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你还回来干啥?你老婆的坟都快塌了!”
表婶许茵叉着腰站在门口,声音尖得能戳破天。
我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路上买的两刀黄纸和一捆香。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疼。
路边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树荫下,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我身上。
“听说在城里混不下去了。”
“工程款要不回来,老婆也气死了。”
“啧啧,当初还说要发财呢。”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女儿小雨发来的消息:爸,我想好了,不上大学了。明天我去找暑假工。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我还不知道。
01
大巴车在镇上停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下车,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瓶从县城超市买的廉价白酒。车票花了十五块,到口袋里只剩三十七块五毛。
我站在镇上的车站门口,看着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多年。小时候背着书包去镇上上学,后来骑着自行车带着梁凤英去赶集,再后来开着面包车风风光光地回村盖新房。
可这次回来,面包车没了,老婆没了,连包里的钱都凑不够买条像样的烟。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三里地,我没舍得花五块钱坐三轮车,就沿着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
我记得三年前走的时候,这段路在修,坑坑洼洼的。
现在路修好了,柏油路面平平整整,两边还种了树。
可路修好了,我在城里却混不下去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村口那颗老槐树出现在眼前。
树下坐着好几个人,有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年轻人。看见我走过来,他们都抬起头看。
那个叼着烟杆的老头是唐长庚,我表叔。他正跟旁边的几个人说话,看见我愣了一下,烟从嘴角掉下来都没顾上捡。
“翔子?你咋回来了?”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不相信。
“叔。”我走过去,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扛着,挤出个笑,“回来看看。”
“看啥?”唐长庚盯着我,“你老婆那坟,都不成样子了。”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梁凤英埋在后山坡上,三年前的冬天埋的。我走的时候立了块碑,砌了个简单的坟头,不知道现在成啥样了。
“回来上上坟。”我说。
唐长庚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拿着,别让你媳妇在那边寒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旁边几个老人小声嘀咕着什么,我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去我家坐坐?让你婶子弄俩菜。”唐长庚说。
“不了叔,我先去看看凤英。”
我转身往后山走,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后山坡上长满了野草,有的地方快到膝盖了。我找到梁凤英的坟,一看就愣住了。
坟头确实塌了半边,碑上落满了灰,碑前长了一丛半人高的蒿草。有人走过的地方,草被踩倒了一些,看样子是有人来烧过纸。
我蹲下去,把那丛蒿草拔了,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碑上刻着“爱妻梁凤英之墓”,下面是一排小字,我写的——夫罗翔泣立。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凤英,我回来了。”我说话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这么久没来看你。”
坟前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我把那瓶酒打开,倒了一点在坟前,剩下的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我直咳嗽。
“你放心,小雨我供着,不会让她辍学。就是……”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工程款还是没要到。许毅那王八蛋,电话都不接了。”
说到这,我发现自己开始鼻酸。
我很久没哭了。
梁凤英走的时候,我当着她的面没哭,怕她走得不放心。
后来她走了,我也没哭,只是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活,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什么。
可这会蹲在她的坟前,我忽然就绷不住了。
“凤英,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蹲在那,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太阳慢慢西斜,树影拉得老长。我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腿完全麻了才站起来。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里的灯次第亮起来,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葱花炝锅的味道让我咽了口唾沫。
我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口袋里那三十七块五毛钱,加上唐长庚给的一百,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这些钱得撑着我在村里待几天,还得留回去的路费。
我去了村里那家小卖部,买了包最便宜的方便面,又花了两块钱打了一壶开水。
小卖部的老板是马江河,我表弟,四十来岁,长得胖乎乎的,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
“翔哥,你回来了?”他看见我,笑呵呵地说,“咋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啊。”
“没几步路,走回来的。”我说。
“听说你在城里干得不咋样?”马江河靠在柜台上,压低声音问,“工程款还没要到?”
我没说话。
“哎呀,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马江河拍着柜台,“当初我就说别接那活,你非不听。你看现在,老婆累死了,钱也要不回来。要我说啊,你当初就该在家种地,种地一年好歹也能赚个两三万。”
我攥着方便面袋子,指甲掐进包装纸里。
“行了行了,不说了。”马江河摆摆手,“你这回来了,有啥打算?”
