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民政局门口,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五点。
西装后背的汗洇成了一大片深色印子,手里的户口本封面都快被我抠出洞来了。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就是没她的电话。
保安过来递了瓶水,我接了,拧开,没喝。水是凉的,但我嗓子眼像堵着一团火。
我给她闺蜜发了条微信:“小梦呢?”
对方回得很快:“在医院。”
就两个字。
我刚想追问,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她发来的消息:“我赶不过去。”
四个字,配着一个句号。不像是被绑架了,不像是出事了,倒像是不想来了。
我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我想起舅妈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小熙,你要是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就别松手。”
我没松手,是她先放的手。
我走进对面的旅行社,买了一张三天后飞马尔代夫的机票。
01
早上七点半,我穿上新买的西装。
西装还是她陪我挑的,那天她在商场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指着这件说:“这件显你精神。”袖口内侧被她用针线缝了朵很小的花,她说那是“保平安”的。
我在镜子前站了会儿,把那朵花翻出来看了看。
不是什么精致的手艺,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都没藏好。但我看着那朵花,心里头热乎乎的。
出门前我给舅父打了个电话:“舅,我今天去领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舅父说:“好,好,到了没?户口本拿稳了。”
我说拿稳了。
“你舅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说是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舅妈走三年了,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说我性子太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怕我以后找不到媳妇。
后来我找到了,她还来不及看一眼就走了。
我到了民政局,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有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有挽着手的小年轻。我排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
那天太阳真毒,九月份的天气,太阳一出来就火辣辣的。
我找到一个阴凉的地方站着,眼睛一直盯着路口。
八点,民政局开门了。前面的人陆陆续续进去了。我没动,继续等。
九点,她没来。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出发了吗?”
没回。
十点,她还没来。
我又发了一条:“路上堵车?”
十一点,手机屏幕亮了,是她发来的三个字:“等一下。”
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她让我等,那就是会来的。我继续等,又等了两个小时。
下午一点,她还没来。
我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蹲在民政局旁边的台阶上抽了起来。
我已经戒烟两年了,还是她逼我戒的。她说:“抽烟对身体不好,我不想以后天天闻烟味。”
那天我蹲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保安走过来看了看我:“小伙子,还没进去?”
我说还没。
“等谁呢?”
“等我老婆。”
他笑了笑:“那你怎么跟个丢了魂似的?”
我丢掉烟头,用脚碾了碾,没说话。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舅父打来的。
我接了起来。
“到没?”
“到了。”
“领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快了”,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舅父也没催,就在电话那头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舅,她还没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舅父说:“那咱就再等等。”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蹲回了台阶上。
我心里开始慌了。不是怕她不来,是怕她出什么事了。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她闺蜜的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对方才接。
“喂?”
“梁思妍,小梦呢?”
“……她,她现在不太方便。”
“她怎么了?”
“她……在医院。”
“医院?”我觉得脑子嗡了一下,“她出什么事了?”
“没大事,你别担心。”她支支吾吾地说,“你,你先别等她了,等她自己联系你。”
“什么时候能好?”
“我也不知道,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在医院,什么病?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民政局门口来回走。
02
我舅父叫宋邦。
他这辈子过得苦,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后来下岗了,做了十几年保安。我父母走后,是他和舅妈把我养大的。
舅妈是个好脾气的人,舅父反而话少。
我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自己是别人的累赘,动不动跟舅父顶嘴。舅父从来不骂我,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等我闹够了,递一杯水过来。
舅妈走的那天,舅父哭了一场,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我知道他心里苦,可他不说。
那天下午三点,舅父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说还在民政局门口。
“她呢?”
“还没到。”
“联系上了吗?”
“她说让我等一会儿。”
舅父沉默了一会儿:“小熙,你跟舅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来?”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舅父又问:“她是不是不愿意嫁给你?”
“不是。”我脱口而出,但说完我自己也愣住了。
我想起这段时间她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她总是很晚才睡,早上起来眼睛也是肿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最近加班太累了。
我信了。
因为我不愿意往坏处想。
那天挂了电话,我又坐回了台阶上。
保安下班了,他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在这儿坐一天了,要不先回去?”
