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六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端上桌,郭玉琳夹了块肉,嚼了两下,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夫,这菜咸得没法吃,你是故意的吧?”
我刚要说话,她从包里掏出张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余额说:“爸妈那15万,从今天开始归我管。”
那存折是上个月我刚帮岳母补办的。
岳母端着碗,眼皮都没抬:“你姐夫忙,让我来管。”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那天晚上,岳父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这六年郭玉琳取走的钱——一笔一笔,细到我头皮发麻。
最后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那15万,是假的。”
01
岳母生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凌晨四点半,我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排骨、鲫鱼、半只鸡,还有岳母爱吃的藕。
玉蓉在厨房里忙活,见我进来说:“妈刚才又念叨了,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做了六年饭,也就糖醋排骨拿得出手。
岳母嘴刁,咸了淡了都要说两句。起初我听着窝火,后来也习惯了。人老了嘛,嘴巴闲不住。
玉琳到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她开着那辆白色本田,喇叭摁了三声。
我正把排骨下锅,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妈,我可想死你了!”
岳母笑得合不拢嘴:“想妈了也不多来看看,一个月才来两回。”
“我那不是忙嘛,店里走不开。”
玉琳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哟,姐夫亲自下厨啊?我还以为叫的外卖呢。”
我没接话,把排骨翻了个面。
玉蓉打圆场:“你姐夫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专门给你买的排骨。”
“姐,你真是找了个好老公。”
这话听着像夸,但语气不对。
我端着红烧排骨上桌时,岳父郭忠华也撑着拐杖从卧室走了出来。
他中风后右半边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脑子清醒。
看见玉琳,他笑了笑:“琳琳来了。”
“爸,你气色不错啊,姐夫伺候得好吧?”
岳父没接话,慢慢坐下。
菜摆了一桌子:红烧排骨、清蒸鲫鱼、鸡汤、炒藕片、凉拌黄瓜。岳母坐在主位上,看看菜,又看看玉琳,满脸欣慰。
我坐下,拿起筷子。
刚夹了块排骨,玉琳就开口了。
“姐夫,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我抬头看她。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拍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爸妈这15万,从今天开始归我管。”
“啪”的一声,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
玉蓉弯腰捡起来,小声说:“志强,你没事吧?”
我没看她,盯着那张存折:“什么意思?”
玉琳笑了笑,嚼了块排骨:“没什么意思,爸妈的养老钱,我这个当女儿的管着,天经地义吧?”
“这个存折一直是我管的。”
“那是以前。”玉琳看向岳母,“妈,你说是不是?”
岳母端着碗,眼皮都没抬:“你姐夫忙,让他管着也不方便。你比较心细,这个钱你来管。”
我放下碗:“妈,这六年……”
“我知道你辛苦了。”岳母打断我,“但玉琳是亲闺女,这事她来管更合适。”
岳父低着头,一口一口喝汤,不说话。
玉蓉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说了。
我忍住没吭声,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擦了擦,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玉琳走的时候,把存折塞进包里,笑着对岳母说:“妈,你放心,钱我保管得好好的,一分都不会少。”
岳母站在门口,挥了挥手:“行,妈信你。”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玉蓉走进来,站在我旁边:“你别生气,我妈就是那个脾气。”
“六年。”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六年了,我贴了多少进去?你说这话,我听着心寒。”
“我知道,我都知道。”玉蓉轻声说,“但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我说了她也不听。”
“那你爸呢?他一句话都不说。”
玉蓉没接话。
我叹了口气,把碗洗完。
那天晚上,我去给岳父倒洗脚水,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看见我进来,他左右看了看,把纸条塞到我手里。
“志强,你看看这个。”
我展开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小字,是郭玉琳这些年从岳母那拿钱的时间和金额。
第一笔:五年前三月,八千。
第二笔:四年前九月,一万二。
第三笔:三年前腊月,两万。
最后一笔:上个月,三万。
加起来,将近十二万。
纸条最下面,有一行红笔写的字:“那15万,是假的。”
我抬头看岳父。
他眼神闪躲,指了指岳母卧室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妈把自己的私房钱填进去了,想瞒着。”
“那存折上写15万,其实根本没那么多?”
