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菜回来,远远就瞧见楼下垃圾桶边上散着一堆东西。白花花的,风一吹,有几张翻了个面儿。
我走近了,手里提着的菜兜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我跟老伴的照片。年轻时候的,中年时候的,还有那张他走之前半年,在公园里我偷着给他拍的。
刘思雨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条旧围巾,看也不看我一眼,嘴上轻飘飘甩过来一句:“那相册里一股霉味儿,我给扔了。”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往回捡。手指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照片上老伴冲我笑,笑得跟活人似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砸在照片上,把那个笑容洇花了。01
那天下午的风挺大。
我蹲在垃圾桶边,捡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照片撒了一地,有的被踩了脚印,有的沾着湿泥巴。我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脏,手又在抖,擦得照片上全是泥道子。
刘思雨站了一会儿,转身就上楼了。
楼洞里传来她关门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我心口上。
垃圾箱旁边那位收废品的老太太蹲在一边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大妹子,别捡了,脏。”
我没理她。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老伴的脸。我不能让他的脸躺在垃圾堆里。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拿起来一看,是那年我跟老伴在厂门口拍的。
他穿着那件蓝布工装,我烫了个卷头发,俩人站在厂牌底下,笑得又傻又真。照片边角折了,我小心翼翼地想掰平,结果越掰越皱。
我急得眼泪又掉下来,干脆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那个垃圾箱旁边,呜呜地哭。
其实我不想哭的。
我不想让儿媳妇看见我这副样子。
可我就是忍不住。
老伴走了三年了,这三年我一直挺着,买菜做饭带孙子,该干吗干吗。邻居都说我坚强,说春梅这人,丧夫三年没见掉过眼泪,真能扛事儿。
没人知道,我没掉眼泪,是因为我把眼泪都攒着,等着夜里一个人在被窝里慢慢流。照片是老伴留给我最后的一点念想。
他活着的时候跟我吵了半辈子架,老了老了,倒学会了牵我的手去逛公园。
他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春梅,你跟着我苦了一辈子,下辈子,换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说:“你拉倒吧,下辈子我可不想再遇见你。”
他就笑了。
笑得跟那些照片上一样,一口牙还挺白。
我没想到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他笑。
我抱着那摞照片,一步一步走回家。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听见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孙子在放动画片。
我擦了擦脸,把照片揣在怀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推门进去了。
刘思雨正坐在沙发上给子轩剥橘子,看见我进来,眼睛都没抬。
子轩喊了一声奶奶,扑过来抱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手还在抖。
刘思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儿子卢鸿涛下班回来,进门先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思雨。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很安静。
我一个人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完,也没夹菜。刘思雨倒是给子轩夹了不少排骨,又给鸿涛夹了一筷子。
就是没给我夹。
也不看我。
鸿涛看了我们俩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
他爹走的时候他也没哭,就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了,站起来说:“妈,往后我养您。”
那之后,他每月发工资先给我转两千块钱。
我也没花,都给他攒着,想着以后给子轩读书用。吃完饭,我回到自己那屋,关上房门。
从怀里掏出那摞照片,一张一张放在床上,摊开了。
我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床头柜找出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点水,一张一张地擦。擦到那张被踩了脚印的合影时,我擦得特别轻。
擦完了,我举起来对着台灯看。
灯底下,老伴还是笑着的。
我把照片贴在脸上,冰凉的。
门外传来儿子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停,又走了。
我知道他想敲门,又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
他从小就怕我哭。他爹走的那天,我哭得晕过去,他跪在我面前,一个大老爷们儿跟我一起哭。
可今天我没哭出声音。
我就坐在床沿上,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码整齐,拿一根橡皮筋捆上,放进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些照片的边角。
硬邦邦的,硌得慌。
但我心里踏实了。翻了个身,闭上眼迷迷糊糊的时候,我仿佛听见老伴在耳边说:“春梅,别哭了啊,咱俩不是还在一块儿吗?”
