的医药费,孩子的学费,都靠这份工作支撑。生怕一停下,生活就会崩塌。”
李李说,除了下井作业看到的黑色,父亲的生活没有太多颜色,他每天下班回家都带着黑眼圈,吃完饭就躺在床上。
看到这里,我心中一动:这可能就是孙少平后来的样子。
2
小说中孙少平出生于1952年,现在74岁。我们就让他年轻20岁吧,或者,就当现在是2006年,那么,孙少平54岁,也是在矿上工作了整整30年。
和稿子中的老矿工一样,他在大牙湾煤矿见过多次事故,包括瓦斯爆炸、透水、矿车侧翻等等。很幸运,他躲过了这些事故。
孙少平的继子明明,今年32岁。他和众多矿工家庭一样,也在煤矿工作,和孙少平一起下井。几年前明明娶媳妇,孙少平和惠英拿出所有积蓄,给彩礼,为他们在县城买了房子。
他和惠英生了一个女儿,今年23岁,大学毕业,正在考一个国有矿场的职位。惠英一辈子都在提心吊胆,她的愿望是女儿能够离开煤矿,但现在的状况是,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去矿上上班。
前几天,大牙湾煤矿出事故了,死了几十人,来了很多领导和记者。
这让孙少平想起田晓霞。曾经的他们,一个在双水村忍受饥饿,一个在县委大院欢快成长;一个在地底拥抱黑暗,一个在人间追逐光亮,但只要灵魂相遇,便是世间最好的爱情。
这是真的吗?孙少平很怀疑。身上那些洗不掉的煤灰,已经进入他的身体,覆盖了他的记忆。
30年来,他看到很多矿工来了又去,不少人永久留在了地下。很多人在黑暗中长期匍匐前行,只得到一个艰辛的生活。
他的子女,又把这份苦难,延续了下去。
3
孙少平想起30年前第一次领到矿工服,“他像举行什么庄严仪式似的,一件件穿起来”,那双沉重的胶靴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如同某种神圣的鼓点”。
井下是另一个世界,“一片寂静,一片黑暗”,只有矿灯豆大光点,像 “远离人世的月球表面”,低矮巷道无法直立。
井下的黑暗是肉体的,而心中的光明是精神的。孙少平在给妹妹的信中写道:“这黑对我来说,就是光明。”
很多时候,孙少平在矿井下啃着冷馒头,却因想到人类千万年来为生存而奋斗的图景而热泪盈眶,他给孙少平指甲缝里浸染的煤灰赋予了意义,说那是“神圣的尘埃”。
“我们活在平凡的世界里,但每个人都可以活得不平凡。”这是路遥用百万字来表达的中心思想。
路遥的这种苦难哲学,以及孙少平与田晓霞、孙少安与田润业的故事设定一样,现在看起来相当的不可思议。
同样不可思议的是,这部小说被几代人当成精神支柱,感动了无数人。
孙少平本人呢,他还是沉浸在那套自我感动中吗?
可能他很早就已明白,平凡的世界只是平凡,苦难也只是苦难。
给苦难赋予意义,是最大的欺骗和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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