岳父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岳父低下头,“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我说了她也不听,还说我记性不好。”
我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
02
那晚我几乎没睡着。
玉蓉在边上翻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梦话。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15万的事。
岳父的纸条我收好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玉蓉说:“今天我去店里晚点,你帮我看着爸妈。”
玉蓉没多问,应了一声。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银行。
排队等了二十分钟,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存折的账号报给柜员,说要查流水。
柜员让我出示身份证和存折原件。
我说存折不在我手上,柜员摇头说不行的,要本人来查。
我白跑一趟。
回家路上,我给岳父打了个电话:“爸,你上次说的那本账本,还在你手里吗?”
岳父声音压得很低:“在,我藏柜子底下了。”
“我能看看吗?”
岳父沉默了几秒:“你来吧,趁你妈出去买菜的时候。”
我到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看见岳母拎着菜篮出门,才上楼。
岳父拄着拐杖,从卧室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着锁,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本子,已经翻得卷了边。
我接过来,一页页翻。
岳父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笔都记得很清。
“琳琳拿钱,三月初八,八千,说是进货周转。”
“琳琳拿钱,五月十五,一万二,说是交房租。”
“琳琳拿钱,腊月二十,两万,说是给林天宇买设备。”
每笔都标了日期、金额、理由。
最后一页,写的是上个月那三万,理由写着“说是急用”。
我合上本子,看着岳父:“这些,我妈都知道吗?”
岳父点点头:“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
“什么意思?”
“你妈后来也发现不对了,但你知道,她偏心玉琳,不愿意往坏处想。”岳父叹了口气,“她想着玉琳是亲闺女,再怎么样也不会坑她。”
“那她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私房钱填存折?”
“上个月你发现存折余额不对,跟你妈提了一嘴,你妈怕你追究,就自己掏钱补上了。”岳父低下头,“你妈对玉琳,是真的好。”
我靠在墙上,心里翻江倒海。
六年。
我伺候了六年,端屎端尿,熬药做饭,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吃现成的。
“爸,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岳父抬起头看着我:“我没打算怎么办,我只想让你知道。”
“那我不吭声?”
“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岳父拍了拍我的手,“我不拦你,也不护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下午我回了店里,心不在焉地帮客人点菜,几桌都点错了。店员小张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
四点多的时候,玉蓉打来电话:“志强,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那你顺路买瓶酱油,家里没了。”
“好。”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本账本上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二万。
郭玉琳六年从岳母那拿了十二万。
而那15万的存折,是岳母用自己的私房钱填出来的一层皮。
我得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郭玉琳拿这些钱,到底是干什么用了。
第二,那15万存折现在到底还有多少钱。
第三,岳母在这件事里,到底知不知情。
我拿出手机,翻到郭玉琳的电话,按了拨号键。
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故意的。
03
过了两天,郭玉琳打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正忙,电话响了,一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对面是玉琳的声音:“姐夫,你打我电话了?”
“嗯,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我这边忙着呢,长话短说。”
“那15万存折,你打算怎么管?”
玉琳笑了笑:“我管着就行了,你不用担心。”
“钱在哪个银行?”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确认一下。”
玉琳沉默了两秒:“姐夫,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你放心,我是亲闺女,还能害自己爸妈不成?”玉琳压低了声音,“再说了,这六年你伺候爸妈,我也没亏待你吧?”
我没说话。
“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店门口,心里头憋着一口气。
玉蓉晚上来店里,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你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那15万她管着,让我别操心。”
玉蓉低下头:“志强,要不这事就算了吧?”
“算了?”我看着她,“六年了,你妹一分钱没掏过,现在还要拿15万走,你让我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搞清楚那15万到底还在不在。”
她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柜台,说:“那你去查吧,我不管了。”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二天,我去了公证处,问要查别人账户流水需要什么手续。工作人员说需要法院的授权。我没那个条件。
我只能靠岳父。
晚上回到家,岳母在看电视,岳父坐在旁边打瞌睡。我走到岳父跟前,低声说:“爸,你跟我来一下。”
岳父拄着拐杖,跟我进了厨房。
“爸,那张存折的卡号,你还记得吗?”
岳父想了想:“我不记得卡号,但我记得是哪家银行。”
“哪家?”