我睁眼一看,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些照片就在我枕头底下,隔着布料贴着我的脸,跟他活着时一起睡在这张床上一样。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爬起来,先摸了摸枕头底下。照片还在,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又蒸了几个馒头。刘思雨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
她没看我,拉着子轩坐下来吃饭。子轩喝着粥,忽然说:“奶奶,昨天我看见你蹲在楼下捡东西,你哭啦?”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没有,让风迷了眼。”
刘思雨的筷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扒粥。
鸿涛从卫生间出来,听了半句,看看我,又看看刘思雨,说:“妈,您今天别出去买菜了,我下班捎回来。”
我说好。
吃完饭他们一家三口走了,我收拾完碗筷,想起来刘思雨昨天扔了那本相册,那老伴的柜子里头,是不是还放着别的东西?
我打开那口樟木柜。
那是老伴活着的时候用的柜子,里头放着他的旧帽子、旧手套、那件穿了十几年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还有一双他舍不得穿的回力鞋。
柜门一拉开,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空地儿摆在那儿,连樟木屑都扫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
胸口那块地方,跟这个柜子一样,空了一块儿。我在屋子里翻了个遍。
床头柜、衣柜顶层、阳台的收纳箱,都没有。
最后我拉开储藏室的门,一大堆纸箱子摞在角落里,我一只一只翻,翻到最底下那箱的时候,手摸到一件粗糙的布料。
拽出来一看,那件蓝布棉袄皱成一团,被塞在纸箱底,上面还压了一摞旧报纸。
我把棉袄抽出来,抱在怀里,脸埋进去。
一股樟脑丸混着旧棉花的气味钻进鼻子里,那是老伴身上的味道。
他穿这件棉袄穿了好多年,领子都磨破了。
刘思雨说过好多次,说爸那件棉袄该扔了,都露棉花了。老伴每次都笑呵呵地说:“缝缝还能穿。”
他只缝过一次,还是我给他缝的。
那天下午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拿着针线蹲在他面前,一针一线地补领口。他低头看着我,忽然说:“春梅,你头发白了不少。”
我说:“还不是跟你操心的。”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阳光特别好,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我没舍得把棉袄放回去。
抱着它回了屋,找出一根衣架,把那件棉袄挂在我这屋的衣柜里。旁边就是那顶旧帽子和那双手套,我把柜门关上,站在那里,迟迟挪不动步子。
下午鸿涛下班早,回来在厨房里忙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忽然问:“柜子里那些东西,是你媳妇收的?”
鸿涛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嗯……思雨说那柜子太旧了,腾出来给子轩放书。”
我说:“那棉袄是你爸的。”
鸿涛没说话,切菜的刀声慢了下来,一刀,一刀。
他忽然把刀放下,背对着我,声音有点闷:“妈,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思雨她……她也是想着家里清亮一点,您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他背影,没再说话。
回到屋里,我把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张一张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又从衣柜里把那件棉袄拿出来。
衣领上那道补丁还在,针脚歪歪扭扭的,是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缝的。
我把棉袄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思雨给子轩添饭,顺便也给我添了一碗。
我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转身坐回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耳根子红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的。
晚饭吃得很安静。子轩在饭桌上讲幼儿园的趣事,叽叽喳喳说了一堆,鸿涛偶尔应一句。刘思雨一直低头吃饭,我也不说话。
快吃完的时候,刘思雨忽然开口:“妈,那个柜子……里头的东西我放储藏室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搬回来。”
我说:“不用了,放在那儿就行。”
刘思雨没再说话,低头扒完最后一口饭,端碗进了厨房。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儿媳妇也没那么心狠。可她扔掉那些照片的时候,那股子利索劲儿,就像扔一袋垃圾一样。
我到底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恨那些照片,何必呢?03
周末早上,卢爱华回来了。
她是坐大巴车从省城赶回来的,一进门就风风火火的:“妈,您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我咋不好了?”
