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位跟了我七八年的老患者来复查,临走时问我:“张大夫,医改这么多年,你们医生到底图啥?”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在临床干了十几年,正好赶上这波改革。药品零加成、DRG付费、分级诊疗、医保控费,一个新政策下来,流程就得改,系统就得重新适应。身边走的人不少——去药企的,考公务员的,还有跑去开滴滴、送外卖的。走的时候都说同一句:“真干不下去了。”
留下的人,被医改推着变了样。
药品零加成后,药价降了,对患者是好事。但医生收入没跟着涨。医院没了药品差价,只能靠服务收费补缺口,挂号、手术、诊疗费都调过,可跟实际劳动比,远远不够。一台心脏搭桥,主刀站四五个小时,手术费折算下来就几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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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G付费更直接——一个病种一个打包价,超了医院贴,省下算收益。于是医生看病时脑子里还得算账:这个检查非做不可吗?进口药能不能换集采的?住院天数还能压吗?以前只琢磨“怎么看好病”,现在还得盘算“怎么省下钱”。这俩目标有时一致,有时明显拧巴,一拧巴心里就难受。
还有个变化不那么显眼——医生在患者面前的角色变了。以前医生说话基本是决定性的,现在更像服务提供者。患者自己挂号、查报告,手机上存着各种资料,要跟你一条条对,有的还带录音笔。信息透明、权利意识增强,不是坏事。但对医生来说,工作内容重了——不光治病,还得花大量时间解释、沟通,时刻提防投诉和纠纷。
门诊量翻着番涨,一个病人只给三五分钟,只能挑要紧的说。想多问两句,后面排队的不耐烦;想少开项检查,患者自己又不放心。资源就这么多,看病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谁也怪不了。
职业认同感也在往下掉。我有个师兄,县医院干了二十年,去年辞了职。临走喝酒时说:“我不是吃不了苦,我是真看不到头。”
医改很多政策出发点确实好——分级诊疗想解决看病难,医保控费想缓解看病贵,集采想挤掉药价水分。但落到医生头上,感受是:工作量越来越重,收入涨得慢,职业风险越堆越高。以前治好个病人能高兴好几天,现在动不动面对投诉、诉讼,各种考核压着,医保查完卫健委查,卫健委查完医院自己查,到处填表。你想救死扶伤,可现实天天提醒你,先得当好成本控制员和文书填写员。
这十年,医生大概分三类。第一类是留在公立医院的大多数,按规范看病,不冒尖不出错,收入稳定但不宽裕,是医疗体系的底座。第二类是跳到高端民营或自己开诊所的,技术硬、口碑够,能服务支付能力强的病人,活得相对好,但只是少数。第三类,也是最大的一类,是在公立医院两头煎熬的夹心层——想好好看病,又被指标绑住手脚;想走,又没更好的去处。夜里偶尔问自己为啥学医,可第二天七点,还是换上白大褂出现在病房。
写这些不是倒苦水,也不是抱怨谁。医改是大趋势,每个国家的医疗体系都要不断调整。我只是觉得,讨论医改时别光盯着报表,也看看那些守在诊室、手术台、病房走廊的医生。他们都是普通人,会累会委屈,也会想撒手不干。可大多数人第二天还是推开门走到病人跟前,不为别的,就因为当初进医学院时,心里是真想救人。
那个老病号问我,医改到底会把医生改成什么样?我想了想,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嘴上不怎么提情怀了,骨子里还信着那点东西;不再动不动说奉献,可真到要紧时候,身体比嘴巴诚实。
这身白大褂穿上了,就很难脱下来。不全是规矩使然,有些人是没得选,有些人,是真的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