“我再等等。”
“等你老婆?”
“嗯。”
“那你等着吧,我给你留瓶水。”他把手里那瓶没开的矿泉水放在我旁边。
我说谢谢。
他没再说什么,锁了大门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一遍一遍地翻我们的聊天记录。
三个月前,她说:“峻熙,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我说:“你想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号,大家都能休息。”
我说好。
那几天她特别高兴,在微信上发了一堆领证要准备的东西。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喜糖。
她问:“你想去哪里度蜜月?去远一点的地方好不好?”
那段日子,她每天晚上都会跟我视频,聊她上网查的攻略。
我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她从来不说自己的身体怎么样,我也没问过。
我真是个混蛋。
我翻开手机日历,又看了一遍那个日期。
九月初十,农历八月十八,宜嫁娶、宜搬家、宜开张。
她专门查过的。
她说这是个好日子,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可现在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喜糖盒子。
盒子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对卡通小人,手牵着手。里面装着12颗巧克力,是我昨天买的。
我说:“到时候给办证的工作人员发几颗,沾沾喜气。”
她说:“多买点,万一人家还有同事呢。”
那盒巧克力现在就躺在我的手心。
我从里面拿出来一颗,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巧克力在嘴里化了,甜的,但我尝着只剩苦。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我以为是她的。
不是,是舅父发来的:“小熙,不管人家来不来,你都别怪她。姑娘家心思细,说不准有什么难处。”
我盯着那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就酸了。
我知道舅父是在担心我,他怕我想不开。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打给梁思妍,电话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思妍,你再跟我说一遍,小梦到底怎么了?”
“她……”
“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今早出门后回家了一趟,跟她爸吵了一架,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就晕了,被送进医院了。”
“晕了?什么病?”
梁思妍没回答。
“你告诉我,她到底什么病?”
“她说她不想让你知道。”
我愣住了:“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你……你别问了,等她醒了让她自己跟你说。”
“她现在呢?”
“刚做完手术,还没醒。”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手术。
她做手术了。
而我,在这里坐了一天,什么都不知道。
03
三年前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我二十五岁,刚找到新工作,正准备攒钱买房。
那段时间舅妈的病越来越重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
我每天下班后就往医院跑,陪她说说话,给她擦擦身。
舅妈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难过,她还跟我开玩笑:“小熙,你找个媳妇,就是给舅妈最好的生日礼物。”
但我心里不抱希望。
那时候我整天泡在医院里,哪有时间谈恋爱。
可缘分这东西就是奇怪。
那天下班后我到医院,舅妈的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舅妈的床边,正给她削苹果。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到我,也愣了一下:“你来了。”
我说:“你是……”
“我是曹阿姨同事的女儿,我叫叶怜梦。”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你吃不吃?”
我说不用。
她笑了笑,把苹果递给了舅妈。
那几天她经常来。舅妈说她是个好姑娘,说她从小就懂事,考了师范学校,当了老师。
我问:“她为什么天天来?”
舅妈笑了笑:“因为她也喜欢你舅妈的饺子,哈哈哈。”
我不信舅妈的话。
但我知道,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舅妈走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来了。
那天舅妈已经不太清醒了,迷迷糊糊地拉着她的手:“小梦,你是个好姑娘,我走后,你帮姨看着小熙,别让他把自己关起来……”
她红着眼点点头:“姨,你放心。”
舅妈走的那天,我哭得像个傻子。
她在旁边帮我擦眼泪,递了一杯温水:“喝了,别哭了。”
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关心的话。
后来,不知不觉,我们就在一起了。
她从不问我过去的事,我也没问过她。
我只是觉得,有她在,日子就好过多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
三年了,我连她身体有什么问题都不知道。
而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还要在东窗事发那天,瞒着我。
我坐在台阶上,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那盒巧克力被我从左边口袋摸到右边口袋,又从右边口袋摸回左边。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想去医院,又怕打扰她。
想给她打电话,又想等她醒了再说。
我只能等。
晚上八点,我终于等到了她的消息。
“我赶不过去。”
就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气她,是因为心疼。
她做了手术,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给我发消息。
而我,却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什么都不知道。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脑袋很清醒,但身子很累。
我不想回家,也不想见她。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我走过那条我们常去的街,走过那家我们第一次吃饭的餐厅,走过那个她说过想去的公园。
最后我停在旅行社门口。
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墙上贴着一张大广告牌——“马尔代夫七日游,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
“先生,你想去哪里?”
