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抗衰老」从概念走向大众视野，人们逐渐意识到：衰老并不是单纯的年龄增长和某个器官孤立退化，而是干细胞耗竭、慢性炎症、细胞通讯失衡和组织微环境改变共同推动的系统性功能衰退。在众多衰老器官中，骨髓是一个容易被忽视却极其关键的系统。随着年龄增长，造血干/祖细胞常出现髓系偏倚、淋巴系输出下降和炎症增强，这意味着老年人更容易感染、疫苗应答变差，甚至血液系统疾病风险升高。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刘光慧研究员团队围绕维生素 C 与灵长类衰老展开了一系列研究：2023 年发表于 Nature 的研究首次系统刻绘了灵长类衰老脊髓的表型，补充维生素 C 可抑制脊髓运动神经元的衰老（Nature，2023）；2025 年发表于 Cell Stem Cell 的论文表明，长期维生素 C 干预可缓解灵长类的卵巢衰老；2026 年发表于Cell Metabolism 的研究提出了铁衰老概念，发现维生素 C 可通过抑制 ACSL4 缓解灵长类多组织铁死亡样衰老。
最新发表于 Cell Stem Cell 的《Vitamin C attenuates primate bone marrow aging at the molecular and progenitor level》则把这一线索推进到骨髓。研究发现长期口服维生素 C 可在老年食蟹猴中改善骨髓的祖细胞衰退，扩大共同淋巴祖细胞池，改善髓系偏倚并降低骨髓转录组年龄和骨髓表观遗传年龄。也就是说，维生素 C 在这里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营养素了，而可能成为了重塑骨髓微环境、延缓免疫造血衰老的一个重要分子入口。
图 1 文章来源：Cell Stem Cell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193459092600233X
一、骨髓衰老不是「血液变老」，而是造血与免疫源头的系统性重编程
研究人员接着把问题提得更接近临床应用：灵长类骨髓衰老可以被长期的营养干预所改变吗？为此，作者做了一个约 40 个月的试验，将 12–16 岁老年雌性食蟹猴随机分为维生素 C 口服干预组和老年对照组（干预组每天口服维生素 C 30 mg/kg）；纳入青年猴和中年猴作年龄对照，并分别取老年猴的肋骨和股骨骨髓与之比较，考察不同部位衰老程度的差异。
随后，该团队单细胞转录组测序绘制了灵长类骨髓细胞图谱，从细胞构成、分子特征、谱系分化和解剖部位差异等不同角度研究灵长类骨髓老化过程，发现衰老骨髓并非简单的「细胞量减少」，而是存在共同淋巴祖细胞耗竭、造血干/祖细胞输出往髓系倾向等，还有一定程度肋骨和股骨骨髓分子上的差异适应。
这些研究的意义在于，首先给灵长类骨髓衰老建立了一张单细胞分辨率的「底图」，也把抗衰老干预从泛泛而谈的延缓年龄，具体落脚到造血及免疫源头能不能再造了这样一个新问题。
图 2 长期维生素 C 干预延缓灵长类骨髓衰老
二、维生素 C 的关键作用不是「补充营养」，而是把衰老骨髓偏向髓系的分化轨迹拉回来
确认了骨髓衰老的细胞图谱后，研究人员又开始研究下一个问题：长期维生素 C 干预到底改变了哪些细胞？答案就集中在造血干/祖细胞及其分化的细胞类型上。正常骨髓中不断需要有淋巴细胞、髓系细胞等多种血液细胞和免疫细胞的生成，但随年龄增长，造血普遍有髓系偏向，也就是倾向于生产粒细胞、单核细胞等髓系细胞，而生产 T 细胞和 B 细胞前体细胞的淋巴系的能力降低。
他们通过单细胞聚类、细胞数量占比以及分化轨迹推导发现，老年对照猴的共同淋巴祖细胞池减小，输出造血向髓系偏向；长期口服维生素 C 后，这一衰老特征有个逆转过程，CLP 池得到激活，HSPC 谱系承诺轨迹重新趋向平衡。
也就是说，维生素 C 的作用并不只是降低氧化压力，而是在更上游改变骨髓「生产免疫细胞」的细胞分化「逻辑」。这样的发现的价值在于，将维生素 C 与老年人免疫力降低、疫苗应答能力降低、炎症高发背后的「造血源头」联系在一起，使免疫衰老背后的细胞逻辑通道变得更具体一些。
图 3 维生素 C 重塑造血干/祖细胞分化轨迹，缓解衰老导致的髓系偏倚
三、从「骨髓年轻了约 4 年」到 GRN 通路，维生素 C 可能通过细胞通讯重塑衰老微环境
