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阳光透过办公楼的玻璃窗洒进来,许延川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日期——12月23日。
还有七天,就是他入职这家公司整整二十年的日子。
二十年,从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熬到了销售部的资深经理。他经手的项目从几十万到上千万,客户从寥寥无几到遍布全国各地。这些年他见证了公司从一个小作坊成长为行业龙头,也见证了无数同事来了又走。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许延川,来一下人事部。”
韩露站在他工位旁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她是人事经理,三十出头,穿着得体,说话永远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许延川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点叫他去人事部,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跟着韩露走进人事部的小会议室,房间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法务部的小张,和他不认识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坐吧。”韩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延川坐下,看着桌上摆着的一份文件,心跳开始加速。
“许延川,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对部分岗位进行优化调整。”韩露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念一封早就准备好的稿子,“你的岗位在调整范围内。这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你看一下。”
许延川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按照工作年限计算,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
他的视线停留在工作年限那一栏:19年。
“等等。”许延川抬起头,“我是2006年1月1日入职的,到现在应该是19年11个月,再过一周就满20年了。”
韩露面无表情地说:“根据劳动法规定,工作年限不满一年的部分,不足六个月按半年计算。你现在是19年11个月,按照19年计算赔偿。”
“19年和20年,差了整整一年的赔偿金!”许延川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们就不能等七天?七天后我就满20年了!”
“这是公司的决定。”韩露推了推面前的文件,“许延川,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规矩。公司给的赔偿已经很公道了,你别不识抬举。”
许延川死死盯着她:“我跟公司签的合同是到明年3月份才到期,你们现在单方面解约,至少应该等到我满20年工龄再裁。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公司对老员工最基本的尊重!”
“尊重?”韩露冷笑一声,“许延川,公司养你这么多年,每个月给你发工资,年底给你发奖金,这还不够尊重?现在公司要调整,你就得服从安排。识相点,把字签了,大家都好看。”
许延川感觉一股怒火从胸口涌上来。他在这家公司兢兢业业干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业绩年年排在部门前三。去年他一个人就签下了两个超过五千万的大单,光提成就给公司省了不少钱。
现在公司要裁他,连等七天都不愿意。
“我不签。”许延川把文件推回去,“你们这是恶意规避赔偿,我要去劳动仲裁。”
韩露的脸色沉了下来:“许延川,你要想清楚。你去仲裁,最多也就拖个几个月,结果还不是一样?到时候闹得难堪,对你自己也没好处。你这个年纪了,以后还要找工作,别把名声搞臭了。”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许先生,我是公司的法律顾问。这份解除合同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您就算去仲裁也不会有结果。公司这次裁员涉及到十几个人,都是按照同样的标准执行的。您签了字,拿了赔偿,还能体面地离开。真要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许延川看着这三个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在这家公司奋斗了二十年,到头来却被人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棋子。他们连七天都不愿意等,连一点体面都不愿意给他留。
“我需要时间考虑。”许延川站起来,“这么大的事,你们至少得给我几天时间吧?”
韩露翻了个白眼:“今天必须签。公司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不用来上班了。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保安会陪你一起,确保你不带走任何公司资料。”
许延川愣住了。
他以为至少还能有几天缓冲时间,没想到公司连这点余地都不给。
“你们这是逼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随便你怎么想。”韩露站起身,“小张,你陪许延川去收拾东西。记得检查他的电脑和文件柜,公司资料一份都不能带走。”
许延川走出人事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走廊里有几个同事看到他,都低下头匆匆走过,没人敢跟他说话。他们肯定都知道了,许延川被裁员了。
回到工位,他的电脑已经被锁定了。IT部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他的账号被强制下线,所有权限都被收回。
法务部的小张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他,像是监视犯人一样。
许延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工作证、荣誉证书、这些年拿到的各种奖杯和奖牌。他一样一样放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很轻。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他这二十年的回忆。
2006年的优秀新人奖,那时候他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凭着一股冲劲拿下了人生第一个大单。
2010年的销售冠军奖杯,那一年他连续三个月业绩第一,整个部门都在为他庆祝。
2015年的金牌员工证书,公司成立十周年庆典,他作为老员工代表上台发言,说了一堆对公司感恩的话。
2018年的特殊贡献奖,他帮公司拿下了一个价值八千万的超级大单,奖金就拿了五十万。
还有2022年的......
许延川的手停在了一个相框上。
照片里是公司十五周年庆典的合影,陆景川站在中间,他站在第一排最边上。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现在呢?