“越远越好。”
04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张三天后飞马尔代夫的机票。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了,我把我手机里所有关于她的照片都翻了出来。
有一千多张。
我们一起去海边、她骑在我脖子上笑得像个傻子、她生日那天我给她做的蛋糕、她加班到深夜我给她送夜宵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一张一张地看着。
然后我把她调到“隐藏相册”里面,设了密码。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我不敢再看到她的脸,我怕我撑不住。
我又打开通讯录,把她的名字翻出来。
指尖悬在“删除联系人”上,停了好久。
最后我还是没删。
关机,上床,睡觉。
那三天,我没跟任何人联系。
舅父打电话我没接,梁思妍发微信我没回。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有没有醒过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再给我发消息。
我不敢看手机。
第三天上午,我收拾好行李,去机场。
一路上我都很平静。
过安检的时候,我排队等着。
前面的人一个个过去了,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安检员看了我一眼,正要盖章,突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宋峻熙!”
那声音很沙哑,沙哑得不像她。
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我回头。
她就站在几米外。
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胡乱套了一件男式夹克衫。
脚上踩着一双医院的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的眼圈红得厉害,肿得像核桃。
我愣住了。
她在哭。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身后站着梁思妍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那个医生我认识,是市一院的贾医生。
贾医生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份手术同意书。
患者姓名:叶怜梦。
手术名称:腹腔镜下子宫肌瘤切除术。
家属签名栏里,签的是梁思妍的名字。
日期:今天上午。
我抬头看着贾医生,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贾医生说:“她今早大出血,被送进急诊。腹腔内积血快一千毫升了,能活着出来,算是命大。”
我说不出话。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拔了输液管,换了衣服就跑出来找你。”
“她跑了一整晚。”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是紫的。
眼眶是红的。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别走,行不行?”
我没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
她整个人都是凉的。
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说:“我不走。”
她趴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
05
我在机场退了机票。
贾医生帮我扶着叶怜梦,叫了辆出租车,一起回医院。
路上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她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不敢看我。
梁思妍坐在前面副驾驶,也一句话不说。
到了医院,贾医生把她带回病房,让我在外面等。
我在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梁思妍出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你知道了?”
“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思妍抬起头,眼圈也红了:“她说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说你舅妈就是因为生病走的,她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那种事。”
我愣住。
“你知道你舅妈走的时候她为什么总去医院吗?因为她妈也是癌症走的。她懂那种痛,她知道你心里有多难受,所以她不敢告诉你自己也病了。”
“她怕你会担心,怕你会因此离开她,怕你承受不了第二次。”
我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
梁思妍接着说:“她三年前就查出来有问题了。子宫肌瘤,医生说可以先保守治疗,但她一直没当回事。”
“后来去年复查,医生说瘤子长大了,必须手术。”
“她开始攒钱,每个月省一点,攒了三年,攒了三万多块钱。”
“她说她不想让你知道,她想等领完证、做完手术再告诉你。”
我抬起头:“今天早上的事呢?”
“今天早上她出门前发现钱没了。”
“钱没了?”
“她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三万块钱,不见了。她以为是她爸拿的,就打电话回去问。她爸也没否认,说是准备拿去买房子。”
“她爸拿她的救命钱买房子?”
梁思妍点点头:“她爸一直重男轻女,她弟弟今年要结婚,缺首付。她爸以为那三万块钱是她攒的嫁妆钱,就拿走了。”
“她追回去,跟她爸吵了一架。”
“她爸说‘你一个姑娘家,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攒钱干嘛?给你弟买房子是正事!’”