为了判断这样的细胞层面改善是不是真的反映了生物年龄变化，研究人员进一步建立了骨髓转录组年龄评估模型，又用表观遗传时钟做交叉验证。结果表明，长期维生素 C 干预与骨髓转录组年龄 4 年左右下降基本一致，说明维生素 C 的作用并不只是些基因表达的临时变化，可能意味着骨髓整体分子衰老水平恢复。
更重要的是，作者并没有停留在「维生素 C 抗氧化」这一通常的想法上，而能通过细胞间通讯分析发现维生素 C 可重塑骨髓内信号网络，颗粒蛋白前体 progranulin（GRN）相关通路可能是其更重要的潜在机制之一。接着作者在人原代的 HSPC 和 T 细胞体外实验中也发现重组 GRN 可模拟一些类似维生素 C 的分子作用，如降低氧化损伤、恢复核纤层相关蛋白等。
由此，这项研究也提出了一个更为有机制深度的观点：维生素 C 并不是单纯地「清除自由基」，而是会通过 GRN 涉及的细胞通讯轴调节骨髓造血干/祖细胞状态、谱系分化、骨髓免疫老化微环境。这也让维生素 C 从一个熟知的营养素变成了探索灵长类骨髓老化可塑性的新分子入口。
图 4 GRN 相关细胞通讯轴可能介导维生素 C 对骨髓衰老的保护作用
综上，这项工作本身的意义并不是将维生素 C 打包成一粒新的「抗衰灵丹妙药」，而是在灵长类动物模型中证明：骨髓老化并不全然不可改变。长期口服维生素 C 后，老年食蟹猴的 CLP 池大体得到恢复，骨髓髓系偏向得到部分纠正，骨髓转录组及表观遗传上的老化印记也有所回退。提示我们，机体免疫老化发生的源头未必是外周免疫细胞的功能减退，而往往是造血干细胞/祖细胞、骨髓微环境及细胞间通讯的整体改变。
当然，这项研究离指导人群的抗衰老方式，还有一定的距离。研究对象是食蟹猴而不是人，非人灵长类模型虽更接近人体，但仍不能直接等同于临床效果；另外样本数有限，不同性别、年龄、营养状况、疾病状况下发生反应也需以后验证；更重要的是，维生素 C 有没有得到抗感染能力、疫苗应答能力或者抑制血液系统疾病等真实的健康获益，还需更长时间的功能性实验来回答。
注：本文仅供文献解读，学术分享，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
参考文献
[1] Ye, Y., Zhang, H., Xin, Z. et al. Vitamin C attenuates primate bone marrow aging at the molecular and progenitor level. Cell Stem Cell, S1934-5909(26)00233-X (2026). doi:10.1016/j.stem.2026.06.006.
[2] López-Otín, C., Blasco, M.A., Partridge, L. et al. The hallmarks of aging. Cell 153, 1194–1217 (2013). doi:10.1016/j.cell.2013.05.039.
[3] López-Otín, C., Blasco, M.A., Partridge, L. et al. Hallmarks of aging: An expanding universe. Cell 186, 243–278 (2023). doi:10.1016/j.cell.2022.11.001.
[4] Jing, Y., Lu, H., Li, J. et al. Vitamin C conveys geroprotection on primate ovaries. Cell Stem Cell 32, 1723–1740.e9 (2025). doi:10.1016/j.stem.2025.09.008.
[5] Liu, L., Zheng, Z., You, W. et al. Vitamin C inhibits ACSL4 to alleviate ferro-aging in primates. Cell Metabolism 38, 673–693.e17 (2026). doi:10.1016/j.cmet.2026.02.010.
[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Ageing and health. WHO Fact Sheets (2025). Accessed July 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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