“先待几天再说。”
“行,要是有啥事就招呼一声。”他顿了顿,“对了,你吃饭了吗?没吃我让我老婆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我有这个。”我举起方便面袋子。
从马江河的小卖部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我走到村里的老戏台下,那地方有个石墩子,以前梁凤英没走的时候,夏天我们经常坐在这纳凉。
我坐在石墩上,用开水泡了方便面,拿叉子叉着吃。
面很烫,但我吃得很快。一口气吃完,汤都喝干净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到村里了?”
“到了。”
“跟亲戚们见面了吗?”
“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小雨的声音有点犹豫:“爸,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知道她说的什么。
“小雨,”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别退学,爸能行。”
“可是爸……”
“听爸的话。”我说,“再给爸点时间。”
挂了电话,我坐在石墩上发呆。
月亮出来了,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远处有狗叫,还有人在说话,声音随风飘过来,听不太清楚是在说什么。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天晚上,梁凤英跟我说:“翔子,这个工程咱不能接了。咱垫不起钱了。”
我说:“没事,许老板说了,干完就给钱。你看他那栋楼,多气派,他还能差咱这点钱?”
梁凤英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哭了一夜。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争论工程的事。
一个月后,她倒在了工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医生说她是累死的。长期熬夜,身体透支,加上心里憋着事。
我蹲在地上,捡起一颗石子,使劲扔了出去。
石子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响。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鸡叫声吵醒。
昨晚在戏台下面睡了一觉,蚊子多,热得慌,浑身都是红包。
但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家里的老房子三年没住人,门都锁上了,钥匙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我蹲在戏台边的水池旁,捧了把凉水洗脸。
水很凉,打在身上让我清醒了不少。
今天得去办件事。
梁凤英的坟塌了,我得找人抷一下。但找人干活得花钱,我摸了摸兜里的钱,只剩一百三十几块。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翔哥,你咋睡这儿?”
我回头,看见马江河提着一塑料袋包子走过来。
“没地方去,将就一晚。”我说。
马江河上下打量我,摇头叹气:“你这也太惨了。走,去我那坐坐,吃个包子。”
我跟他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支了张桌子,马江河把包子放在桌上,又倒了杯茶:“吃吧,甭客气。”
我确实饿了,拿起包子就咬。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还不错。
“翔哥,你以后到底咋打算的?”马江河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总不能一直这么混着吧?”
“想先把凤英的坟修一修。”
“修坟?”马江河眼睛一瞪,“你有钱吗?”
我沉默了。
“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就这点家底,还要修坟?”马江河摇头,“要我说啊,你先找个活干,攒点钱再说。你要是愿意,在我这帮忙,一个月五百,管你吃住。怎么样?”
五百块钱一个月。
一个月前,我刚给一个装修队干了三天散活,人家一天给我一百。
“我再想想。”我说。
“想啥想?”马江河站起来,拍着桌子,“翔哥,你就是太要面子。你瞧瞧你现在这模样,还挑三拣四的?我告诉你,这村里你问问,谁愿意收留你?也就我好心。”
这话说得难听。
我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马江河见我不吭声,又说:“翔哥,不是我说你,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在家种地,能有今天?你看我,虽然干个小卖部,但我日子过得比你强多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太太走过来买东西,听见了,也插了一句:“哎呀,这不是罗家老大吗?听说在城里混不下去了?”
“可不是嘛,”马江河抢着说,“连老婆的坟都修不起了。”
那老太太看着我直摇头:“真是可怜啊,当年你们家多风光。”
我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诶,翔哥,你去哪啊?”马江河在背后喊。
我没回头。
走过巷子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
“真落魄了,连五百块一个月的工作都要考虑。”
“听说他老婆就是被他气死的。”
“真是造孽啊。”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一路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又坐着好几个人。
唐长庚也在,正跟几个人下棋。见我走过来,他放下棋子:“翔子,昨晚睡哪了?”
“戏台下面。”
“唉。”唐长庚叹口气,“你也是,咋混到这步田地了?”
我没接话。
“对了,你昨晚去看凤英了?”他问。
“看了。坟塌了,得找人修一下。”
“修坟?”唐长庚皱眉,“你那有钱吗?”