他苦笑着把相框放进纸箱。
“哟,许哥,这是要走了啊?”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许延川抬头看到齐欢正靠在工位隔板上,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齐欢今年二十七岁,去年刚进公司,仗着自己舅妈是公司副总方婷婷,一直在部门里横行霸道。他业务能力一般,但总是喜欢抢别人的功劳,对许延川这样的老员工更是不屑一顾。
许延川没理他,继续收拾东西。
“许哥,您这把年纪了,在公司待这么久也该歇歇了。”齐欢笑嘻嘻地说,“正好给我们年轻人腾腾位置嘛。您说是吧?”
许延川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跟这种人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公司要裁他,自然会有人等着接手他的位置,这就是职场的残酷现实。
“哎,我听说您手上那个七千多万的大项目,公司准备让我接手了。”齐欢越说越得意,走到许延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实话,许哥,您这个项目跟了三年都还没签下来,换我来,保证三个月就能搞定。”
许延川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那个项目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谈下来的,客户宋总是个很谨慎的人,对合作方的要求极高。许延川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外地跟他见面,吃了无数次闭门羹,陪他喝过无数次酒,听他讲过无数次创业故事,才终于让对方松口答应合作。
合同都已经拟好了,就等明天签字。
现在公司要把这个项目交给齐欢?
“齐欢,你知道那个项目的难度吗?”许延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宋总那个人,最看重的就是信任和专业。你觉得他会愿意换一个完全不了解项目、完全没有经验的人来对接?”
“许哥,您就别操心了。”齐欢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我舅妈已经跟宋总通过电话了,人家没意见。而且啊,宋总还说很期待跟我们年轻人合作呢。您说是吧,小张?”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张。
小张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齐欢又转回来,脸上的笑容更加放肆:“许哥,说句不好听的,您在公司这么多年,也就是个打工的。公司需要您的时候,您就是人才;不需要您的时候,您就什么都不是。您明白吗?”
他拍了拍许延川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嘲讽:“再说了,您都要走了,这项目跟您还有什么关系?明天上午九点签约,到时候站在宋总面前的人,可就是我齐欢了。”
许延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齐欢这种人,就是仗着有靠山才敢这么嚣张。跟他争论,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他默默把最后几样东西放进纸箱——一个保温杯、一盆已经有些枯萎的绿萝、还有一张放在抽屉最深处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妻子还没有生病,女儿也还在上初中。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站在公司楼下的广场上。
那天是公司十五周年庆典,许延川获得了特殊贡献奖,妻子专门带着女儿来参加。她们为他感到骄傲,他也为自己感到骄傲。
可现在呢?
妻子三年前因为癌症去世了,临终前还在担心他的工作。女儿今年刚大学毕业,找工作也不容易,还指望着他这个当爸爸的能给她一些建议和帮助。
结果呢?
他自己都失业了。
许延川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然后抱起纸箱准备离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工作,没人敢看他。
那些曾经一起加班的同事,一起庆祝业绩达标的同事,一起吐槽公司奇葩规定的同事,此刻都选择了沉默。
许延川环顾四周,这个办公室他待了二十年,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盏灯他都熟悉。
角落里那张有划痕的办公桌,是他2008年不小心刮花的。
窗边那盆长得最茂盛的发财树,是他2012年带来的,现在已经长到一米多高。
墙上那幅“奋斗”的书法,是他2015年公司十周年庆典时写的,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有他的回忆。
但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抱着纸箱走向电梯,小张一直跟在他身后,确保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走廊很长,许延川的脚步很慢。
他想多看几眼这个地方,因为他知道,离开之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许延川走进去,转身面对着办公区。
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瞬间,他看到齐欢正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打着电话。
那个位置,是他坐了十五年的地方。
电梯门关上,视线被切断。
电梯开始下降。
许延川看着电梯里镜面上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眼角有了皱纹、穿着有些旧的西装的中年男人,真的是自己吗?
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从每天加班到深夜开始的吗?是从为了一个客户连续出差一个月开始的吗?还是从放弃所有个人时间,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工作开始的吗?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业绩够好,公司就会善待他。
但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嗡嗡声。
许延川靠在电梯壁上,感觉身体很重,重得连站都站不稳。
十九楼。
十八楼。
十七楼。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
每下降一层,许延川就感觉自己离那个奋斗了二十年的地方越来越远。
他想起第一天来公司报到的情景。
那时候公司还很小,只有三十几个人,办公室在一栋旧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每天都要爬楼梯。但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满希望。
陆景川那时候也年轻,才三十出头,跟员工们一起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打拼。他会亲自给新员工培训,会在项目遇到困难时跟大家一起熬夜想办法,会在拿下大单后请所有人吃饭庆祝。
那时候的公司,像一个大家庭。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公司越来越大,搬进了高档写字楼。员工从几十个变成了几百个,陆景川也从亲力亲为的创始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总裁。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了。
以前大家会在茶水间聊天,会在周末一起聚餐,会在同事遇到困难时主动帮忙。
现在呢?