“她气得不行,推了他一把,结果她爸反手推了她,她没站稳,肚子磕在饭桌角上。”
“然后她就倒下了。”
“她爸吓坏了,赶紧打了120。”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大出血,腹腔积液快一千毫升,再晚一点就……”
梁思妍说不下去了。
我捂着脸,不说话。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做手术了。贾医生出来跟我说,情况不是特别好,但总算是挺过来了。”
“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峻熙呢?他去民政局没?’”
“我说你没等到她,走了。”
“她当时就哭了。”
“她说:‘我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我说你这副样子怎么去?医生说你现在连下床都不行。”
“她不听,硬是拔了输液管,换了衣服就跑出去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打了车。”
“我问她去哪,她说机场。”
“我赶紧给贾医生打电话,他跟着我们一起打车去了机场。”
我看着梁思妍:“你们找了我一整晚?”
她红着眼点点头。
“她穿成那样,怎么可能进机场?”
“她不进机场,她就在入口等着。一个一个地找。”
“她怕你已经进去了,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站了整整一晚上,我怎么劝她都不走。”
我闭上眼睛。
心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06
晚上,贾医生让我进去看她。
她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手上还扎着输液管。
看到我进来,她低着头,不看我。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谁都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输液泵滴滴答答的声音。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说我不知道。
她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抬起头看她。
她没看我,背对着我,声音很小,但能听清楚:“我知道自己有问题,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嫌弃我……”
“我没嫌弃你。”
我想告诉她,我走是因为我以为她不想嫁给我了,是因为我以为她不要我了。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我错了。
她没不要我,她是怕连累我。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躲。
手指冰凉,细长的,指节分明。
我说:“我不会走。”
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眼角有泪滑下来。
我伸手帮她擦掉。
她闭着眼,眼泪越流越多。
后来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
我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我的脸:“你是不是哭了?”
“你眼睛是红的。”
“我没哭。”
她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贾医生跟她说:“恢复得还可以,但至少得住一个星期院,回家后也要休养一个月。”
她点了点头。
贾医生又对我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张单子:“这是她的病历本,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从头看到尾。
三年前的体检报告上,就写着“子宫肌瘤”,建议定期复查。
去年的复查报告上写着“体积增大,建议手术治疗”。
今年的报告上写着“子宫肌瘤明显增大,已出现明显压迫症状,建议尽快手术”。
旁边批注着:患者主诉“未准备好”,要求延缓手术。
她知道,但她不告诉我。
她一个人扛了三年。
我合上病历本:“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瘤子已经取出来了,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是良性的。”
“那就好。”
“但她这个情况,以后要定期复查,如果复发,可能还需要手术。她这个病对生育也有影响,你应该知道。”
我说我知道。
“你们还年轻,你考虑清楚。”
我说:“我考虑得很清楚。”
贾医生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病房,她醒了,靠在床头,看着我。
我问她:“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们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有什么办法?”
她没回答。
我说:“那三万块钱,我去要回来。”
“你不用去,你去找他会挨打。”
“他敢打我?”
“他……”她犹豫了一下,“他脾气不好,你去了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你的救命钱,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爸拿走了就当没事发生。”
她没说话了。
我说:“你先养病,别的不要想。”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她家。
07
她家在城东,一栋老小区的六楼。
我上楼的时候,看到她爸叶敬贤正坐在客厅里抽烟。
茶几上放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沓现金。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拿小梦的钱。”
“什么钱?”
“放在她抽屉里的三万块钱。”
“那是我女儿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那是救命钱,她生病了,要做手术,那三万块钱是救她命的。”
他愣住:“什么手术?”
“子宫肌瘤,三年前就查出来了,今天刚做完手术。”
他盯着我,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你说真的?”
“真的。”
他放下烟,站起来,转身去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塑料袋。
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这三万块钱是我拿的,你拿回去。”
我没动。
他看着我:“我女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坐下,又点了一根烟:“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人。”
我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她妈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后来生她弟弟的时候又大出血,落了一身病。”
“我心里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总想让她弟弟过上好日子。”
“但我也对不起她。”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一直没跟我说。”
他抽了一口烟:“她妈的病,也是瞒了我一辈子。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是个好人,我女儿选对了人。”
“以后你对她好点,别让她受委屈。”
“拿那三万块钱,赶紧回去给她治病。”
他说完,站起来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黑色塑料袋。
里面装着我女朋友的救命钱。
我拿起袋子,站起来,走出了她家。
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她妈妈刘爱华站在楼梯口。
她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粥。
“这是给小梦熬的,你带给她。”
我接过碗:“婶,你放心。”
她点点头,擦了一把眼泪:“你走吧。”
我转身下楼。
走远了,我还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08
她住院那几天,我每天都去陪她。
早上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看到我来了,她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早?”