又是这句话。
我感觉胸口堵着什么,喘不上气。
“叔,我想跟你说个事。”我开口,“那笔工程款,我真的要不回来了。许毅那王八蛋,电话都不接。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了,小雨的学费都凑不齐。”
周围几个人都竖起耳朵听。
唐长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咋办?”
“我不知道。”我说,“叔,你帮我想想办法?”
唐长庚没说话,拿起烟杆抽了一口。
“翔子,”他开口,“不是叔不帮你,但你也看到了,我这一把年纪了,哪帮得了你啊。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回家了,你婶子等着做饭呢。”
他走了,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我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蹲在那,把头埋进膝盖里。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雨。
“爸,我已经跟老师说好了,这个学期读完就不读了。老师说可惜,但我跟她说我们家的情况,她也理解。”
“小雨……”
“爸,你别劝我了。我想好了,我先去县城找个活干,等你工程款要回来了,我再接着读。”
我想说不用,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爸,你在听吗?”
“在听。”我的声音沙哑,“小雨,你再等爸几天,行吗?”
“等多久?”
“三天。”我说,“给爸三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使劲搓了搓脸。
我掏出手机,翻到许毅的电话,又挂掉了。
没用。打了三年了,接都没接过。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口袋里的钱已经被我捏得皱巴巴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
回头一看,是许茵,唐长庚的儿媳妇,我那个刻薄的表婶。
“罗翔,你过来一下。”她叉着腰站在家门口。
我走过去,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满是嫌弃:“听说你老婆坟塌了?”
“嗯。”
“你也是个人才,老婆死了三年,坟都没修好。”许茵嘴角一撇,“你老婆活着的时候跟着你受苦,死了还得跟着你遭罪。”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行了,我今天心情好,给你拿点东西。”她转身进屋,不一会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碗咸菜,“拿着,别饿死了,死在村里我还得给你收尸。”
我接过袋子,手指在发抖。
“谢谢表婶。”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用谢,你赶紧把你老婆的坟弄好,别丢村里人。”许茵说完转身进去了,门“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袋馒头,眼眶发酸。
上午的太阳很毒,我拖着步子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唐长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脸上表情很紧张。
他看见我走过来,立刻挂了电话,挤出个笑容:“翔子,去哪啊?”
“回去歇着。”
“哦哦,行,有啥事找我。”
我点了点头,余光看见他把手机攥得很紧。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
但我没多想,拿着馒头回了戏台。
03
中午的时候,我吃了两个馒头,喝了几口凉水。
剩下的馒头我包好放在帆布袋里,留着晚上吃。
梁凤英的坟还是得修。我不可能让她那么塌着。
我去了村尾的石匠家里,想问他买两块石头补一下。
石匠姓刘,六十多岁,是村里唯一一个还会打石头的人。
“罗翔啊,你回来了?”刘师傅看见我,放下手里的活,“你老婆那坟,确实该修了。我前两天路过看了一眼,塌得不轻。”
“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石头。”我说。
刘师傅带我去了后院,院里有不少石头,都是他从山上凿下来的。我挑了两块大小合适的,问他多少钱。
“给个二十块吧,都是剩下的料,不值啥钱。”
我掏出二十块钱给他,那是我口袋里最后的钱。
“你一个人能行吗?”刘师傅问,“要不要我帮忙?坟头不好弄。”
“我自己试试吧。”
我抱着两块石头往后山坡走。
石头很沉,我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
上坡的时候脚一滑,差点摔一跤。石头磕在膝盖上,疼得我直咧嘴。
好不容易到了梁凤英的坟前,我把石头放下,蹲在地上喘了好一阵。
歇够了,我开始动手修坟。
先把塌掉的那块地方清理干净,然后拿新的石头把缺口补上。我没干过这活,不知道该怎么弄得牢靠,只能凭感觉来。
手上全是泥,指甲里嵌着黑乎乎的土。
太阳晒得汗直流,我擦了把脸,继续干。
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总算把坟修好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修好的坟,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凤英,我不会让你住破房子的。”我说,“就是委屈你,还得等等。”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村支书王荣。
“哟,修坟呢?”王荣走过来,看了看坟头,“弄得不赖啊。”
“凑合吧。”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王叔,您咋来了?”
“没事,路过看见你在这,过来看看。”他递给我一瓶水,“喝点,天热。”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
“罗翔啊,你在村里待几天了?”王荣问。
“两天了。”
“有啥打算没?”
