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推开财务的门。
赵紫萱正低头数着桌上那摞红包信封,一个个摸过去,像是摸什么宝贝。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是我,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丁……丁哥。”
我笑了笑,走过去。
办公桌上摊着一张A4纸,印着“年终奖发放名单”几个字。
我伸头看了一眼,135个名字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有赵俊驰、有赵紫萱、有前台小李、有保洁张姐。
没有我。
我盯着那篇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三秒,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
“丁哥,这个……是董事长定的。”赵紫萱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碰到赵俊驰,他正拿着手机看新买的手表,见我过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笑呵呵喊了声“丁哥”。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背后喊了一句:“丁哥,那个新项目的事……”
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
办公桌上铺满了图纸、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没写完的项目方案。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去年的加班单,上面写着“大年三十,加班”,董鹏签的字。
我看着那张纸,想起去年除夕夜,老婆一个人带孩子回娘家吃饺子,我在公司写方案,写到凌晨三点。
初三那天,董鹏打电话说方案不用了,因为赵俊驰找的外包团队“更便宜”。
我把那张加班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手机,点了退出工作群。
第一个是“鹏达重工全员群”,弹出提示:确定退出该群吗?我点了确定。
第二个是“技术部工作群”,确定。
第三个是“项目研讨群”,确定。
第四个是“高管议事群”,确定。
第五个是“技术攻关汇报群”,确定退出时,页面弹出我去年熬了三个通宵做的那张结构图,下面有一条未读消息,赵俊驰发的:建议优化。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收拾工位。抽屉里翻出十年前入职时董鹏给我写的欢迎纸条:“老弟,跟着哥干,以后公司就是咱的。”
我把它撕了。
收拾完,我把工牌放在桌上。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雪地照得发白。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董鹏。
我没接。
他又打。我再挂。
连打了五次。第五次接通时,我还没开口,他劈头就骂:“丁志伟你疯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说完,才开口:“董总,我没疯。我只是累了。”
挂了电话。回家。
01
我叫丁志伟,四十六岁。
在鹏达重工干了十年,从学徒做到技术总监。
十年前,董鹏刚创业,租了个小厂房,就三个工人。我是第一个技术员。那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弟,好好干,以后公司是咱的。”
我信了。
这十年,我参与了公司大小四十七个项目,其中二十三个是我主导的。
有三年的时间,我每年加班超过两千个小时。
别人过年回家,我在公司写方案。
别人周末休息,我在车间调设备。
公司头三年的技术架构,全是我一个人搭起来的。后来接的大项目,一个比一个难,但每次都能拿下,靠的就是我这双手。
三年前那个三亿的大单子,是我带着技术团队连续熬了两个月,攻克了七项技术难题才拿下来的。
项目验收那天,董鹏在庆功宴上挨个敬酒,从销售到行政,从财务到采购,挨个敬了一遍。
唯独没敬我。
那天晚上,赵俊驰站在台上,拿着我写的技术方案做汇报。台下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鼓掌,说赵总真厉害,这么难的项目都拿下来了。
我在角落里喝酒。
喝到凌晨一点,自己打车回家。老婆孩子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到天亮。
第二天,赵俊驰升了副总。我还是技术总监。
这种事,这些年太多了。
我有个本事,没别的人能替代。
我能看懂那些刁钻的外国技术图纸,德文的、日文的、法文的,别人看不懂,我能。
很多关键部件,我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
赵俊驰每次谈项目,遇到技术问题就拉我去做背调。
他坐在客户对面,把方案吹得天花乱坠,我在旁边补充技术细节。
谈成了,功劳全是他的。
我无所谓。
只要项目能成,公司能发展,我也就认了。
这些年我一直这么想的。
直到今年腊月二十八。
那天上午,赵俊驰来找我,说是董事长让我去办公室。
我一进门,看见董鹏正和几个客户聊天,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见了我,只是挥了挥手说:“老丁,先坐旁边等一下。”
我等了三十分钟。
这三十分钟里,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和那几个客户谈笑风生。
中间有个客户问了一句:“这位是你们的技术主管吧?”董鹏笑了笑,说:“对对,老丁,咱们公司的老将。”
他没让我参与讨论。
三十分钟后,客户走了。董鹏才转过头,靠在椅子上,看着我说:“老丁,年终奖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说:“不知道,什么年终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今年公司资金紧张,你先扛一下。明年补上。”
我说:“名单上其他一百三十四个人,资金都不紧张吗?”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02
董鹏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老丁,你年纪不小了。公司要发展,总是要换血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董总,你要我走,直接说就好。”
他没回头。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我遇到赵紫萱。她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想躲开。我叫住她:“紫萱,今年的项目提成,什么时候发?”