“单位调休。”
“那你辛苦了。”
我坐在她旁边,把带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她瞥了一眼:“又买这些干什么?浪费钱。”
“你不是爱吃葡萄吗?”
“我不吃,你吃。”
我们两个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她妥协了:“行了,我吃一颗。”
我挑了一颗最紫的,剥了皮递给她。
她张嘴咬了一口:“甜的。”
“你吃。”
“我不吃。”
她瞪了我一眼:“不吃你买来干什么?”
我笑了笑:“买给你吃的。”
她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我帮她办了出院手续。
那天晚上,她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房子里很乱,她平时上班忙,根本没时间收拾。
我说:“我帮你收拾。”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站起来,想收拾桌子,结果刚站起来,脸色就白了。
我赶紧扶住她:“你坐下。”
她没拒绝,坐在床边,看着我收拾。
我把桌子擦了,把地板拖了,把衣服叠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来回忙活,没说什么。
但我看到她嘴角在笑。
晚上,我给她煮了碗粥。
她喝了一口:“好吃。”
“你饿了就多吃点。”
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突然抬头问我:“峻熙,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我的病以后还会复发,可能……可能不能生孩子。”
“我不在乎。”
“你在乎。”
“你在乎。”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你在乎也没关系,我都知道。”
我放下手里的活,坐到她面前:“我说不在乎,就是不在乎。你以后能生孩子就生,不能生咱就不生。你对我好不好,有没有孩子,都不重要。”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你不后悔?”
“不后悔。”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粥碗里。
我帮她擦掉眼泪:“先喝粥,别哭了,粥要凉了。”
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我:“峻熙,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
“好。”
“你也别瞒我。”
她伸出小指:“拉钩。”
我笑了笑,也伸出小指:“拉钩。”
她的手指勾住我的手指。
很细,很冰,但我心里热乎乎的。
09
她出院那天,她爸来了。
叶敬贤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个大号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袋奶粉、几盒补品,还有一袋水果。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叶怜梦看到他,愣了一下:“爸?”
“嗯。”叶敬贤低着头,“我……我来看看你。”
他说着,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要走。
“爸。”
他停住了。
“那三万块钱的事,我不怪你。”
叶敬贤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女儿,你好好养病。”
“爸也知道错了。”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
叶怜梦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我走过去,把被子上的泪痕擦干净。
她靠在我身上:“峻熙,我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爸这一辈子,谁都对不起,但他是我爸。”
我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以后别跟他计较了。”
“我跟他计较什么?”
“他做的那些混账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跟她说,我想把舅父接过来住。
“为什么?”
“他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她想了想:“那好吧,反正我这里也有空房间。”
“你不会觉得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他是你舅,也是我舅。”
“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10
三个月后。
我辞了原来的工作,回到市里。
舅父搬到了我们的出租屋,每天帮我们做饭、打扫卫生。
叶怜梦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开始去学校上班了。
那天傍晚,我下了班,回到出租屋楼下,看到她的房间亮着灯。
她回来了。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
她回得很快:“外面冷,快上来吧。”
我抬头看向窗口。
看到她站在窗前,正举着手机对着我。
她穿着一件毛绒睡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脸上带着笑。
我也笑了笑,收好手机,快步上楼。
推开门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
舅父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和饭菜的香味一起飘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累不累?”
“不累。”
我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手里的杯子递给我:“喝口热水,暖一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流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舅父端着菜走出来:“开饭了,快来吃吧。”
她站起来,拿了碗筷。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和舅父忙前忙后。
她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光。
饭菜很普通,但热气腾腾的。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说话。
但心里都是热乎的。
有些路,得一步步走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她就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