她换鞋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我哥给我打电话了,说您跟思雨闹别扭了。”
我笑了笑:“你哥那个人,就是爱操心。”
卢爱华进了屋,坐在沙发上,一眼就看见了我床头柜上那摞照片。她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张,眼圈儿就红了。
“这是爸那年过生日拍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照片:“嗯,那年他五十九,还差一年退休。”
照片上,老伴戴着一顶纸做的生日帽,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是我头一回花钱买的那种,上面插着五根蜡烛,代表五十九岁。
他嫌浪费钱,说一辈子没吃过这么贵的蛋糕。
可吃的时候,他又偷偷抹了抹眼角。
“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卢爱华把照片放回枕边,声音有点堵。
我拍拍她肩膀:“都过去了。”
她坐在床沿上,抬起头问我:“妈,嫂子扔照片的事,我哥跟我说了点。她说那些照片有味儿,占了柜子。您别难过,回头我说说她。”
我拉住她手:“别去说她。你嫂子那个人,心里有她自己的想法。你说了她,她还觉得你胳膊肘往外拐。”
“可她扔爸的照片……”
“她扔了,我捡回来就是了。”
卢爱华没再说话,坐在那儿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我还记得爸临走前那年老念叨,说等人齐了,要拍一张正式的全家福。挂在客厅那面墙上,谁来都能看见。”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疼得发紧。
老伴确实念叨过很多次。
每年过年,他都张罗着要去照相馆拍全家福。可不是鸿涛加班,就是爱华回不来,要么就是子轩生病。一年拖一年,拖到他走,也没能拍成。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送走爱华,回来路过客厅那面墙。
墙上挂了一张全家福,还是子轩满月时在老房子门口拍的,人头小得看不清表情。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老伴说的没错,这面墙上,是缺一张照片。
一张所有人都到齐了的照片。
我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掏出照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太阳好,我把照片一张张摊在桌面上晒一晒,怕受了潮。
子轩跑过去看,指着一张照片问我:“奶奶,这是谁呀?”
我说:“这是你爷爷。”
他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爷爷怎么不笑呀?”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老伴板着脸坐在那儿,一脸严肃的样子,跟谁欠了他钱似的。我说:“你爷爷上相害羞,不好意思笑。”
子轩咯咯笑:“爷爷真笨。”
门锁响了,刘思雨提前下班回来,看见满桌子摊着的旧照片,脸一下子沉了。
子轩跑过去喊妈妈,她没应,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几秒钟,声音很冷:“妈,这些照片怎么又拿出来了?”
我说:“晒一晒,怕潮了。”
她站在那儿,咬了一下嘴唇,没忍住:“这些东西都旧成这样了,摆在家里也不好看,您就不能收起来吗?”
“这是你爸的东西。”
她脱口而出:“我爸都死了三年了,您守着这些东西,能把他守回来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子轩站在她腿边,仰着脸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站在桌子边,手撑在桌沿上,指尖攥得发白。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被堵得死死的。
刘思雨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张了张嘴,最后没补什么,扯着子轩进了屋。“砰”的一声,卧室门关了。
我站在原地,屋子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那些照片还摊在桌上,老伴还是那样望着我。
我慢慢坐下来,把手掌盖在那张照片上,老伴的脸在我掌心里。
凉凉的。
晚上鸿涛回来,估计是听刘思雨说了什么,坐在我旁边,犹豫了半天开口:“妈,要不……咱把这些照片扫描到手机里存着?纸质的,就,就别留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个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这个长得跟他爸几乎一模一样的儿子。
“你爸的魂,也能一起扫进去吗?”