所有人都在为业绩拼命,为晋升拼命,为了那点可怜的提成和奖金拼命。
同事之间只有竞争,没有情谊。
许延川突然想起一个已经离职的老同事说过的话:
“老许,职场就是这样。你在的时候,大家笑脸相迎;你走的时候,没人会记得你。别把公司当家,因为公司从来不会把你当家人。”
那时候他还不以为然,觉得那个同事太悲观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悲观,那是现实。
十楼。
九楼。
八楼。
电梯还在下降。
许延川抱着纸箱,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些年的画面。
2007年,他拿下第一个超过百万的订单,陆景川在全公司大会上表扬他,说他是公司的未来。
2011年,他被提拔为销售主管,带领一个十人团队,那一年他们部门的业绩翻了三倍。
2016年,他晋升为销售经理,管理的团队扩大到三十人,负责华东区域的所有业务。
2019年,他帮公司签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单子——一个价值八千万的长期合作项目,公司因此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
每一次成功,每一次晋升,他都以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更稳固了一些。
但现在他才明白,所谓的地位,所谓的资历,在公司需要削减成本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他甚至开始怀疑,公司选择在他满二十年工龄前一周裁掉他,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毕竟,差一年的赔偿金,对公司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如果裁掉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如果公司同时裁掉十几个像他这样快满二十年的老员工,那能省下的钱就更多了。
七楼。
六楼。
五楼。
许延川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公司真的是有计划地在老员工满二十年前裁掉他们,那这背后是谁在主导?
是人事部的韩露吗?
不,韩露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她只是执行者,真正做决定的人另有其人。
是副总方婷婷吗?
有可能。她最近一直在推动公司年轻化,经常在会议上说要给年轻人更多机会,要淘汰那些“跟不上时代”的老员工。
许延川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的一次管理层会议上,方婷婷就提出要优化人员结构,把一些“性价比不高”的老员工替换成年轻人。
当时陆景川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说让人事部拿个方案出来。
难道那个方案,就是现在的大规模裁员?
四楼。
三楼。
二楼。
电梯马上就要到一楼了。
许延川深吸一口气,准备走出这栋大楼,走出这家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公司。
就在这时,电梯突然停了下来。
一楼还没到,电梯停在了二楼。
许延川愣了一下,然后看到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
许延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陆景川。
公司总裁,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也是他曾经最尊敬的领导。
陆景川走进电梯,依然低着头看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许延川。
他看起来很焦虑,一边滑动手机屏幕一边喃喃自语:“该死,怎么回事......合同都拟好了,怎么会突然出问题......”
电梯门关上,开始继续下降。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总裁,一个是刚刚被裁掉的老员工。
许延川抱着纸箱站在角落里,看着陆景川焦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他二十年前的偶像。
那时候陆景川刚创业,激情四射,带着一群年轻人在市场上拼杀。他会跟员工们一起熬夜赶方案,会在拿下客户后请大家喝酒庆祝,会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把自己的工资拿出来给员工发。
那时候的陆景川,是一个有温度的领导。
但现在呢?
他穿着定制的西装,戴着价值几十万的手表,开着豪华轿车,住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他已经不再跟普通员工打交道,所有的决策都通过管理层传达。
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今天有十几个为公司奋斗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员工被裁掉了。
电梯继续下降。
一楼的数字亮了起来。
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瞬间,陆景川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许延川。
更准确地说,他看到了许延川怀里抱着的那个装满杂物的纸箱——工作证、奖杯、证书、个人物品。
这个画面,对于任何一个在职场上混过的人来说,都太熟悉了。
这是被裁员的标志。
陆景川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视线从纸箱移到许延川脸上,然后又移到跟在后面的小张身上。小张是法务部的人,专门负责处理员工离职的事。
“老许?”陆景川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你这是......”
许延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陆总好”吗?可是他马上就不再是公司的员工了,还需要跟老板打招呼吗?
电梯门打开了,但陆景川伸手按住了关门键,阻止电梯门关上。
“老许,你这是要去哪?”陆景川又问了一遍,声音里的疑惑更重了。
许延川深吸一口气:“陆总,我被裁员了。”
“什么?”陆景川愣住了,“裁员?谁让你裁员的?”
“人事部。”许延川的声音很平静,“刚才韩经理找我谈话,让我签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陆景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小张:“怎么回事?”
小张被他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陆总,这......这是人事部的决定,我只是负责执行......”
