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团帮助我参加新四军
郑 坚
我在人民军队里已55年了,回首往事,我深深感谢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是服务团的党组织帮助我参加了新四军。
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激发我的抗日热忱,早期我在家乡即参加一些救亡活动。1938年冬,读到了斯诺写的《西行漫记》,更向往共产党和红军以及由红军改编的八路军和新四军。1939年7月7日,在抗战两周年纪念日时,我和同学小宋毅然离开上海,乘轮船经宁波奔皖南。行至浙江东阳,旅费告罄,无奈只能到丽水我表兄邱子卿处。表兄给了小宋一笔旅费让小宋走了,把我留在他那里工作。我准备干上两个月,积攒一定的旅费后再走。在此期间,我写信给在服务团工作的姐姐郑惠珍,请她想法帮我。月余,惠珍姐来信,并汇来旅费,要我到她那里去。这样,我只身一人就去了江西。
我到服务团时,她们驻在分宜县城西北落星湖畔的一个村子里。团长胡兰畦去重庆尚未返回,团里工作由胡瑞英大姐负责。因为我在途中患病,惠珍姐要我先养病休息。在服务团的那些日子,我至今十分怀念。
清晨,秀丽的落星湖上飘起如纱薄雾,服务团员的嘹亮歌声在湖边飘荡,我漫步在湖畔的垂柳道上,心已随着抗战歌声而激扬。白天,我如饥似渴地读着惠珍姐给我看的进步书刊,获益良多;有时,我随同服务团员,沿着落星湖边的小道走向各个乡村,听她们深入浅出地向民众进行抗战到底抗战必胜的宣传;有时,我站在屋子一角,看她们排练揭露日寇残暴、唤起民众抗日、激励人们斗志的戏剧,从中得到启示。入夜,她们又以自己的经历,同我谈人生的哲理。在服务团,我知道了抗日有积极和消极之分,有全面和片面之别;懂得了人的一生不应虚度,应该贡献给人类的解放事业。对共产党及其领导的事业,我已由过去那种热情而又朴素的向往转变为坚定的追求。我一定要参加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部队,为彻底的民族独立和社会解放而奋斗!
在和服务团同志的接触中,我敬佩她们待人热情、诚恳而磊落大方,处事严肃、镇定又从容不迫。她们吃的是糙米,睡的是统铺,刻苦耐劳,纪律严明,团结互助,朝气蓬勃,一个个英姿飒爽。尽管在国民党部队工作的环境日益险恶,但能应付自如,工作做得仍很出色,深受战地军民的爱戴和拥护。
1939年秋,胡兰畦团长从重庆回到服务团,经地下党支部研究后,惠珍姐把我介绍给她,帮助做些抄写工作。春节后,胡团长因患恶性疟疾,到衡阳住院治疗,接着又去了重庆。一天,惠珍姐告诉我准备介绍我参加新四军,说同去的还有胡瑞英大姐的外甥姚玉琮和服务团医助韩绍愈。我异常兴奋,梦寐以求的愿望要实现了。去新四军的具体安排是:由支书胡瑞英大姐写信介绍我们去新干县三湖镇的国民党一O九兵站医院刘仁涛院长处,请他介绍我们前去。元宵节后,我们3人高高兴兴地离开服务团,穿分宜,经新喻,直奔三湖。
到了三湖,刘仁涛满口答应,但他也不是直接介绍我们去皖南,而是介绍我们去金华找女作家葛琴。在三湖住了两天,我们又兴致勃勃地东行,在金华找到葛琴。葛琴看了刘仁涛的信,面有难色。她说已接到通知,皖南新四军军部暂不接收知识青年去参军,所以不能介绍我们去了。对此意外,我们毫无思想准备。我们一再向她请求,依然遭婉拒。当时我们百思不解。直到后来我在皖南事变突围后,经无为到淮南半搭集,邓子恢向突围同志作报告,才知道当时是因为项英怕影响统一战线,不敢放手发动群众,不敢放手吸收国民党地区来的知识青年。
新四军去不成,我们打算在金华找个临时工作,待机再去皖南。为了找工作,我们3人都照了一寸的相片。我寄了几张给服务团同志,照片背后写了“厚望不成功,可是不灰心”10个字,表明我的心迹。解放后,在北京见到胡瑞英大姐,她把这张照片还给了我。这是我仅剩的一张能留作纪念的在17岁时照的相片。
在金华,我们每天翻阅报纸广告,穿街走巷,问询打听,得到的总是失望。10天以后,旅费将尽,我们决定回刘仁涛处另想办法。
