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秋天,泰兴一带的天,老是阴沉沉的。当时的老百姓总是感慨,这世道也跟这天一样,黑云压着,透不过气来。

当时,宣堡区委的土改工作正在节骨眼上,干部们白天不敢走村,只能趁夜里头摸黑开会。

那日晌午刚过,毕家庄东头老佃户毕长根家里,五个人围着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正商量着怎么给穷苦人分田地。

叶章林那年才二十二,拿一叠土改文件,正说得起劲,放哨的民兵一头撞进来,气都喘不匀:“快走!盐场头据点的还乡团下来了,少说十几个,扛着枪呢!”

几个人当即散了。

叶章林揣起文件便从后门蹿出去,直接朝着村西头方向跑去。叶章林年轻,腿脚快,可后头两个穿黄皮的家伙却十分眼尖,一眼便瞄上了他,随后更是一路追赶,紧咬不放。

村西头有条土路,拐弯往北是一片开阔地,光秃秃的,现下被敌人追赶,一旦跑出去,其实连个藏身的草垛都没有。

叶章林跑着跑着,有些绝望起来——这要是跑过去,立时就成了个活靶子。

正在这时,路边一个老大娘站在门口,朝他直招手:“快过来,快过来!”那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迟疑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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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章林来不及多想,一猫腰便闪进了屋里。

老大娘姓陈,叫陈才女,六十出头了,一头花白头发挽着髻,脸上满是褶子,眼睛却亮得很。她早年守寡,曾有个儿子却不幸早夭了,陈才女平日里一个人住这三间土坯房,靠帮人纺线糊口,日子过得相当艰辛。

“把枪给我!”陈才女也不问他是叶章林,一把伸过来。

叶章林赶紧掏出怀里的文件:“大娘,没枪,只有文件。”

陈才女接过那一沓纸,看也不看,几步走到灶前,连纸带信封一股脑塞进了冷灶膛里。灶膛里还有早上烧过的灶灰,她拿火钳拨了拨灰,把文件盖得严严实实。

“把衣裳脱了,鞋子也脱了!”陈才女转身又吩咐,语气跟当家人一样利索。

叶章林愣了愣。陈才女急了,抓起屋里的灰布衣裳:“快!穿上去猪圈里刷猪去,装哑巴!”

叶章林这才明白过来,三两下脱了外衣和鞋子,卷起裤腿,光着脚跳到屋后头的猪圈里。圈里养着一头半大的黑猪,地上一摊烂泥混着猪粪,臭烘烘的,他抄起墙角的扫帚,低头就刷。

陈才女刚把他的衣服鞋子塞进灶膛旁的草堆里,院门口就响起了皮靴踩地的声音。

“老婆子,看见一个人跑过来没有?”一个大个子歪戴着帽子,进门就吼。

陈才女正蹲在地上拾掇柴火,头都没抬:“没看见。”

大个子眼珠子转了一圈,瞅见猪圈里有个人,问:“那是谁?”

“我的哑巴儿子。”陈才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大个子走到猪圈边上,上下打量叶章林。叶章林心里怦怦跳,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管使劲刷猪圈,嘴里“呀呀唔唔”地叫唤,手上比划着,意思是这儿臭,别过来。

陈才女在旁边接茬:“哑巴说了,猪圈臭,叫你走远些。”

话音未落,叶章林猛地一挥扫帚,泥点子夹着猪粪溅了大个子一脸一身。大个子“呸呸”吐了两口,往后退了两步,骂骂咧咧:“他娘的,找死啊!”

这时候,另一个敌人从屋里搜了出来,摇了摇头。大个子不死心,又逼到陈才女面前:“老婆子,你要是藏着人,可没你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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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才女面不改色,弯腰继续拾柴:“你们搜也搜了,看也看了,我娘儿俩啥也没见着。”

大个子恼了,抡起巴掌,“啪、啪”两下,打在陈才女脸上。老太太嘴角顿时淌下血来,身子晃了晃,愣是没吭声。

叶章林在猪圈里看得清清楚楚,血一下子涌上脑门。他哪还忍得住,跳出猪圈,挥舞着扫帚,嘴里“呀呀唔唔”地叫着,朝大个子冲过去。

大个子没料到一个“哑巴”会来这手,愣了一下。另一个敌人赶紧上前拉住他:“走吧走吧,再问也问不出名堂,别耽误工夫。”

两个人怏怏地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叶章林扔下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才女身边,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他的手在抖,声音也抖:“大娘……让你受苦了……”

陈才女摆摆手,反倒笑了:“你们不也是为了我们穷苦人嘛。这点疼算个啥。”

叶章林眼眶红了。他把陈才女扶进屋,从灶膛里扒出文件。他换回衣服,临走时跪下给陈才女磕了个头,哽咽道:

“大娘,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儿子。”

陈才女赶紧拉他起来,眼眶也湿了:“好,好,多了个儿子,我老婆子有福了。”

从那以后,叶章林每年都要来看望陈才女几回。

头一回来,带了两斤红糖、一尺布;第二回来,帮着修好了漏雨的屋顶;第三回来,挑满了水缸,劈好了柴火。他一口一个“娘”,叫得比亲儿子还亲。陈才女逢人就说:“我那哑巴儿子又来了,哑巴儿子好着呢。”

村里人起初还纳闷,后来都知道了——那哪是什么哑巴儿子,那是党的干部,是用命护着穷人的好后生。

陈才女也不多解释,只是笑。

1952年秋天,陈才女病重。叶章林接到信,连夜赶了三十里路,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拉着叶章林的手,眼睛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微弱地叫了一声“儿”。

那天夜里,陈才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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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章林跪在灵前,泣不成声。他给老人家披麻戴孝,摔了老盆,以儿子的身份送了最后一程。

此后每年清明,叶章林都要到坟前烧几张纸,坐上一坐。有时候跟坟头说说话,说的也无非是些家常——土改成了,分田到户了,老百姓吃饱饭了。

风一吹,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像是有人在应他。

穷苦人帮穷苦人,有时候不需要一句话。

那年秋天,一个寡老太太认下了一个“哑巴儿子”,不是血缘,胜似骨肉。这份情,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