“建设银行,就在城南那个网点。”
“你存折原件在吗?”
岳父摇摇头:“被你妈收起来了,应该是给了玉琳。”
“那有没有复印过?”
“没有。”
我靠在灶台上,想了想:“那你在银行存过钱吗?有没有回执单?”
岳父眼睛一亮:“有!去年年底你妈让我去存过两万,回执单我一直收着。”
他拄着拐杖进卧室,翻了半天,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回执单,上面盖着银行的章。
我看着那张回执单,卡号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建设银行。
我把回执单递给柜员:“同志,帮我查查这个账户的余额。”
柜员接过回执单,看了一下:“您是卡主本人吗?”
“不是,我是他女婿。”
“那不能查,要本人来。”
“他偏瘫,来不了。”
柜员摇摇头:“那也没有办法,这是规定。”
我站在柜台前,愣了半晌。
柜台旁边有个自助查询机,我记得有个功能是可以查余额的,但要插卡输密码。
我退出手机,给岳母打了个电话:“妈,你那个建行的卡,密码是多少?”
岳母警惕地问:“你问这个干嘛?”
“我帮爸去银行取点药,钱不够,想看看卡里还有多少钱。”
岳母沉默了一下:“密码是你爸生日,后六位。”
我挂了电话,摸了摸口袋,我没有卡。
那卡在郭玉琳手上。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郭玉琳发了条微信:“玉琳,把爸妈那张卡的卡号发给我一下,我这边要办点手续。”
等了十分钟,没回。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看来,她是不打算让我碰这件事了。
04
过了三天,郭玉琳突然来店里了。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她推门进来,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包,脸上带着笑。
“姐夫,忙着呢?”
我抬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她在我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给你看个东西。”
我接过来,是一份协议。
协议的标题写着:“家庭财产管理委托书。”
内容大致是,郭忠华和郭瑞英自愿将名下15万元存款委托给二女儿郭玉琳管理,一切支出需经过郭玉琳同意,其他人不得干涉。
协议的落款处,签着郭瑞英的名字,按了手印。
郭忠华的名字不是本人签的,看起来是别人代签的,还盖了个指印。
“这是什么意思?”我把协议放在桌上。
“父母签了字的,说明这个钱理应由我来管。”郭玉琳笑着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心里不舒服。”
“爸也签字了?”
“手印是他的。”
我盯着那个手印,心里知道,岳父不可能主动按这个手印。
“玉琳,你告诉我,这15万,还剩多少?”
郭玉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恢复过来:“还剩多少?15万当然是15万,一分不少。”
“那存折我看看。”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郭玉琳提高声音,“你算老几?我爸妈的钱,你一个上门女婿,有资格管吗?”
我站起来,盯着她:“进门六年,我没拿过你们郭家一分钱。你这六年给过爸妈多少?”
郭玉琳也站起来:“我给的亲情,你能拿钱衡量?”
“亲情?”我冷笑,“你一个月来两趟,坐一个小时就走,这也叫亲情?”
“我忙,我有自己的家庭,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你凭什么拿那15万?”
“妈给的,你以为你是谁?”
我们俩吵起来,店里的客人抬头看我们。玉蓉正好从后厨出来,看见这场面,赶紧拦在我前面:“志强,你少说两句。”
“姐,你管管你男人。”郭玉琳把包往肩上一甩,“我告诉你,这事没商量,存折我管定了。”
她推门就走了。
玉蓉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不讲理。”
“她从小就这样。”玉蓉坐在我旁边,“妈宠她宠得厉害,小时候我要什么没什么,她要什么有什么。长大了还是这个德性。”
“那你就不管了?”
玉蓉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头突然一阵疼。
这个家,她也是受过委屈的。
晚上回到家,岳母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看见我进来,她说:“志强,你今天跟玉琳吵架了?”
“她跟你说了?”
“她打电话跟我说了。”岳母放下遥控器,“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那是我的钱,我给谁管是我的事,你一个女婿,操什么心?”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岳母:“妈,六年了,我贴了多少钱进去?”
“你贴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那你告诉我,玉琳贴了多少钱?”