“我问你,人事部什么时候决定裁许延川的?”陆景川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这......这个我不太清楚,应该是上周就定下来了......”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
“上周?”陆景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上周还在出差,你们就背着我做了这个决定?”
小张不敢说话了。
陆景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转头看向许延川:“老许,先别走。跟我上去,我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延川苦笑了一下:“陆总,解除合同通知书我已经签了。”
“签了也可以撤销!”陆景川按下上楼的按钮,“我不管谁做的决定,这件事我不同意。你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怎么能说裁就裁?”
电梯开始上升。
许延川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情复杂。
陆景川的反应看起来很真诚,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裁员的事。但这重要吗?
就算陆景川不知道,就算他愿意撤销裁员决定,许延川还能回去吗?
那些冷漠的同事,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那个已经被齐欢占据的工位,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去面对吗?
“陆总。”许延川突然开口,“您刚才在看什么?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陆景川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是宋总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重新考虑明天的合作。”
许延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宋总——那个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搞定的客户,那个价值七千多万的超级大单。
“出什么问题了?”他忍不住问。
“我也不清楚。”陆景川摇摇头,“宋总在电话里说得很模糊,只说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合作方的稳定性。我问他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也不肯多说,只是让我明天去他公司详谈。”
许延川的脸色变了。
合作方的稳定性——这个说法太敏感了。
宋总为什么会突然质疑公司的稳定性?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吗?
“陆总,宋总是什么时候打的电话?”许延川问。
“就在刚才,大概十分钟前。”陆景川看了看手表,“我正在开会,接到他电话后就赶紧出来了。”
十分钟前——那正好是许延川被裁员之后不久。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许延川脑海里浮现。
难道有人故意把他被裁员的消息透露给宋总了?
这个项目是他一手对接的,宋总跟他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关系。如果宋总知道他被裁员了,肯定会对公司产生疑虑,甚至可能会重新考虑合作。
但谁会做这种事?
谁能从这件事中获利?
许延川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齐欢得意洋洋的笑脸,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我舅妈已经跟宋总通过电话了......”
方婷婷!
一定是她!
她不仅裁掉了许延川,还主动联系宋总,告诉他项目对接人换了。而宋总对许延川的信任很深,突然换人肯定会产生疑虑。
方婷婷这是要搞砸这个项目!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搞砸公司最大的单子,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非......
除非她根本不是为了公司,而是为了别人。
许延川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遇到了星辉科技的销售总监王建国。那个王建国当时跟他聊起宋总的项目,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还说如果许延川这边谈不下来,可以把客户介绍给他。
许延川当时只是客气地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但现在他突然想起来,王建国好像跟方婷婷很熟。
更准确地说,他好像在某个场合听人提起过,王建国是方婷婷的......
老公?
许延川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王建国真的是方婷婷的老公,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方婷婷裁掉他,换上齐欢这个没有经验的愣头青,然后主动联系宋总,让宋总对公司产生疑虑。
宋总一旦放弃合作,星辉科技就能趁虚而入,拿下这个大单。
这不是简单的内部斗争,这是商业间谍行为!
电梯已经到了顶楼。
门打开,陆景川大步走出去:“老许,跟我来。我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许延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个他花了三年时间才谈下来的项目。
他不能让它毁在方婷婷手里。
陆景川的办公室在顶楼最里面,推开门就能看到整个城市的风景。
落地窗外,阳光洒在高楼大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但此刻的陆景川无心欣赏风景,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座机就开始打电话。
“韩露,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景川的声音更冷了:“我不管你在干什么,五分钟之内必须到!”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方婷婷呢?让她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这次电话那头的人说了更长时间,陆景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什么叫见客户去了?见什么客户?”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让她立刻回来,我有急事找她!”
挂了电话,陆景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站在办公室中央的许延川:“老许,坐。”
许延川把纸箱放在地上,在沙发上坐下。
陆景川也走过来,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还是陆景川先开口:“老许,我真的不知道公司要裁你。我上周出差去了欧洲,昨天晚上才回来,今天一早就被一堆会议缠住了。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同意。”
许延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景川继续说:“你在公司快二十年了,业务能力有目共睹,人品也没话说。而且你手上还有那么重要的项目,怎么能说裁就裁?”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更何况,你还差七天就满二十年工龄了。这个时候裁你,简直是......简直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操作看起来确实像是故意为之。
“陆总。”许延川打断他,“您知道方婷婷的老公是谁吗?”
陆景川愣了一下:“方婷婷的老公?她好像是有结婚,但具体嫁给谁我不太清楚。怎么了?”