鸿涛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回屋睡,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他爸的照片。
我轻轻走过去,他没睡着,在刷他爸的微信语音。
他听见动静,赶紧熄了屏幕。
“妈,您还没睡呢。”
“嗯,你早点睡。”
我们娘俩各自躺回去,谁也没再说话,但我知道那晚上我们都没睡着。
我那屋里,枕头底下还压着那些照片。他那个屋,沙发底下,手机屏幕亮着,也是他爸的脸。04
那之后,家里安静了好几天。
刘思雨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也尽量避免跟她打照面,早上等她走了再出屋,晚上吃完饭收拾完就回自己房间。
鸿涛夹在中间,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话更少了。
子轩倒是没察觉什么,每天照样奶奶长奶奶短的,满屋子跑。
有天下午,我在屋里收拾柜子,看见床头那件蓝布棉袄,翻出来拍了拍灰,又挂在衣柜里。我心里想着,天冷了,该洗一洗,晒一晒,放好。
下午闲着没事,又忍不住把那些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这已经成了习惯。每天拿一遍,看一遍,放回去。
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那些照片上的人,是我跟老伴从一个屋檐下,一张床铺上,一起过了几十年的人。
现在他没了,就剩下这些纸片子了。
我怕我少看一天,就把他的脸忘了。
当时我正在翻相册,忽然觉得相册的封皮边角有点不对劲。
这本相册是好多年前老伴买的,红色硬壳的,边角让他捏得都磨光了。
我一直没注意过,封皮内侧有一处鼓鼓囊囊的,像夹了什么东西。
我捏了捏,能感觉到里头有一张纸,叠得厚厚的。
我的心突突地跳了两下。沿着那个边角一点点地抠,终于把夹层里那张纸抽了出来。
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已经得起毛边了。打开来,上面是一页密密麻麻的字。
是老伴的字迹。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笔迹也不好看,但我认得出来,那笔一划都是他的。上面记的是些陈年旧账:“思雨进门办酒,一万二。”
“子轩出生,压岁钱三千。”
“鸿涛那年给家里装空调,花了四千。”
“春梅住院,思雨白天上班,晚上来送饭,买了件羽绒服,三百八。”
一条一条,写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一笔一笔专门记下来的。
我的手开始抖。
抖得厉害。
他记这些干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从来不管柴米油盐的人,背着我记了一页这样的账。我翻过来,想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背面只写了一行字,字比前面的都大,一笔一划的:“全家福欠一张,等人齐了补。”
我拿着那张牛皮纸,坐在床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把那些字都洇模糊了。
原来他还记着这件事。
他一直想着,等人都到齐了,拍一张正儿八经的全家福,挂在那面墙上。
可我连这个机会都没给他。
那天他走得太快了。头天晚上还跟我说话,说要去看牙,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等我赶到他床边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凉了。
我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跟他说。更别说拍全家福。
我攥着那张牛皮纸,趴在枕头上,哭得浑身发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思雨提前下班回来了。
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妈”,没人应。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到我房间门口,房间的门没关严,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见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满脸是泪。
她愣住了:“妈,您怎么了?”
我赶紧把那张纸往兜里揣,手忙脚乱的,纸差点掉地上。
她已经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像我昨天站在垃圾桶边一样,愣愣地看着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牛皮纸上,虽然没有看清上面的字,但看见了我的眼泪,还有我慌张的动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妈,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往前走了两步:“是爸的东西吗?”
我还是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没再往前,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拉开房门出去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
我坐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牛皮纸,等着什么。天黑了,她也没回来。鸿涛下班回来,推门问我:“思雨呢?”
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她出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再问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我床头柜上。
他没说话,我也没接。
他站了站,转身出去了。粥放在那儿,从热到凉,我也没碰一下。05
夜里十点多,门锁响了。
我听见脚步声,是两个人上楼的声。一个是刘思雨,还有一个脚步重一点的,是鸿涛。他出去找她了。
再过了一会儿,我房门上轻轻响了两下。
“妈,您睡了吗?”
是刘思雨的声音。我没说话,起身把门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眼眶通红,鼻头也是红的,显然哭过。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我桌上,声音哑哑的:“妈,我给我爸上了柱香。”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我爸”,是她自己的亲爹,前年检查出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
她嫁过来这么多年,我没见她怎么提过她爸的事。
“我今天回娘家上了一炷香,在我爸坟前坐了一下午。”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没接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妈,那年子轩刚出生,我坐月子,您没来照顾我,我一直恨您。”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又接着说了下去,像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我爸当时也在住院,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又带孩子又跑医院,累得整个人都垮了。我妈走得早,婆家又没人搭把手,那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别人的婆婆都巴巴地伺候儿媳妇坐月子,我婆婆怎么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她眼泪掉下来:“我心里一直觉得,您是嫌我不会过日子,嫌弃我这个儿媳妇。”
我喉咙发堵。
“我不是……”
“我后来知道您托爱华姐给我送过钱。”她接着说,“我没收,我那时候倔,觉得您拿钱打发我,我又不是图您钱才嫁过来的。”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今天我去我爸坟前待了一下午,我想起那年我坐月子的时候,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婆家不容易,你婆婆伺候你公公走,她心里比你苦。’我当时没听懂那句话,今天在坟前,我忽然听懂了。”
她哭出声来:“妈,您那会儿不是不想来照顾我,您是走不开。公爹他……”
我没等她说完,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在发抖。
“那年你爸病危,他拉着我的手说,别走,让我再看看你。”我说,“我想去医院看你,可我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下。”
“我等到他走了,才赶过去看你。到了医院,护士说你已经出院了。”
刘思雨蹲在我面前,哭得浑身发抖。我蹲下去,把她搂在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子轩摔倒了扑过来那样,哭得呜呜的。
“妈,我错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
我拍着她的后背,拍着拍着,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
我哭的不是那张纸,也不是那些照片。
我哭的是,这么多年,我们俩都在各自抱着各自的委屈,谁也没张嘴说一句。
子轩被她妈吵醒了,光着脚跑出来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看着我们俩,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妈妈,你们怎么哭了?”