岳母没说话。
“你不说,我帮你说。”我掏出岳父的那本账本,“六年,她从你这拿了12万。”
岳母愣住了。
“你那些私房钱,是不是填进来了?”
岳母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
“爸告诉我的。”
岳母转头看向岳父,岳父低着头,不说话。
“你那15万的存折,根本就是个空壳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拿自己的钱填上去,想瞒着我,是怕我发现玉琳把钱拿走了吧?”
岳母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岳母慢慢靠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是,我瞒了你,那又怎么样?那是我女儿,我不帮她谁帮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妈,那12万,你知不知道她拿去干什么了?”
岳母摇摇头:“我没问,她说是生意周转。”
“你真的相信吗?”
岳母沉默了。
那一夜,我失眠了。
岳父的账本,岳母的沉默,郭玉琳的嘴脸,全搅在一起,像个死结。
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郭玉琳不像是去周转生意的人。
她身上不知道还藏着什么。
05
一周后,林天宇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天宇是郭玉琳的丈夫,开洗车店的。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待人客客气气的。我跟他打交道不多,逢年过节见一面,打个招呼就散了。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他打来的时候我没有存他号码,接了才知道是他。
“姐夫,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郭玉琳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林天宇沉默了一下:“她欠钱了。”
“欠多少?”
“三十多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十多万,赌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再说一遍?”
“她打牌输了,一两年下来,欠了三十多万。她不敢跟我说,催债的人找到店里来了。”
“那她拿我妈那12万,就是还赌债?”
“应该是。”
我靠在墙上,手机差点没拿稳。
“姐夫,我跟你商量个事。”林天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想跟她离婚,但她不同意。她说这事闹大了,她爸妈那边也不好交代。”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劝她,让她跟我好好离了,债务我们一人一半,好聚好散。”
“她愿意跟你谈吗?”
“她不愿意。”
“那我怎么劝?”
林天宇沉默了几秒:“姐夫,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这事牵扯到两家人,你把郭玉琳的底都知道了,她肯定不敢再跟你硬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半天没缓过来。
三十万。
郭玉琳这个败家娘们,欠了三十万赌债。
她拿那12万,就是为了填这个坑。
我把事情捋了一遍:岳母用私房钱填了15万的存折,郭玉琳拿走存折,实际上是拿走了岳母的棺材本。
岳母以为自己帮了女儿,实际上女儿根本没想还。
我拿出手机,翻到郭玉琳的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玉琳,我有话跟你说。”
这次她回得快:“又怎么了?”
“关于你那30万。”
“我说了,那钱我管着。”
“那30万,是不是拿去还赌债了?”
微信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林天宇打电话跟我说了。”
微信又沉默了。
过了一阵,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夫,我求你了,这事你不能跟我妈说,不然她会气死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还的。”
“怎么还?”
又是沉默。
我叹了口气,打字过去:“你明天来店里,我们当面谈。”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郭玉琳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姐夫,你快来,出事了。”
“你在哪?”
“在我家,催债的人把我堵在屋里了,他们砸门,我不敢出去。”
“你报警啊!”
“我不敢,他们说我报了警就弄我全家。”
我挂了电话,换了衣服就往外冲。
玉蓉在客厅喊我:“你去哪?”
“玉琳出事了,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你在家看着爸妈。”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冲到郭玉琳住的小区。楼道里站着三个壮汉,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木棍,另一个在砸防盗门。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拦住我。
“我是她姐夫,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你们把人逼死,钱还要得到吗?”我站在防盗门前,“我劝她明天去筹钱,你们先走,行不行?”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为首的说:“明天晚上,我们再来,要是还不见钱,我们就把她带走。”
三个人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敲了敲防盗门:“玉琳,是我,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郭玉琳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扑通跪在地上:“姐夫,你帮帮我,我求你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你欠的钱,到底是怎么欠的?”
“打牌。”她哭着说,“刚开始就是玩玩,几百块钱输赢,后来越玩越大,一晚上能输好几万。”
“那30万赌债,还有那12万,加起来四十多万,你打算怎么办?”
郭玉琳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我也不知道……”
我转身下楼,走在路灯昏暗的小区路上,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我想,今晚这事不能瞒着岳母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
岳母在厨房熬粥,看见我回来,问:“昨晚去哪了?一夜没回来。”
“妈,你坐下,我有话说。”
岳母看我脸色不对,放下勺子,坐在沙发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岳父的账本,放在茶几上:“玉琳欠了赌债,三十万。”
岳母愣住了:“你说什么?”