“她老公叫王建国,是星辉科技的销售总监。”许延川一字一句地说,“专门负责大客户业务的销售总监。”
陆景川的脸色瞬间变了。
星辉科技是他们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双方在很多项目上都是直接竞争关系。
而方婷婷的老公,居然在竞争对手公司工作,而且职位还这么关键。
“你确定?”陆景川的声音很低。
“我之前在行业交流会上见过王建国,听人提起过他跟方婷婷的关系。”许延川说,“当时我没多想,但现在联系起来......”
他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方婷婷裁掉他,换上没有经验的齐欢,然后主动联系宋总,让宋总对公司产生疑虑。一旦这个项目黄了,星辉科技就能趁虚而入。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非常隐蔽。
如果不是许延川刚好在电梯里遇到陆景川,如果不是陆景川刚好接到宋总的电话,这件事可能根本不会被发现。
陆景川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做生意的,什么样的商业手段都见过。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公司的副总,居然会跟竞争对手里应外合,搞这种阴险的勾当。
“如果真是这样......”陆景川的声音里带着怒火,“那方婷婷就不只是违反职业道德那么简单了,她这是在犯罪!”
“陆总,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许延川说,“我们需要证据。”
“证据......”陆景川喃喃自语,然后突然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拿着纸袋走回来,表情很复杂。
“老许,我出差前就觉得公司里不对劲。”他说,“方婷婷最近的一些举动很反常,她总是盯着销售部的大项目,还经常私下跟一些关键客户接触。我当时就怀疑她有问题,所以安排了人调查。”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许延川面前。
“这是我出差前收到的一些资料。本来我打算等回来再仔细看,但这两天太忙了,一直没顾上。”
许延川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心跳开始加速。
“打开看看。”陆景川说,“也许里面有我们需要的证据。”
许延川伸出手,握住了纸袋的边缘。
袋子有些重,里面装的东西应该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打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韩露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进来,脸上还挂着职业化的笑容:“陆总,您找我?”
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许延川,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许延川怎么在这?他不是应该已经......”
“已经被你赶走了?”陆景川冷冷地接过话,“韩露,我问你,谁让你裁许延川的?”
韩露的脸色变了变:“陆总,这是公司的人事优化计划,上周管理层会议上讨论过的......”
“我参加那次会议了吗?”陆景川打断她。
“您当时在出差,是视频会议......”
“我在视频会议上同意裁许延川了吗?”陆景川的声音更冷了。
韩露说不出话来。
那次视频会议,陆景川因为时差问题,只参加了前半段,后半段讨论具体裁员名单的时候,他已经下线了。
“是方总决定的。”韩露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许延川的岗位需要优化,要换更年轻的人......”
“方婷婷?”陆景川冷笑一声,“她什么时候有权力决定裁掉公司的资深员工了?”
韩露低着头不说话。
陆景川走到她面前:“我再问你,这次裁员,一共裁了多少人?”
“十......十五个。”
“这十五个人,都是什么情况?”
韩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都是工龄在十九年以上、即将满二十年的老员工。”
陆景川的拳头紧紧握起。
十五个即将满二十年工龄的老员工,全部在满二十年前被裁掉。
这明显是有计划的操作,目的就是为了规避多付一年的赔偿金。
而主导这一切的人,是方婷婷。
“韩露,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陆景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恶意规避赔偿,是违法的!”
韩露的脸色惨白:“陆总,我......我只是执行命令......”
“执行命令?”陆景川冷笑,“你是人事经理,难道不知道劳动法吗?你明知道这样做不对,还照做不误,你就是帮凶!”