1940年4月初,我们回到三湖。刘仁涛听了我们金华一行的讲述,要我们暂待三湖。三湖是赣江边上比较热闹的小镇,国民党一O九兵站医院设在镇边的祠堂里。刘仁涛在医院后面的青青桔林中用募集来的钱建了两座亭子,一座里面竖一个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一座里面置大汉奸汪精卫和陈璧君夫妇的跪石像。在他那里已有几名无处投奔被他收留的进步青年。我们住在一起,一间房子住了七八个人。我们这些年轻人上午跟着医院的看护兵去医院为伤员换药,下午在一起读书学习,谈天说地,谈理想,说抱负,海阔天空,什么都说。要抗日,不愿在国民党部队干;要救亡,虽然祖国大地上烽火连天,又容不得我们,空有一腔热血,洒向何处?!烦闷之时,我们引吭高歌抗日歌曲。有时,我独自一人来到赣江边,看波涛汹涌,江水奔腾,以此砥砺自己决不随波逐流。有时,我来到桔林中,对着跪着的汪精卫夫妇石像怒声斥责,以出胸中闷气。每逢集日,我看到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到石像前唾骂汪精卫夫妇,感触很深。
7月,刘仁涛调往国民党江西省政府卫生厅工作。临走前,他问我们怎么办?除了姚玉琮愿跟他同去外,他把韩绍愈和其他几位青年都介绍到中国红十字会战地服务队去。我不懂医,对医也无兴趣,决定仍回服务团。
我第二次来到分宜时,服务团的大部分团员去了前方,团里只有胡瑞英等人留守。胡大姐要我暂住下,待惠珍姐从战地回来再说。
惠珍姐从前方回来后,告诉我服务团来了40个经过国民党特殊训练的战干团员,已很难在国民党部队中开展工作。团里决定先安排几个病号提前撤离罗总部,其他老团员准备在建团三周年时请探亲假撤离。任秀棠的弟弟任于因病从新安旅行团到服务团任秀棠姐姐处疗养,待机到新四军去,惠珍姐要我也这样做。10月5日,服务团召开战地工作3周年纪念会,会后老团员除个别未走外,都以探家名义请假走了。惠珍姐一再叮咛我耐心等待。我含泪点头。
服务团老团员撤离以后,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实际已经名存实亡。
我暂住一户农家,在天井边的屋檐下放了一张床,作为睡觉之处。时值深秋初冬,寒风逼人,夜雨淅沥,我衣被单薄,常常半夜冻醒,再难入眠。那时,我忧心如焚,度日如年,朝思暮盼,等待服务团和惠珍姐的音讯。加之时局变幻莫测,我还担心她们的安全。我常独坐河边,西望落日,思绪万千,直到山影迷茫,寒鸦归巢,才怅然而回。等待,我只能耐心等待,等待是个磨练。道路既已选定,我必须毫不动摇地走下去。我坚信,服务团的同志们不会使我失望,定有佳音。
1940年11月,正在我望眼欲穿之际,收到了惠珍姐从广西发来的电报:“父病危,速到吉安凌霄处一起回家。”等到了,我终于等到了,朝思暮想的愿望要实现啦!回家,就是去皖南新四军。第二天一早,我背起简单行李,独身一人又踏上征途。
凌霄原是服务团的医官,这时在吉安开私人诊所,服务团的同志由桂林去皖南,途经吉安,凌霄的家成了她们的中途落脚点。当我赶到凌霄家时,遇见秦秋谷、张定堡、施祯3位大姐。她们告诉我,12人分3批走,前面已走了王浩良、霍和凤、李惠英、王瑜洁4人,她们是第二批,郑惠珍、金敏玉、李亚芬、郭立言是第3批,还在后面。惠珍姐要她们转告我,碰上哪批就随哪批走,不必等她。于是,我就随同第二批走了。
当时,正处在皖南事变的前夜,“山雨欲来风满楼”,沿途国民党军警盘查很严。我们二、三批8人先后到达金华,得知第一批4人在歙县被国民党军警拦截,转道浙东,经上海去苏北。我们当即决定去新四军驻上饶办事处。途经衢州惠珍姐下车办事。我们到达上饶时正赶上办事处有车子去皖南,其他同志先走,我留下等惠珍姐。隔了一天,我在车站接到惠珍姐。我们进办事处住下后,几乎每天都有从国民党统治区撤出的人员来到办事处。过了几天,办事处胡金魁主任率领撤离上饶的最后一批人员,包括我们这些从国民党地区撤出的人,分乘两辆卡车往皖南进发。
车到太平,公路已断。我们走了一夜,翻越上下20公里的大山铜岭,进到茂林,不久到达目的地一一著名的新四军军部所在地云岭。
途中,惠珍姐告诉我,她们从服务团撤出后,经桂林八路军办事处批准,胡瑞英、任秀棠、尹卜驹、陈兰湘4人去延安,另12人去皖南新四军,其中包括我。在服务团党组织的关怀和帮助下,我终于走进了人民军队的大门,战斗和工作了几十年,直至离休。
顺便说一下,“文化大革命”期间,我遭到林彪反革命集团主犯邱会作的残酷迫害。被囚禁期间,专案组要我交待在服务团的一段经历,我如实写了对服务团的认识,却被诬为美化服务团,美化国民党反动派。外调人员要我交待两名服务团同志的情况,我又如实写了,也被诬为美化她们,把我写的材料弃之于地。粉碎“四人帮”后,中央组织部为服务团彻底平反。今天,介绍和宣扬服务团在抗战前期走过的历程,完全必要,这对历史是个交代,对后人也是个教育。(选自全国妇女联合会办公厅、福建省妇女联合会编《青春在战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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