“她打牌输了,欠了三十万,催债的人昨晚把她堵在家里,我赶过去才把人撵走。”
岳母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把账本翻开,“她从你这拿了12万,全还了赌债。那15万的存折,就是个空壳。她拿走了你的棺材本,去填赌债的坑。”
岳母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不信:“不可能,玉琳不是那种人,她孝顺,她懂事……”
“妈,你醒醒吧!”我忍不住喊出来,“六年了,她一个月来两趟,拎两斤苹果坐两个小时就走。我端屎端尿伺候你们,她连一顿饭都没做过。她什么时候孝顺过?”
岳母眼圈红了,但还在死撑:“她、她忙……”
“她忙着打牌!”我一句话顶了回去。
岳母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半天说不出话来。
岳父从卧室出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岳母的手。
“妈,我不是要气你。”我语气放软了,“但你该知道了。那15万,不是你的养老钱,是玉琳的赌债。”
岳母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怕人听见。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66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小孩子。
但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下午两点多,郭玉琳被催债的人堵在了店里。
她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玉蓉问我为什么不接,我说:“让她自己想办法。”
玉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多,郭玉琳来了我们家。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看着像是哭了一整天。
岳母看见她,第一反应是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郭玉琳叫了一声,眼泪唰地流下来。
岳母没理她,转过身,背对着她。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郭玉琳跪下来,“你帮我最后一次,我以后一定改。”
岳母还是不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岳父坐在沙发上,不看郭玉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郭玉琳跪在地上,哭了半天,看没人理她,抬起头:“姐夫,你帮我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我看着她,“你欠四十多万,让我怎么帮?”
“你借我点钱,我慢慢还。”
“我自己都欠着债,哪有闲钱给你?”
郭玉琳的脸色变了:“你不帮我,你就不怕我跟爸妈翻脸?”
“你翻什么脸?”
“我把那15万的事说出去,说你抢爸妈的钱。”
我愣住了。
到了这一步,她还在耍心眼。
岳母突然转过身,走到郭玉琳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打在郭玉琳脸上。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岳母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你、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妈……”
“你给我滚。”
郭玉琳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岳母,爬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岳母跌坐到沙发上,全身都在抖。岳父在旁边轻声说:“别气了,都过去了。”
岳母不说话,只是流泪。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心里头堵得慌。
那15万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银行。
是岳父偷偷告诉我的那张卡号,他想了一夜,说他记得卡号的后四位。
我在柜台上输密码,三次都错。柜员说卡锁了,要本人来解锁。
我站在柜台前头,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了。
白跑一趟,什么都没查到。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给林天宇打了个电话。
“你知不知道那张存折的密码?”
林说他不知道,都是郭玉琳一个人管着的。
“那你知不知道,那15万还剩多少?”
他说他问过几次,郭玉琳都说“关你屁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抽完烟,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报警。
当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警察给我做笔录,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岳母的养老钱被郭玉琳拿走还赌债,存折被郭玉琳扣着不还。警察问:“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岳父的账本递过去:“这是我这边的记录,林天宇也可以做证。”
警察翻了翻账本:“你这个证据不够有力,如果能证明她这个钱是用于非法用途,比如赌博,那我们才能立案。”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回去,收集证据,有新的线索再联系我们。”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快黑了。
事情卡住了。证据不够,警察不能立案。我跟郭玉琳之间,成了死局。
回到家,岳母坐在客厅里,精神状态不好。岳父在卧室里躺着,没有说话。
玉蓉端了碗饭过来:“吃点东西,别想太多。”
我看着那碗饭,忽然很累很累。
“玉蓉,你说我这六年,值不值?”
玉蓉没有回答,只是把饭放在我面前,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郭玉琳是坏,但根源在哪?
跟她妈有关。岳母惯了她20多年,她从小到大就没碰过壁,只知道伸手要。
我原本以为报警能把她送进去,现在看来是我想简单了。
我琢磨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天宇打了个电话:“玉琳最近在哪?你有没有见她?”