韩露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陆景川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保安部,派人到我办公室来,看住韩露,她哪儿也不许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许延川:“老许,打开那个袋子。”
许延川垂眸看向那个被拎在手里的牛皮纸袋,袋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拿过袋子,入手的重量比想象中要轻一些。
陆景川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延川低头打开袋子。
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在袋口,他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的手指在袋口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将文件夹取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的瞬间,许延川的呼吸停滞了。
最上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下面压着一些照片和文件。
他抽出最上面那几张截图,仔细看起来。
聊天记录是微信对话,头像是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但名字备注很清楚——一个是“方婷婷”,另一个是“建国”。
时间是两周前。
方婷婷:「老许那个项目必须拿下来,这是今年最大的单子」
建国:「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只要让宋总对许延川失去信任,这个项目自然就是我们的了」
方婷婷:「别留痕迹,这件事不能让陆景川知道」
建国:「明白。对了,许延川那边打算怎么处理?」
方婷婷:「人事部已经安排好了,12月23号让他走人,赔偿按19年算」
建国:「够狠的。差一周就满20年了吧?」
方婷婷:「就是要让他知道,在这个公司,不是他说了算。而且他走了,项目就空出来了,我安排齐欢接手」
建国:「齐欢那小子行吗?」
方婷婷:「不需要他行,只需要他把项目搞砸就够了。到时候宋总自然会找其他合作方,你们星辉不就有机会了?」
建国:「高明!这样一来,你在公司清除了威胁,我们星辉又能拿下大单,一举两得」
方婷婷:「所以说,嫁给你这个销售总监,还是有点用处的」
建国:「那当然。等这个单子拿下来,我的提成至少有两百万,到时候给你买个包庆祝」
方婷婷:「就知道哄我对了,别忘了,明天要去见宋总,把许延川被开除的消息透露给他」
建国:「放心,我会处理得很自然,让宋总觉得是他自己发现的问题」
许延川看完这段对话,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下面是更多的聊天记录和邮件往来。
这些证据清楚地显示,方婷婷和王建国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策划这一切——
他们先是想办法让宋总对许延川产生不信任,然后安排人事部在他满二十年工龄前一周裁掉他,再由没有经验的齐欢接手项目,最后让项目搞砸,好让星辉科技趁虚而入。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精心设计。
如果成功了,方婷婷不仅能在公司里清除掉许延川这个“威胁”,还能帮老公拿下一个七千多万的大单。
而公司损失的不仅是一个大客户,更是在行业里的信誉和口碑。
许延川把聊天记录放下,又拿起下面的照片。
照片是在咖啡厅里拍的,方婷婷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文件。
那个男人许延川认识,正是星辉科技的王建国。
照片拍得很清楚,能看到两个人在交谈,王建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有公司的logo。
那是公司的内部资料,是绝对不能外泄的机密文件。
许延川又翻了几张照片,都是方婷婷和王建国见面的场景。有在餐厅的,有在酒店大堂的,甚至还有在星辉科技楼下的。
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显然是经过专业人员跟踪拍摄的。
最后,许延川拿起袋子底部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记录了方婷婷过去三个月的行踪。
报告显示,方婷婷在这三个月里,至少跟王建国见过十五次面,每次都会交换文件或者长时间交谈。
而这十五次见面的时间,都恰好是公司有重要项目进展的时候。
也就是说,方婷婷一直在把公司的机密信息泄露给星辉科技。
许延川的手紧紧握着那份报告,指节都发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景川。
陆景川也在看那些证据,脸色阴沉得可怕。
“陆总......”许延川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证据......”
“都是真的。”陆景川的声音很冷,“我出差前就怀疑方婷婷有问题,所以安排了私人侦探跟踪她。没想到,还真让我查到了这些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许延川。
“老许,我现在明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愤怒和失望,“方婷婷不只是想抢你的项目那么简单,她是想把公司卖给星辉科技。”
“什么?”许延川惊讶地站起来。
“你想想看。”陆景川转过身,“她泄露了多少公司机密?帮星辉抢了多少项目?现在又要搞砸宋总这个七千多万的大单。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我们公司在行业里的信誉会彻底崩塌。”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星辉科技呢?他们不仅能拿到我们的客户,还能用很低的价格把我们收购。到时候,方婷婷作为副总,肯定能在合并后的公司里获得更高的职位和更多的利益。”
许延川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方婷婷的野心就太可怕了。
她不只是想要钱,她想要的是更大的权力和地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方婷婷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今年四十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
看到许延川在办公室里,她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陆总,您找我?”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
陆景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方婷婷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看了看许延川,又看了看陆景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陆总,这是怎么了?”她试探性地问。
“你说呢?”陆景川冷冷地说,然后指了指茶几上摊开的那些证据,“方婷婷,你要不要自己来看看这些东西?”
方婷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走到茶几前,看到那些聊天记录截图、照片和调查报告,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总,这......这是假的!”她的声音有些尖锐,“肯定是有人想陷害我!”
“陷害你?”陆景川冷笑一声,“那你解释一下,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你和王建国在咖啡厅见面,桌上摆着公司的机密文件,这也是假的?”
方婷婷说不出话来。
那些照片拍得太清楚了,连文件封面上的公司logo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根本无法否认。
“还有这些聊天记录。”许延川拿起其中一张截图,一字一句地念出来,“'12月23号让他走人,赔偿按19年算'——方总,您不觉得这个日期很巧合吗?”
方婷婷的脸色更加难看。
今天正好是12月23号,正好是她安排人事部裁掉许延川的日子。
而这条聊天记录的时间,是两周前。
也就是说,早在两周前,她就已经计划好了要在今天裁掉许延川。
“方婷婷,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想抢我的项目。”许延川的声音低沉下来,“但现在我才明白,你根本不是想抢项目,而是想把项目搞黄,让你老公的公司捡便宜。对吗?”