“不知道。”我说,“小雨要退学,我不想让她退。”
王荣叹了口气:“你也是不容易。那笔工程款没啥希望了?”
“许毅电话都不接了。”
“唉。”王荣摇摇头,“你要是能找个人跟他谈谈就好了,兴许还有点希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藏着什么。
“行了,你忙着,我先走了。”王荣拍拍我的肩膀,“有困难就找我,村里能帮的都会帮。”
“谢谢王叔。”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罗翔,你最近跟你表叔联系没?”
“没有,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我蹲在坟前,又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的时候才下山。
路过村口,看见马江河的小卖部门口围了好几个人,都在聊天。
看见我走过来,声音小了下去。
“翔哥来了,过来坐坐啊。”马江河喊道。
我走过去,几个人都看着我。
“修坟去了?”马江河问。
“修好了?”
“差不多了。”
“行啊翔哥,手艺还在。”马江河笑了笑。
旁边一个老人说:“罗翔,你老婆也走了三年了,你该找个人了。”
“现在哪有那心情。”我说。
“就是就是,”马江河接话,“翔哥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哪敢想那些。”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我没笑。
“马江河,”我看着他,“我欠你什么吗?”
马江河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句句话都带刺?”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那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我们。
马江河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笑起来:“翔哥,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咋不识好人心呢?”
“你那是关心吗?”我说,“你要是真关心我,就不会大庭广众地让我给你干五百块钱一个月的活。”
“翔哥,你这话就难听了啊。我好心帮你,你还嫌东嫌西?”
“我不需要你施舍。”我盯着他,“以后别提这事了。”
马江河脸色阴沉下来,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嘀咕:“装啥装,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摆谱。”
我攥紧拳头,没回头。
经过唐长庚家门口,我看见他正在院子里抽烟,手里拿着手机,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叔。”我喊了一声。
“诶,翔子啊。”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修完坟了?”
“修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着手,“吃饭了没?”
“还没。”
“那过来吃?”他说。
“不了叔,我还有馒头顶着。”
我没等他回话,就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回到戏台下面,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结的蛛网。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欠信用卡的钱,这个月又逾期了。
我关掉屏幕,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心里一个念头一直转:为什么我哭穷之后,有些人的反应不太对劲?
唐长庚的电话,王荣的问话,许茵无缘无故的施舍。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清楚。
越想越睡不着。
04
第三天,是梁凤英三周年忌日。
我一大早就醒了,去镇上买了纸钱、香烛,还买了一瓶酒。
梁凤英活着的时候爱喝两口,但那时候家里穷,舍不得买好酒。如今我给她买了好酒,她却喝不到了。
我提着一袋纸钱和香烛往回走,路上碰见了许茵。
她正跟几个邻居站在巷口说话,看见我提着东西,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买这些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三年了。”
旁边一个人跟着附和:“就是,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待人家,死了再买这些有啥用。”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就听见许茵在背后说:“啧啧,这么寒碜。我当时就说梁凤英嫁给他瞎了眼。一个破工程款要了三年,死了也不清净。”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
我手一抖,酒瓶差点掉在地上。
我站住了。
站在那里,我能感觉到那几个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背上。
我多想回头,把酒瓶砸在许茵面前,让她闭嘴。
可我没有。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到了梁凤英的坟前,我蹲下,把纸钱和香烛摆好,又把那瓶酒放在碑前面。
“凤英,今天我来看你了。”我说,“给你带了好酒,你尝尝。”
我把酒瓶拧开,倒了一些在坟前。
酒香飘散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小雨很争气,考了年级前十。”我说,“她说想退学,我不让她退。我会想办法的。”
我坐在坟前,跟梁凤英说了很多话。
说小雨的成绩,说我的工程,说我这两年在外面的日子。
说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哭了。
“凤英,我真的好累。”我说,“许毅那王八蛋不接电话,亲戚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丧家犬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风刮过来,吹动了坟前的纸钱。
我坐在那里,一直到太阳偏西。
从后山坡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经过唐长庚家的院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爸,你这事到底稳不稳?”是许茵的声音。
“稳。”唐长庚的声音,“罗翔那小子,现在已经山穷水尽了,连他老婆的坟都修不起。”
“那你啥时候把钱拿回来?”