林说没有,她从那天走了之后就没联系过。
“你去她那个店看过没有?”
“我们一起去看一眼。”
我骑着电动车,跟林在洗车店门口碰头。店里卷帘门关着,电话打不通。
我问隔壁卖烟的大姐:“这家店什么时候关的?”
“三四天了,没见人开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郭玉琳跑了。
她跑了,那30万赌债怎么办?岳母的棺材本怎么办?
我站在路边,看着关着的卷帘门,心里一阵发凉。
林在旁边说:“我看她是不打算回来了。”
“那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我自己也欠着债。”林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姐夫,我没办法,日子得过。”
我接过烟,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街上人来人往,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楼下,我锁好电动车,上楼的时候,看见岳母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说:“玉琳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去外地躲一阵子,让我别担心。”岳母的声音很轻,“她说她欠的钱会还的。”
我看着岳母,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她不会还的。”
岳母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走进门,岳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声音。
我坐在岳父旁边,说了一句:爸,对不起,我没把事情办好。
岳父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志强,你没错,是爸对不起你。”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岳父说“对不起”。
08
郭玉琳跑了以后,日子突然安静了。
催债的人没再来过,可能是找不到人,也就算了。林把洗车店盘了出去,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分期慢慢还。
岳母的话明显少了。
她不再念叨玉琳,也不再说“你妹多孝顺”。每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熬粥,煮两个鸡蛋,搁在桌上,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饭桌上偶尔说话,也都是些没意义的话,“今天热”
“今天下雨”,云淡风轻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玉蓉有些担心她妈,私下跟我说:“我妈最近是不是脑子转不过来,她以前可是话很多的。”
“可能是想开了。”我说。
“想开了?”
“想开玉琳是靠不住的。”
玉蓉低下头:“她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当初没有提醒她。”
“你提醒了,她不听。”
玉蓉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岳母把我叫到阳台。
她指着一张凳子:“坐吧。”
我坐下,她站在旁边,看着楼下的马路,很久没说话。
“志强,这六年,妈有些话一直没说。”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我听见,“妈不是不记你的好,是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爸中风的时候,我腰也坏了,那时候我想,完了,这个家完了。后来你们把我们接过来,我心里头觉得亏欠,但嘴上从不服输。你一直……”她顿了顿,“你一句话都没说过怨言。”
“我也怨过。”我说,“只是没说出来。”
“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妈老了,糊涂了,有些事当时看不清,现在才后悔。”
她伸出手,手心攥着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六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你拿去,店里生意不好,该周转的周转,该进货的进货。”
我看着她,没接。
“妈,这钱你自己留着。”
“你拿去吧,放在我这也是空放着。”
“我不要。”
岳母硬把卡塞到我手里:“拿着。你要是觉得亏,就当是妈替玉琳还你的。”
我握着那张卡,心里头一阵暖,一阵酸。
那天晚上,我给了玉蓉那张卡:“你妈给的,说是给店里的。”
玉蓉看着卡,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她从来没给过我东西。”
“给你了。”
玉蓉把卡放回我手里:“你拿去用吧。”
我摇了摇头:“不要了。”
“为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八个字:不必还了,记在心里。
玉蓉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岳母打碎了碗,又去买了一只新的,跟旧的一模一样。她把它放在桌子上,也没有说什么话。
我知道那只碗,是在对我说:以前的事过去了。
09
两个月后,郭玉琳回来了。
她瘦了,黑了,穿的还是那件风衣,已经脏得不像样子。她站在我家门口,敲门,是我开的。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来。
“姐夫……”
我没让她进门:“你来干什么?”
“我回来还钱。”
“还什么钱?”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皱巴巴的,数了数:“这是两万,我先还一点,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我没接。
“玉琳,你欠的不是这个数。”
“我知道,但我会还。”
“去哪还?”
她不说话。
岳母从屋里出来,看见郭玉琳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郭玉琳,说:“进来说吧。”
郭玉琳进了屋,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像个小学生。
“妈,对不起。”
岳母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郭玉琳:“你怎么回来的?”
“坐车。”
“钱哪来的?”
“打工挣的。”
“去哪打工了?”