刘思雨赶紧擦了擦脸,回头冲子轩笑了笑:“没事,妈妈和奶奶眼睛里进沙子了。”
子轩歪着头想了半天:“那你们俩一起进沙子啦?”
我和刘思雨同时笑了一下。
鸿涛站在客厅那头,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我们俩。他没说话,但他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那天晚上,刘思雨没有回自己屋,在我床边坐了很久。她帮我收拾了床铺,又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码好,放进一个新找出来的纸盒里。
她说:“妈,今天太晚了,明天我陪您去照相馆问问,能不能把这张全家福拍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泪花。
“爸说的对,全家福欠一张,等人齐了补。咱家里的人,也该齐一回,好好补一张了。”06
第二天一早,刘思雨真的请了半天假,要陪我去照相馆。
我站在镜子前,换了两件衣服,总觉得不对劲。刘思雨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妈,穿那件暗红色的吧,喜庆,照相好看。”
我犹豫了一下,换上了那件暗红色的外套。
这是去年过年鸿涛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又走过来帮我理了理衣领。
动作很轻,像照顾自己亲妈一样。
我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眼睛一热,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照相馆不远,就在小区后门那条街上。老板娘一看我们进来,笑容满面的:“阿姨,拍什么照?”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刘思雨在旁边接话:“师傅,咱不拍人,想请您帮个忙。”
老板娘愣了一下。
刘思雨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柜台上,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张用红布包着的老照片。那是老伴生前遗像翻拍出来的一张,笑得挺自然。
“我们想跟我爸补拍一张全家福。”刘思雨说,“他人不在了,但照片在。您看……能不能让他也坐在里头?”
老板娘愣了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遗像,没说话。
店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老板娘开口:“可以,这张照片我帮你们处理一下,把它合到全家福里去。”
刘思雨连忙道谢:“谢谢您,钱不是问题。”
老板娘摆摆手,又看了看我:“阿姨,您这是有福气,一家子想着老人。”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那位老板娘说,这样的单子她接过几次,每次看到都挺感动。
她说,以前总觉得人走了就完了,但看了这些事才明白,只要还有人在惦记着、念叨着,那这个人就一直还活着。
我站在柜台前面,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刘思雨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攥了一下。
后来,她跟老板娘约好了周日拍照,说家里人都到齐了再过来。
从照相馆出来,太阳正好。
秋天了,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阳光洒在叶子上面,亮闪闪的。
刘思雨走在我旁边,忽然开口:“妈,昨天我在我爸坟前,还想起件事。”
“子轩出生那天,您其实来过医院吧?”
