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圈有“豫军”“陕军”之称,而读书人群体向来散淡自在,少有以地域界定者。不久前读到几本好书,说来也巧,作者均来自河南,我斗胆以“中原读书人”称之,分别是曹亚瑟的《万卷虽多当具眼》和《书眉短笺》、马国兴的《一期一会·读库物语》及别册、赵瑜的《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记》,还有潘采夫的《少年读金庸》。
曹亚瑟是资深书虫,他的书房“小鲜馆”在读书人中名声响亮,我曾有幸登门造访,那一方天地,完美呈现了一位读书人的淘书岁月与阅读门径。那些素雅、朴实的上世纪80年代书籍装帧,齐整错落在书架间,真觉“天堂不过如此”。亚瑟兄从架上取下一册册爱书,缓缓道来每一本的淘书始末,那些在旧书摊的蹲守、与书商的周旋、得书时的狂喜、失书后的怅然,桩桩件件,皆显爱书人的赤诚。我亦同频应和,谈及同一本书的寻觅与得失,那种爱书人才有的心照不宣,在书房间弥漫。
亚瑟兄新近连烹两道小鲜——《书眉短笺》和《万卷虽多当具眼》。前者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斯文丛书”收入,后者则归入浙江大学出版社“尔雅文丛”,这出版的格调,暗合了读书人的底色:斯文在骨,尔雅于心。
《书眉短笺》里那一则则“书眉上的短笺”,不追求一针见血,却篇篇言之有物,点到为止:如何优雅地敲开一枚鸡蛋?哪里适合安度余生?谁有信口编造的特权?苏东坡有几位佳人相伴?风言闪念,述而行间。而《万卷虽多当具眼》则尽显一位资深书虫的通透与坚守:当个书蠹太容易沉迷,那些跑书店的日子、那份纯粹个人趣味的书单,以及期待译成中文的十部小说,等等,无不袒露着“小鲜馆”主人的真性情,字里行间的赤诚与热忱,读来深有共鸣。
马国兴兄赐赠的《一期一会·读库物语》,扉页上的赠言十分简短:“书中岁月长”,却道出了阅读的真谛。这本历经20年的“物语”,完整记录了《读库》20年的风貌,那些“被《读库》偷走的时光”,成就了一段阅读佳话,更凝结成这本厚达500页的“物语”。
《读库》创刊前后,正是“饭局通知”热烈的时候,我那时是“饭局通知”的常驻吃货,也算见证了《读库》从无到有的过程。在钱粮胡同小院里,在热气腾腾的酸汤鱼中,一次次酒酣耳热,一次次歌之舞之,那些青春热烈的岁月,至今想来,仍觉温暖。
而我与《读库》的缘分,却多是片段式的、碎片化的,偶得一册,随手翻阅,未曾有过系统的细读。直到读了马国兴的《一期一会·读库物语》,从0600到2506,他“流水行云”般的笔触,细致记录下《读库》每一期的来龙去脉、每一个编校背后的故事,那份执着与细致,不由让人赞叹。“对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多很多。”转换成《读库》主编老六的话说就是“我知道《读库》这20年干了些什么”。
人到中年,读到赵瑜的《沉默的奔跑》这本“中年沉思录”,既共情,又怅惘。中年,是每个人都无法绕行的渡口。赵瑜兄在扉页题赠:“中年是一条河流,所有人必然相遇。”不久前,我曾在郑州与赵瑜兄匆匆相逢,未曾深谈,默认相投。不久后,以阅读的方式,与他的文字、心事再次相遇,这便是读书人的缘分。
我们这一代70后,中年的旅程撞上了互联网大潮,也深陷于全面内卷的漩涡之中。中年危机被无限放大,那些曾经憧憬的美好,仿佛遥不可及,那些猝不及防的困境,却接踵而至。我们不敢放慢前行的步伐,怕一停歇,便被时代遗弃;我们也渐渐失去了孤独的资格,上有老下有小的牵绊,让我们只能咬牙前行,哪怕身心俱疲,也只能“沉默的奔跑”,哪怕力不从心,仍要不自量力地还手。
赵瑜的这本“中年手记”,以最真诚的文字向内探寻,在内心坍塌之处,一点点重建秩序;在混沌迷茫的岁月里,将那些细碎的挣扎、无声的坚守,锻造成一份清晰的存在宣言——中年或许沉重,但我们仍要在沉默中奔跑,在坚守中成长,中年是中年的反对者,也是中年的定义者。
站在中年的十字路口,我们不免回想自己的青春年少。那是一段充满激情与想象、豪情与侠义的时光。潘采夫的《少年读金庸》便如一把钥匙,悄悄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带我重回那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少年江湖。
我的少年时期,往事不堪回首。校园门口的小流氓总如阴影般神出鬼不觉,埋伏在我们必经的每一个路口,将我们按在冰冷的墙角,翻兜搜身,若身无分文,便要挨上几记耳光。那份恐惧与屈辱,至今仍清晰可感。而拯救我的,便是校门口那个小小的租书摊,沉浸在金庸的武侠世界里,郭靖的憨直忠义、杨过的孤绝深情、令狐冲的洒脱不羁,在我心底种下了侠义、道义与正义的种子。
谁能想到,年少时避难的读金庸经历,竟成了推开文学之门的那把钥匙。它不仅是我的阅读启蒙,更是刻在我们青春里的不灭印记,并成为中年的我最坚韧的一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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