“浙江,在一个厂里做了两个月。”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郭玉琳把钱放在茶几上:“姐夫,这是还给你的,你点一下。”
我没动:“这两万我不收,你直接给妈。”
郭玉琳愣了愣,转头去厨房,把钱塞到岳母手里。
岳母拿着那两万块钱,手发着抖,半天没动。
郭玉琳眼圈红了:“妈,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岳母把钱放在桌上,依然没有吱声。
那两天,郭玉琳住在客厅,每天早早出去找工作。岳母没有赶她走,也没跟她说话,就是不吭声。
第三天,郭玉琳找到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工作,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她把这个事告诉岳母的时候,岳母正在厨房里择菜,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郭玉琳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走进厨房,对岳母说:“妈,她想跟你说说话。”
岳母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看着郭玉琳:“你说吧。”
郭玉琳哭着把这段时间的事说了一遍:她怎么去的浙江,怎么在厂里上班,怎么被老板欺负,怎么省吃俭用攒了两万块钱。
岳母听着,眼圈也红了,但她始终没有说一句“原谅你”的话。
“妈,我错了,真的错了。”
岳母听完,转身继续择菜。
郭玉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头很复杂。
这个家,破的洞还没补上。
我需要让她自己动手去补。
10
一年后。
老城区的那条街上,花开得很好。
我的小店,生意慢慢恢复了一些。每天人来人往,虽然赚得不多,但够糊口。
岳父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比从前好多了。他能拄着拐杖在小区里走两圈,偶尔还跟我下两盘象棋。
岳母还是那个脾气,嘴硬,心底其实比谁都要软。
她会在天冷的时候多熬一锅汤,端到我面前说“太多了喝不完,你替我倒掉吧”,其实是专门给我留着的。
我都看在眼里。
郭玉琳,慢慢变了一些。
她在超市做了半年,后来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服装厂做会计,因为以前她上过会计课,底子还在。
她现在一个月能赚四千多,除了租房吃饭,剩下的钱都陆陆续续还给了我妈,虽然还剩下的不多,但是每一分钱都是她挣来的。
有一次我路过她住的地方,看见她在楼下洗衣服,手洗,用的是那种旧式搓衣板。那时候天已经凉了,冷水。
我停了一下。她也看见了我。
“姐夫。”她叫了一声。
我点了点头,把电动车钥匙拔下来:“天冷,用热水。”
她说:“不浪费那个钱了。”
我没再说话。
骑着电动车走了。
走了半条街,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方向。
人都会变。
有的变好,有的变坏。我希望她是变好的那种。
去年过年,郭玉琳回来吃了顿年夜饭。
岳母破天荒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夹完继续吃自己的。
郭玉琳低着头,把那口菜慢慢吃下去。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饭桌上,岳父突然开口:“琳琳,你还记得以前那个存折吗?”
郭玉琳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爸,那件事……”
“过去就过去了。”岳父摆摆手,“现在你姐夫帮我们把钱管得好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岳母在旁边接了一句:“志强,你帮我把钱管着吧,我老了,管不动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郭玉琳抬起头,看着我:“姐夫,那个……”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15万的存款折还在我手里,我现在没有胆量当着妈的面说什么,但我把存折的密码写在了我的本子上,等我有空的时候,我转给你。”
“不用了,留着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酒。
喉咙里涌上一股呛劲儿,但心里头暖和。
岳母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暖和的笑。
我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也许这日子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好,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坏。
只是,总得有那么一个人,愿意等。
我等的花开,终于等到了。
这一年,我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那些钱,是放下了心里的委屈。
有些账,不能用钱算。
有些人,不能用仇看。
日子走到最后,靠的是情分。
这情分,我用六年熬出来的,我不会轻易丢掉。
窗外,楼下的玉兰开了。
白花花一片,像梦一样。
我看着那花,心里忽然有点踏实。
这世上,好多事看透了,就不纠结了。
有些人,等得了,就回得来。
有些家,拆不散,就总是能黏上。
我这人,认死理。
认定了这个家,我就不会走。
墙上的钟响了七下,外面的路灯亮起来。
我关掉店门,往家走。
穿过那条种满玉兰的小巷,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阳台,朝我挥手。
是岳母。
我加快了步子。
日子还得过,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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