“急啥?他现在这副模样,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我就怕夜长梦多。”
“怕啥?他一个穷光蛋,还能咋样?”
我站在墙根下,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说的“钱”,是什么钱?
我放轻脚步,往前走了一步,想听清楚。
但里面突然没声了。
我贴着墙等了好久,里面再也没传出说话声。
我蹲在墙角,脑子里乱成一团。
唐长庚和许茵在说什么钱?
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刚接下许毅那个工程的时候,唐长庚来找过我,说我一个表弟在许毅公司干活,想让我照顾一下。
我当时答应了,让那个表弟在工地上管材料。
可后来,那个表弟干了两个月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欠着一笔材料款没还清。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他自己垫了钱,后来人走了,钱的事也没再提。
但现在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蹲在墙角,竭力回忆。
那个表弟,好像是唐长庚的外甥,叫唐来福。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翔哥,这工程你别干了,许老板不是好人。”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发牢骚。
但现在细想,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唐来福的电话。
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按了拨打。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不死心,又打了一遍。
这次,响到第三声就挂了。
我又打了一遍,直接关机了。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情绪越来越重。
我站起来,悄悄从唐长庚家门口走开。
回到戏台下面,我躺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想。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到底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这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
刚坐起来,手机就响了。
我拿起一看,是许毅打来的。
三年了,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得飞快。
犹豫了几秒,我按了接听。
“罗老弟,你在哪呢?”电话那头,许毅的声音很热情,跟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我在老家。”
“听说你回村了?”许毅说,“钱的事,你明天来我公司一趟,我让人给你结清了。利息也算上,你放心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老板,你说什么?”
“我说那笔工程款,我明天给你结了。”许毅说,“二十八万,一分不少,利息我另算。怎么样,够意思吧?”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来吧。”许毅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二十八万。
三年的工程款。
说结就结了?
我站起来,在戏台下面来回走了好几圈。
手指一直发抖。
但心里那股不安,比高兴还强烈。
怎么就这么巧?
我前天还跟唐长庚说,我身上一分钱都没了。
今天就有人来还钱了。
我突然想起唐长庚跟他儿媳说的那句话:“罗翔那小子,现在已经山穷水尽了,连他老婆的坟都修不起。”
他们是笃定我翻不了身,才敢说那句话的。
可我明天就有钱了。
那他们说的“钱”,又是什么钱?
05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透过老槐树洒下来,在脸上斑斑点点。
但我不觉得热。
身上直冒冷汗。
“二十八万工程款到账”这个消息,应该是让我高兴得跳起来才对。
可我高兴不起来。
手指一直抖,我把手攥成拳头,使劲掐进掌心。
许毅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开始回忆今天的事情。
昨天是梁凤英忌日。
我去了坟前,碰见许茵,被她说了那通话。
晚上偷听到唐长庚和许茵的对话。
今天一早,许毅就打电话来了。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巧得让我害怕。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许毅的号码清清楚楚地躺在上面。
打了我三年,他都接。
但三年里我打了不下百次,他一次都没接过。
现在他主动打给我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来。
不管怎么样,明天我先去镇上银行查一下账。
如果真的到账了,就说明许毅真的还钱了。
可我要弄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还钱。
我去了马江河的小卖部,买了一包五块钱的烟。
“哟,翔哥,今天有钱了?”马江河笑着说,“咋啦,发财了?”
“没有。”我说,“就一包烟。”
“你不是说不抽烟嘛?”
“今天想抽了。”
我拆开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翔哥,你看起来不对劲啊。”马江河靠在柜台上,“有啥心事?”
“没有。”
“别骗我了,你那张脸都快写出字来了。”马江河压低声音,“是不是碰上啥事了?”
我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翔哥,”马江河凑近一点,“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表叔唐长庚,你这几天跟他走得很近?”
我愣了一下:“咋了?”
“没啥。”马江河摆摆手,“就是听说他这几天老在打电话,表情挺紧张的。”
“你咋知道的?”
“我在这小卖部,天天看着呢。”马江河说,“他这几天跟许茵,还有那个许毅,电话打个不停。”
我手一紧,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他跟许毅打电话?”我问。
“嗯,好像是的。我也不确定,就是听了一耳朵。”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翔哥,你没事吧?”马江河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我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诶,翔哥,你烟还没抽完呢。”
“不要了。”
我走出小卖部,站在巷口,看着唐长庚家那扇门。
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抬手敲门。
“谁啊?”