她低着头,说:“丁哥,那个……董事长说,今年不做项目提成了。”
我愣了一下:“不做项目提成了?我今年做了六个项目,每个都验收合格了。”
她不敢看我,只说:“丁哥,我知道你辛苦。但这是董事长的意思。”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慌慌张张地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自己今年的项目记录。
六个项目,总金额八千多万,每个项目的技术方案都是我写的,每个项目的现场调试都是我去的。
赵俊驰的名字,全都签在“项目负责人”那一栏。
我的名字,只出现在“技术支持”那一栏。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底,公司评了一个“年度最佳员工”,奖金五万块。
名单公布那天,我看见是赵俊驰。
他去领奖的时候,董鹏亲自给他颁的奖杯,说他是公司的中流砥柱。
那天我刚好出差,在工地上给设备做调试。零下五度的天,我跪在机器旁边,手冻得连螺丝刀都拿不稳。
后来有个同事给我发微信:“丁哥,你怎么没来领奖?”
我说:“我又没得奖,去干什么?”
同事发了个笑脸:“你不在乎就算了。”
我在乎。可我在乎有什么用?
这些年,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个公司,技术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会说、会拍、会抢功。
赵俊驰从小就会这套。
今年三十二岁,大学毕业就进了公司。
董鹏是他亲舅舅,一路把他往上推。
从销售到销售主管,从销售主管到销售总监,去年又升了副总。
他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敢说。
有次客户问一个技术参数,他答不上来,当场打电话给我。
我在电话里告诉他该怎么回答,他原样说给客户听,客户竖起大拇指说赵总真专业。
挂了电话,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谢谢丁哥,改天请你吃饭。”
这个“改天”,我等了两年,也没等来。
03
晚上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炒菜。
赵琳今年四十二岁,在一所小学当老师。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六点回家,周末还要改作业。
这些年,家里的房贷、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全靠我们两个人的工资撑着。
从来没舍得请过保姆。
我换鞋进屋,儿子丁浩在房间里写作业。他今年十四岁,上初二,成绩中等。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工作群。
群里正热闹,同事们在抢红包。
赵俊驰发了一个大包,说“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苦”,群里一片“谢谢赵总”的刷屏。
我没抢。
赵琳端菜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一句:“年终奖发了?”
我愣了一下,说:“嗯。”
“多少?”
“和去年一样。”
她没怀疑,笑着说:“那明年能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丁浩突然说:“爸,我们班今天开了班会,老师说下学期要交三千块的补课费。”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么贵?”
“老师说这是统一的,大家都在报。”
赵琳说:“报吧,现在补课都这个价。”
我说:“好,爸给你交。”
丁浩笑了一下:“谢谢爸。”
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突然说不出的难受。
吃完饭,我一个人去阳台上抽烟。外面下着小雪,街上没什么人,远处的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我抽了一支又一支,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亮了,是技术部的一个同事发来的微信:“丁哥,听说你辞职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句:“真的假的?”