方婷婷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强硬取代。
“许延川,你别血口喷人!”她咬着牙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好!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业绩越来越差,跟不上时代了。公司裁掉你,是正常的人事调整,跟我有什么关系?”
“业绩越来越差?”许延川冷笑,“去年我一个人就签下了两个超过五千万的大单,业绩排在整个销售部第二。今年的宋总项目,更是价值七千多万。这叫业绩差?”
“那是你运气好!”方婷婷反驳,“你这么多年,不就是靠着几个老客户吗?如果换成年轻人,肯定能做得更好!”
“年轻人?”许延川指着窗外,“你是说齐欢那种靠关系进公司、连基本的销售流程都不懂的人吗?”
方婷婷的脸涨得通红。
她知道许延川说的是实话,齐欢确实没什么能力,完全是靠着她这个舅妈才能进公司。
“够了!”陆景川突然吼道,“方婷婷,你别再狡辩了!证据都在这里,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
他走到方婷婷面前,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我把你提拔成副总,是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能为公司创造价值。”陆景川的声音很重,“但你呢?你做了什么?背着我裁掉公司的资深员工,泄露公司机密给竞争对手,甚至还想搞砸公司最大的项目!”
他指着茶几上的证据,声音越来越高:“方婷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把整个公司都毁了!”
方婷婷被他的气势压得退后了一步,但她还是强撑着:“陆总,我......我没有要毁公司......”
“你没有?”陆景川冷笑,“那你告诉我,这三个月你跟王建国见了十五次面,每次都交换文件,你们在谈什么?谈人生理想吗?”
方婷婷咬着嘴唇,不说话。
“还有,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见宋总了?”陆景川继续追问,“你跟他说了什么?是不是告诉他许延川被开除了,项目要换人了?”
方婷婷的脸色更白了。
她确实去见了宋总,而且确实跟宋总说了许延川离职的事。但她没想到,陆景川会这么快就发现。
“你知不知道,宋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重新考虑合作?”陆景川的声音里带着怒火,“七千多万的项目,就要因为你的小动作黄了!”
方婷婷终于支撑不住了,她退到墙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总,我......我错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毁公司......”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景川逼问。
方婷婷低着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说了出来:“我只是......只是想帮我老公......”
“帮你老公?”陆景川冷笑,“所以你就出卖公司?泄露机密?搞砸项目?”
方婷婷哭得更厉害了:“陆总,您不知道,王建国在星辉科技的处境很艰难。他今年的业绩一直不好,老板给他下了死命令,如果年底拿不到大单,就要把他降职。我......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帮他......”
“所以你就牺牲公司的利益?”许延川忍不住开口,“方总,你知道你这样做,会害多少人失业吗?公司如果因为失去大客户而倒闭,几百个员工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
方婷婷抬起头,看着许延川,眼神里满是愧疚。
但很快,愧疚又被委屈取代。
“许延川,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她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你很高尚吗?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如果不是为了钱,你会这么卖命地工作吗?”
“我确实是为了钱。”许延川平静地说,“但我挣的是我应得的,是我用自己的努力换来的。而你呢?你是在出卖公司,出卖同事,出卖信任!”
方婷婷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陆景川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叹了口气。
“方婷婷,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很冷,“第一,主动辞职,把你抢走的项目全部交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第二,我报警处理,让警方来调查你泄露商业机密的事。”
方婷婷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知道自己这次栽了,而且栽得很惨。如果陆景川报警,她不仅要丢掉工作,还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
“我......我选第一个。”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很好。”陆景川点点头,“现在立刻去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还有,把齐欢也叫来,他也不用来了。”
方婷婷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转身想走,突然又停下来,转头看向许延川。
“许延川,你很得意吧?”她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你以为陆总真的是为了你?他只是需要你去搞定明天的签约!如果不是那个七千万的项目,他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
“够了!”陆景川怒吼,“方婷婷,你现在没资格说这些!”
方婷婷擦了擦眼泪,冷笑一声:“陆总,您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不是实话。许延川在您眼里,不过是一个能创造价值的工具罢了。”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办公室,留下一屋子的沉默。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景川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许延川,没有说话。
许延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些证据,心情复杂。
方婷婷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她说得对吗?
陆景川真的是为了他,还是只是为了那个七千万的项目?
如果不是明天要签约,如果不是宋总只认他,陆景川还会这么着急地为他主持公道吗?