“叔,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许茵露出半张脸,看见我眉头就皱起来:“你来干啥?”
“叔在吗?”
“在。”她不耐烦地拉开门,“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
唐长庚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个茶杯,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翔子,你咋来了?”
“叔,我想问你个事。”我站在门口。
“啥事?”
“你跟许毅认识多久了?”
唐长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许毅?认识啊,他以前在咱村承包过工程,算是老相识了。”他放下茶杯,抬头看我,“咋突然问这个?”
“昨天我在你们家门口,听见你跟许茵说话。”
唐长庚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钱的事?”我盯着他,“你们说我的钱,是什么钱?”
院子里安静下来。
许茵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唐长庚手里的茶杯微微发抖。
“翔子,你听错了。”他开口,“我跟你表嫂说的是别的事。”
“是吗?”我说,“那为什么许毅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说要还我工程款?”
唐长庚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还说你不知道?”
我死死盯着他。
他的手开始发抖,茶杯里的水溅出来,落在桌子上。
“翔子,你听我解释……”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银行短信。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您的尾号8910的储蓄卡转账收入人民币280000.00元,余额280037.50元。”
二十八万,到账了。
我攥着手机,抬头看唐长庚。
他看着我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高兴,也不是担忧。
是恐惧。
有什么东西,比我还钱还重要。
让我这个表叔害怕了。
06
“二十八万,一分不少。”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唐长庚看。
他盯着那串数字,嘴唇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翔子,这……”
“叔,你给我说实话。”我握着手机,声音在抖,“你在这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唐长庚低下头,没说话。
许茵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叔,你是我亲表叔。”我说,“我爸走得早,我一直把你当长辈尊重。你可以看不起我,可以觉得我没出息,但不能拿我当傻子骗。”
“翔子,我没骗你。”
“那你说说,为什么你跟许毅这么熟?”
唐长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不说?”我盯着他,“那我自己去查。”
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唐长庚叫住我。
我站住了,没回头。
“翔子,有些事,你知道对你没好处。”他的声音很疲惫,“你现在拿到钱了,就走吧。别在这村里待了。”
“我走可以。”我转过身,“但你得告诉我真相。”
“告诉我,为什么我一哭穷,许毅就还钱了?”
唐长庚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开口,“因为你表弟,唐来福,欠许毅的钱。”
我愣住了。
“啥意思?”
“三年前来福在许毅公司干活,管材料。他私下拿了一批材料,卖了五十多万。后来事情败露了,许毅要报案,我就求他别报。”唐长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答应赔钱,但你表弟跑了,我一个人还不起。”
“那跟我有啥关系?”
“我……”唐长庚抬起头,眼眶发红,“我用你的名义,向高利贷借了八万块钱,填了那笔窟窿。还让许毅以你工程款的名义在我这压了二十万,用来还高利贷的利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让你老婆签了一份授权书,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代你收工程款。”唐长庚低着头,“那份钱,我一直压着不敢动,怕利息滚太大了你发现。”
“我老婆签的授权书?”
“她……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我骗她说是确认工程量。”
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梁凤英。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签了那份东西。
“所以这些年,许毅不给我结工程款,是因为你把钱压在自己手里?”
唐长庚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我一哭穷,他就还钱了?”
“因为……”唐长庚的声音很轻,“你一哭穷,我就怕了。”
“怕什么?”
“怕你在这村里活不下去,怕你把事闹大,怕高利贷找上门来查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翔子,你弟欠的债,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怕你发现,怕你闹,怕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我站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沉重得喘不上气。
“所以这三年,”我开口,声音沙哑,“你一直拿我当挡箭牌?”
唐长庚没说话。
“你让我老婆签了授权书,压着我的工程款,用我的名义借高利贷。”
“你看着我欠一屁股债,看着凤英累死,看着小雨差点辍学。”
“你就这么看着?”