我打字:“真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长串:“丁哥,你走了,技术部就没人了。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干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笑了。随即把手机屏幕关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赵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睡吧。”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
想起十年前入职时的样子,想起那些熬通宵的夜晚,想起那些被赵俊驰冒领的功劳,想起今天下午赵紫萱划掉我名字时的手抖。
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了翻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
一个月前的消息,赵俊驰在群里发了一个截图,是公司今年的业绩报表。
他写了一段话:“今年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离不开技术部门的鼎力支持。特别感谢丁哥,在最困难的项目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当时还觉得,这小子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今天我才明白,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04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公司。
不是去上班,是去收拾东西。
推开办公室的门,东西还是昨天的样子。
我在桌面上看到一张单子,是赵俊驰让助理放的“新项目技术对接表”。
签字栏里,技术负责人那栏写的是赵俊驰的名字,日期是正月初八。
我把那张单子放在一边,开始收拾。
抽屉里有本笔记本,记录了我这十年写过的所有技术方案。
每页都有日期、项目名称、技术参数,还有我当时画的结构简图。
翻到最后一页,是那个三亿项目的核心技术方案,我写了整整十五页。
我合上笔记本,放进背包里。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奖牌,是公司三年前发的“技术标兵”。
当时赵俊驰还笑着和我抢着照了张相,说“丁哥,这个奖你拿得实至名归”。
那天晚上,他把奖牌挂在我办公室墙上,说:“丁哥,你的功劳,这个公司没人能否认。”
我伸手把奖牌摘下来,看了很久,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收拾完,我推开门,在走廊里遇到了赵紫萱。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冲她笑了笑:“紫萱,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丁哥,对不起。”
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都是打工的,你身不由己,我理解。”
回到工位,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打开所有工作群,一个一个退。
退最后一个群时,页面弹出提示:你确定要退出技术攻关汇报群吗?下面有一行小字:该群已成立四年,你发布过285条消息。
285条消息。每条都是凌晨发的,每条都是技术参数和方案修改意见。每条下面都没有人回复,只有赵俊驰偶尔评一句“已阅”。
我点了确定。
手机安静了。
背上包,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位。桌面上还有没喝完的咖啡,抽屉里有袋还没开封的饼干,笔筒里插着几支我常用的签字笔。
我没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腊月二十九的街上,到处都是拎着年货回家的人。我站在公司大门口,看着他们匆匆走过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赵琳:“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那我包饺子吧,你早点回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一条短信,董鹏发的:“丁志伟,你马上给我回来!有事谈!”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没回。
05
腊月三十,除夕。
早上醒来,赵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丁浩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起来了,说了声:“爸,今天包饺子吗?”
我说:“包。”
吃完饭,赵琳去买菜,我带着儿子贴春联。
贴到一半,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愣住了。
是赵俊驰,手里提着一箱水果,后面跟着赵紫萱。
赵俊驰脸上堆着笑:“丁哥,过年好。”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来:“什么事?”
赵俊驰笑得更殷勤了:“丁哥,董总让我来和你说个事。”
“说吧。”
“那个……你昨天辞职的事,董总知道了。他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先回来,把年后那个项目处理了。”
我说:“什么项目?”
“就是那个X3项目,你知道的,技术方案只有你懂。”
我看着他的笑脸,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俊驰,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我不是早就写好了吗?你拿去用就行。”
赵俊驰脸一红:“丁哥,那个方案……我们找人看过,说有地方需要对一下。”
“哪里不对?”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那个图纸是德文的,我们找了好几个翻译,都翻不全。有些地方翻不出来。”
我没说话。
他急了:“丁哥,你回来吧。董总说了,条件你开,年终奖双倍,工资也涨。”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俊驰,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这十年,我教过你多少东西,你有认真学过吗?”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继续说:“我教过你看图纸,你说太难。我教过你算参数,你说太烦。我教过你写方案,你嫌没意思。连最简单的设备调试,你都懒得学。”
“丁哥……”
“现在你知道了,那个三亿的项目,光是德文图纸,你就看不懂。这十年,你让我做那些技术对接,我从来没说不干。为什么?因为我是打工的,你是我领导。”
赵紫萱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俊驰,回去吧。告诉董总,这个年我过得挺好的。不想操心了。”
说完,我把门关上了。
赵俊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了。我透过猫眼,看见他低着头下楼,手里那箱水果还在。
丁浩从房间里探出头:“爸,谁啊?”
我说:“没谁,同事来拜年。”
06
大年初一,赵琳带着孩子回娘家。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喝了一上午茶。手机一直很安静,我猜是因为大家都忙着过年,没人有空来烦我。
下午三点,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见那边说:“是丁志伟吗?”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厚重,沉稳,说话很有条理。
“你是?”
“我是华鑫集团的HR,姓张。”
我愣了一下:“华鑫集团?”
“是的,我们集团正在做一个收购评估。有人向我们推荐了您,说您在技术领域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我问:“推荐?谁推荐的?”