许延川不知道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跟陆景川并肩站着。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这座城市里,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在为生活奋斗,为家庭打拼,为未来努力。
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陆总。”许延川打破沉默,“方婷婷刚才说的话......”
“她说的是实话。”陆景川没有回避,他转过身,直视许延川的眼睛,“老许,我不否认,明天的签约对我很重要。那不仅是七千万的合同,更关系到公司的声誉和未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项目,我可能不会这么快发现你被裁员的事,也可能不会这么着急地要查清真相。”
许延川沉默了。
“但是。”陆景川的语气变得坚定,“这不代表我不在乎你。老许,你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我看着你一路成长起来。你的能力、你的人品,我都看在眼里。方婷婷他们这样对你,我真的很生气。”
他伸出手,拍了拍许延川的肩膀:“所以,不管你信不信,我帮你,不只是为了那个项目,也是为了公道,为了你这二十年的付出。”
许延川看着陆景川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那根刺似乎松动了一些。
但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陆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还是决定离开。”
陆景川愣住了:“为什么?方婷婷已经走了,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项目,我还可以给你升职加薪......”
“不是钱的问题。”许延川打断他,走回沙发旁,拿起那个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陆总,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快二十年,我以为我已经是这里的一份子了。但这次的事让我明白,我终究只是一个打工的。”
他抱着纸箱,看着陆景川:“当人事部裁我的时候,没有一个同事敢替我说话。当齐欢嘲笑我的时候,大家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当我被赶出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许延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深深的失望:“这样的公司,即使我回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陆景川沉默了。
他知道许延川说得对。公司里的人情冷暖,他这个当老板的看得比谁都清楚。大家都是为了利益在工作,真正有感情的能有几个?
“那明天的签约怎么办?”陆景川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宋总那边只认你。”
许延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明天我会去。”他最终说道,“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我自己。那个项目是我三年的心血,我不想让它毁在方婷婷手里。”
陆景川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就好。签完约之后,你再考虑要不要回来......”
“不用考虑了。”许延川摇摇头,“陆总,我心意已决。不过您放心,我会把这个项目交接清楚,不会给公司留下麻烦。”
陆景川看着许延川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和一张银行卡。
“老许,虽然你不愿意回来,但我还是想补偿你。”他把文件袋和银行卡放在许延川面前,“这是重新计算的赔偿金,按照满二十年工龄来算。另外,我再个人给你补两年工资,还有这张卡里有五十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许延川愣住了。
重新计算的赔偿金加上补偿款,再加上那五十万,这笔钱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
“陆总,这......”
“你别拒绝。”陆景川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而且,如果你以后创业或者做什么事,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许延川看着陆景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陆景川至少还愿意为他主持公道,这已经难能可贵了。
“谢谢陆总。”他真诚地说。
陆景川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许,明天的签约就拜托你了。这可能是你为公司做的最后一件事,希望能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许延川点点头。
他抱起纸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陆景川:“陆总,宋总今天下午突然改口,说要重新考虑合作,肯定是方婷婷跟他说了什么。您打算怎么处理?”
陆景川想了想:“我约宋总今晚见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清楚。你也一起去吧,毕竟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
“好。”许延川答应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电梯再次下降。
这一次,许延川的心情跟之前完全不同。
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谁在背后捅刀子,也知道了陆景川至少还有一点良心。
但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决定——离开这家公司,开始新的生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阳光洒进来,暖暖的,很舒服。
许延川深吸一口气,抱着纸箱走了出去。
当晚,许延川和陆景川一起见了宋总,把方婷婷的阴谋和盘托出。宋总听完大怒,当场表示不仅要按原计划签约,还要在原有的7200万基础上,再追加2000万的合作金额,以示对陆景川及时处理内鬼的赞赏。
第二天上午,合同顺利签署。许延川完成了他在公司的最后一次任务。
离开公司后,许延川用那笔赔偿金和补偿款创立了自己的营销咨询公司——“开拓者营销咨询有限公司”。
凭借二十年积累的经验和人脉,他的公司迅速打开市场。宋总成为他的第一个大客户,随后又介绍了更多的客户给他。
半年后,开拓者公司已经有了十几个员工,办公室也搬进了市中心的写字楼。
又过了半年,陆景川主动找到许延川,提出合作。他希望把公司的部分营销业务外包给开拓者,许延川欣然接受。
两年后,开拓者公司的年营业额突破了五千万,成为行业内小有名气的营销咨询公司。
许延川站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感慨万千。
如果不是那次被裁员,他可能还在那家公司里苦熬,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次裁员。
现在,他终于成为了自己命运的主人。
而那个曾经让他抱着纸箱黯然离开的电梯,成为了他人生转折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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