我吼出最后那句话时,声音都快破音了。
唐长庚坐在椅子上,没有反驳。
许茵站在门口,也没说话。
我转身就走。
“翔子!”唐长庚在背后喊。
冲出大门,我站在巷口,大口喘气。
太阳很刺眼,照得我头晕目眩。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梁凤英是被我害死的。
如果我没有接那个工程,如果我没有去放那个授权书,她就不会累死。
可她签的,是我表叔递过去的文件。
信任了一辈子的亲人。
到头来,是拿我当挡箭牌的人。
07
我在巷口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
我使劲擦了擦,往村委会走去。
村支书王荣在办公室里面,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罗翔?咋了,出啥事了?”
“王叔,我想问你个事。”
那几个人识趣地出去了。
“啥事,你说。”
“这些年,你知道我表叔唐长庚在我背后做的事吗?”
王荣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看在眼里,心里更凉了。
“罗翔,你先坐下慢慢说。”
“不用。”我站着,“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王荣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一些。”
“你知道?”
“我知道他拿你的工程款压在自己手里,也知道他拿你名义借过高利贷。”王荣叹了口气,“罗翔,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也有难处。”
“你有什么难处?”
“唐长庚答应过,只要你这事解决了,他就让我儿子去镇上当副村长。”王荣低着头,“我儿子没学历,种地也种不好,我就想给他找个出路。”
我笑了。
是苦笑。
“王叔,你知道我三年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我……”
“你不知道。”我说,“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男人看着自己老婆累死是什么感受。你不知道一个人被逼到山穷水尽是什么滋味。”
王荣没说话。
“谢谢你今天告诉我实话。”我说,“但你这村干部的身份,以后我看不上了。”
“罗翔,你要去干啥?”王荣追上来,“你可别乱来啊。”
“我去村里走走。”
走出村委会,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是镇上司法所吗?我想咨询一下,我被人以我的名义借了高利贷,还压了我的工程款,这事该找谁?”
电话那头说了一堆。
我记下几个名字和电话。
挂了电话,我往村里走。
路上碰见几个老头老太太,指指点点的,我装作没看见。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面的时候,我看见唐长庚正坐在那里。
他看见我走过来,站起身来。
“翔子……”
我没搭理他,直接走了过去。
“翔子,叔错了。”他在背后喊,“你原谅叔一回行不行?”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翔子!”
“叔,”我说,“你跟我说对不起,不如去跟凤英说。”
“她在地下,等着你呢。”
我迈开步,走了。
身后是唐长庚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08
我回了县城。
到镇上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用剩下的钱买了张去县城的车票,然后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
十五块钱一晚上,一个床位,跟四个人合住。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爸,你明天回来吗?老师说可以拖两天学费,但不一定管用。”
我打字,又删了。然后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爸回去。学费的事你别担心,爸已经解决了。”
“真的?爸你咋解决的?”
“你许叔把工程款结了。”
“真的?!太好了爸!”
我能想象女儿在电话那头高兴的样子。
但我笑不出来。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脑袋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不停地转。
唐长庚的脸,许茵的脸,梁凤英的脸,小雨的脸。
还有那笔二十八万的钱。
钱到手了。
但梁凤英不在了。
一切都晚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在柜台前,我把卡递进去:“帮我查一下余额,再取两万块出来。”
柜员接过卡,打了几下键盘:“您账户余额还有二十八万零三十七块五毛。”
“取两万,给我现金。”
柜员点了两万,连卡一起递过来。
我接过钱,收了卡。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
以前我总想着,钱到手了,我要干什么。
买辆车,把家里翻新一下,给小雨好日子。
可现在钱到手了,我心里反而空了。
我拦了辆三轮车,去了小雨的学校。
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小雨出来了。
她看见我,跑过来:“爸!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哄我呢!”
“不哄你。”我拿出那两万块钱,“这个你先拿着,交学费,剩下的留着当生活费。”
小雨接过钱,也看见了我手上的泥巴,愣了一下。
“爸,你手咋了?”
“没事,干活弄的。”
小雨的眼睛红了。
“对不起啊爸,让你受苦了。”
“傻丫头,说啥呢。”我揉了揉她脑袋,“你好好的,爸就高兴了。”
小雨哭了。
“别哭了,快去上课。”我说,“晚上爸请你吃饭。”
“好。”
她转身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爸!晚上你想吃啥?”