那边沉默了一下:“抱歉,这个我们不能说。但如果您有兴趣,我们想约您聊聊。”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快速转。
华鑫集团,那是业内最大的上市公司。
这几年,他们一直在收购中小型重工企业,鹏达重工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我知道这事,因为董鹏提过,他一直在争取把公司卖个好价钱。
他突然想让我走,可能和这事有关。
他想让赵俊驰在收购评估期间接管技术部,这样他就能在谈判中占据主动。
而我,是他的绊脚石。
想到这里,我突然全明白了。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我太好了。好到让他没办法控制我。
所以他要让我走。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我终于不用再被他当傻子了。难过的是,十年的感情,换来的就是一句“老丁,你年纪不小了”。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盒烟。
赵琳带着孩子回来时,已经快九点了。她看见我坐在阳台上,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想吹吹风。”
07
大年初二,我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这回是猎头,说业内有个公司在招技术总监,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问哪家,他说是“华鑫重工”,是华鑫集团的子公司。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华鑫重工的总部。
在一个会议室里,和两个年轻的技术主管谈了一个小时。
他们拿着笔电,一边问一边记,问的全是专业问题。
从设备参数,到工艺设计,到项目验收标准,问得特别细。
最后,其中一个主管合上电脑,冲我伸出手:“丁工,欢迎你加入。”
我愣住:“我还没决定去不去。”
他笑了笑:“我们老板说了,如果面试通过,不管你答不答应,都要先把offer给你。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收到了赵俊驰的微信:“丁哥,董总的意思,你回来,条件真的随你开。”
晚上,我正在哄儿子睡觉,手机突然撕心裂肺地响起来。一看屏幕:董鹏。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董鹏的声音又沙又哑,像老了几岁:“老丁,是我。”
我靠在窗边:“董总,过年好。”
他没接这句拜年,直接说:“老丁,X3项目那个技术方案,俊驰他们弄不懂。下周尽调就要来了,要是交不出东西,公司损失几千万。”
我沉默。
“你回来。年终奖双倍,工资翻一倍,我让你当技术副总。”
我问他:“董总,说一句‘对不起’,有那么难吗?”
电话那头一秒、两秒、三秒没声音。
然后他说:“对不起。”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可我还是说:“董总,对不起我收到了。但我不回去了。”
挂断电话,我低头发现烟头烫到了指缝。我把烟头摁灭,关掉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8
大年初三,我去了一趟老城区。
没别的事,就想回我当年学徒的厂子看看。
那家厂早就关了,大门锁着,墙上贴着“厂房出租”的告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二十年前,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伙子,跟着师傅学技术。
师傅姓陈,六十多岁,干了一辈子钳工。
临退休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丁,技术这碗饭,吃不了一辈子。但你学过的本事,谁也拿不走。”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赵紫萱。
“丁哥,董总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你辞职那天,他就开始头晕。初二那天,血压飙到一百八,送到医院了。医生说心梗前兆。”
我沉默了几秒:“他没事吧?”
“现在稳定了。但他一直在念叨你,说对不起你。”
赵紫萱哭了:“丁哥,你不知道,这一年董总也很不容易。为了公司收购的事,他天天被人催着走,上面压得他喘不过气。俊驰是他亲外甥,他也没办法,只能用他。”
我说:“紫萱,这些都是他的选择,不是我让他选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董鹏是个聪明人,什么都算得清楚。可到头来,他把自己算进了医院。
09
大年初七,华鑫集团的HR又打来电话。
“丁工,经过内部评估,技术总监的岗位已经批下来了。月薪三万多,七金两险齐全,您这边什么想法?”
我说:“我考虑一下。”
“好的,等您答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
手机里还存着公司工作群退出前的截图,赵俊驰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新的一年,大家一起加油!”
我看见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给董鹏发了条短信:“董总,听说你住院了。身体要紧,公司的事,可以放一放。”
他没有回。
又过了几天,我听说公司那个X3项目,因为技术方案不达标,被华鑫集团的评估团队打回来了。
赵俊驰连夜找人翻译图纸,结果搞错了几个关键参数,现在整个方案都是漏洞。
公司损失了将近三千万。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刚从华鑫重工办完入职手续出来,站在大楼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和。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头。
10
三个月后。
我在华鑫重工干得还行。新公司的人对我都很客气,叫我丁工。开会时会主动征求我的意见,提的方案也大多被采纳了。
有天下午,我正坐在新办公室里看图纸,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董鹏。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董鹏的声音苍老了很多:“老丁,是我。”
“董总,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关心。”
我沉默了几秒,他先开口:“我听说你在华鑫干得不错。”
我说:“还行,就是换个地方吃饭。”
他又沉默了,忽然说:“老丁,那年除夕夜,是我对不起你。”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那天我不该喊你回来。我知道你家在外面……”
“董总,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夕阳慢慢沉下去。
街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匆匆往家赶。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和董鹏在工地边上吃盒饭的时光。
那时候他刚创业,意气风发,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弟,跟着哥干,以后公司是咱的。”
我笑了笑,转身把新图纸仔细叠好,放进抽屉里。
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手机又亮了,是赵琳的微信:“今晚包饺子,你早点回来。”
我回了一个“好”。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出了大楼,站在路口,晚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街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我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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