“都行。”
“那我请你吃排骨!”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像个小孩。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终于觉得好受了一点。
09
晚上,小雨带我去了一家小饭店。
她点了红烧排骨,点了一条鱼,都是我爱吃的。
“爸,你多吃点。”她把肉全夹到我碗里,“你瘦了。”
“你也吃。”
我夹了块排骨,却没吃下去。
“爸,你咋了?不舒服?”小雨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爸,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放下筷子,“你别骗我,咱爷俩不是外人。”
我看着女儿,想了想,开口道:“小雨,你知道你妈签那份授权书的事吗?”
小雨一愣:“啥授权书?”
“就是你妈以为的施工确认单。”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小雨听完,筷子掉在了桌上。
“爸,你是说,是咱表爷爷坑了你?”
“是。”
“他怎么能这样!”小雨声音颤抖,“他明明可以帮你的!他故意看着咱家垮了!”
“事已经出了。”我说,“他也认错了。”
“那你就原谅他?”
“我不原谅他。”
我看着女儿:“但我不想活在恨里。你妈也不会希望我那样。”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爸,那咱们以后咋办?”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说,“但你记住,不管多难,都要堂堂正正。别像你表爷爷那样,为了一点利益,连良心都不要了。”
小雨点了点头。
“爸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旅馆,去了小雨的出租屋。
她租的房子很小,就一间房,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小风扇。
我坐在床边上,翻着手机。
微信上有好多未读消息。
有唐长庚发来的,有好几个亲戚发来的,还有王荣发来的。
我全都没回。
只给小雨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她小雨的学费下周一交。
老师回了个“好的”。
然后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鸣声。
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10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许毅的公司。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罗老弟,咋来了?钱到了吧?”
“到了。”我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但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跟我表叔唐长庚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许毅脸上的笑收起来。
“罗老弟,钱都还了,还问这些干啥?”
“我想知道真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唐来福偷了我的材料,我本来想报案的。但我老丈人跟唐长庚有交情,让我放他一马。条件是唐长庚托住你,不让你来找我闹事。”
“他托住我?”
“嗯。”许毅说,“他答应帮你压着工程款,先用他那份钱周转,等来福的事过去了,再给你结。谁知道他那份钱也出问题了,一直压到现在。”
我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唐长庚就在算计我。
他让许毅压着我的钱,是为了让他儿子的烂摊子能填上。
从始至终,我都是那个被推出去牺牲的人。
“行,我知道了。”
“罗老弟,对不起。”许毅说,“一开始我也不想的,但我也有苦衷。”
“你有苦衷,所以让我扛?”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那笔钱是我老婆的命?”
许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许毅公司大门,站在街上,阳光明晃晃的。
我抬头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唐长庚打了个电话。
“叔。”
“诶,翔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惊喜,“你原谅叔了?”
“不是。”我说,“我打电话是告诉你,我要走了。”
“去哪?”
“去南方,有工地缺人,我跟着去干。”
“那你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翔子,叔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一辈子记着仇。你欠凤英的,我也替她还了。”
“从今往后,咱两家,两清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街角,看着那座我生活了半辈子的县城。
小县城的街道,自行车和电动车乱窜,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走到车站,买了去南方的车票。
坐上车的时候,小雨打来电话。
“爸,你走了?”
“嗯,走了。”
“过年吧。”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爸,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说,“好好学习,别让爸担心。”
“知道了爸。”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跟妈说一声,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鼻子一酸:“嗯,爸替你说。”
挂了电话,车启动了。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物。
汽车驶过那片我种了半辈子的麦田,麦子已经黄了。
再过半个月,就该收割了。
但我不在那了。
天黑的时候,车到了省城。
我在车站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付了房钱,还剩下一百多块。
我掏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许茵发来的:“罗翔,你表叔住院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关掉手机,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
推开旅馆的窗户,看见外面灰蒙蒙的。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应该是快下雨了。
我看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心里终于觉得不堵了。
以前总觉得,人在世上,得混出个人样。
得有尊严,得被人看得起,得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可到头来,老婆没了,尊严丢了,差一点连女儿都保不住。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我还站在这个世上,还能去干活赚钱,还能供女儿读书。
梁凤英,你放心吧。
我不会倒下,也不会记仇。
我会继续走,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关上窗户,我背上包,走出了旅馆。
外面正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撑开一把在车站买的十块钱的雨伞,朝南方走去。
路很长。
但我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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