我脚步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我疼得迷糊,光听见护士说‘家属来了’‘孩子奶奶在门口等着呢’。我当时以为我疼糊涂了,是你听错了吧。”
我没说话。刘思雨又说:“后来出院那天,我在子轩的抱被里发现了一个红包,里面塞了五千块钱。我以为是鸿涛的,问他,他说不是他放的。”
我轻轻吸了口气。
那确实是我放的。
那天下着大雪,我趁刘思雨进手术室,偷偷去了一趟医院。
护士不让我进门,我就隔着产房的玻璃门看了一眼,里头人影晃来晃去的,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我等在走廊里,等到子轩被抱出来,远远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红脸,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鸿涛说红包是他爸提出来的。他说,他爸把存折翻出来,指着上面一个数说:“这钱留着,等儿媳妇生了孩子,给她包个大的。”
那五千块钱,是攒了好久的,从我嘴里省下来的。
刘思雨眼眶又红了,她一把攥住我的手:“妈,这钱这些年我一直没动,原封不动地搁在柜子里,我想着,等子轩大了,拿这个钱给他上学。”
我说:“行,那钱你留着,等子轩念大学,奶奶再给他添点。”
风一吹,银杏叶子哗啦哗啦落了一地。陈思雨蹲下来,捡了一片叶子举起来,迎着太阳看。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跟鸿涛回家的时候。
那天她也穿了一件绿色的外套,站在我面前,脸通红,喊了一声“阿姨”。老伴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笑。
他说:“这姑娘,看着就实诚。”
后来我才知道,刘思雨嫁过来这些年,日子是过得紧巴巴的。
她娘家条件不好,她爸生病又花了不少钱。
她一直惦记着拿钱回去,又怕我不高兴,一直没敢跟我提。
她心里藏着那么多事儿,都是我从来不知道的。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妈,我想起爸还有一句话,我忘了跟您说。”
“什么话?”
“那年我跟鸿涛结婚,敬酒的时候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思雨啊,你嫁到我们家来,往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我把你当亲闺女疼。’”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变调,“他说到做到了,这些年每年我生日他都给我发短信,一个都没落。”
我听着,喉咙发紧。
老伴那个人,嘴上笨,从来不会说漂亮话。
但他做的事,一件一件的,都记在人心上。
他那页账纸上记着给刘思雨买羽绒服三百八的时候,我还不明白他记这个做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那些东西,在他心里,都是还不完的好。
他是真的想着,把这个儿媳妇当闺女疼。
可我比谁都清楚,他唯一不会的是说话,他能做的,就只有一笔一划记下来,怕自己忘了。
他那个人活得简单,一辈子就那点心思,全都实打实地用在家人身上了。
我没再说话,走着走着,侧过头去,假装被风吹迷了眼,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07
周日一早,全家人准时在照相馆门口碰头。
卢爱华也从省城赶回来了,她一看见刘思雨,两个女人站在一块儿,眼圈都红了。
“嫂子,那年的事,是我一直没跟我妈说清楚。”卢爱华先开口,“我爸病危那阵子,医疗费都是你垫的,你连声都没吭。”
刘思雨低下头:“那也是我爸。”
我在旁边愣了一下:“什么垫的?”
卢爱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思雨:“妈,那年咱家周转不开,医药费差了一大截。嫂子把自己的嫁妆钱垫进去了,怕您着急,谁也没说。”
我愣住了。这件事,从来没听谁提起过。
刘思雨低着头,声音很小:“那钱不算什么,我一条命都是咱家的。”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我看见她眼角那块皱纹很深,跟同龄人比起来,她老了不少。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为了这个家,熬了这么些年。
这一切我居然不知道。鸿涛在旁边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妈,这事儿我知道……是我没跟您提起过。”
我看向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付出,可谁都没开口说出来过。
照相馆老板娘站在门口招呼:“阿姨,一家人到齐了吧?
我回过神来:“到齐了。”
刘思雨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口袋,打开来,里头是老伴那张遗像。她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摄影师指定的那把椅子上。
老板娘问:“这张照片,要处理一下吗?”
刘思雨摇头:“不用,就让他坐那儿。”
她说:“他本来就是咱家的人,坐那儿正合适。”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摆弄机器。
我站在那面红布背景前面,一时有些恍惚。
老伴生前一直念叨着要照一张全家福,挂在客厅那面墙上。
可那会儿不是这个人缺,就是那个人缺席,一直没能照成。
现在,人终于齐了,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我盯着那把椅子上端端正正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那件我补过领口的蓝布棉袄,板着脸,像每次照相那样,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鼻子一酸,想哭,又忍住了。
刘思雨走到我旁边,轻轻拉住我的手。
子轩不懂事,站在他爷爷的遗像旁边,问:“爷爷怎么坐在椅子上不动呀?”
刘思雨蹲下来,搂着他小声说:“爷爷在的,他一直在看着咱们。”
子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起头对着遗像喊了一声:“爷爷!”
照相馆里,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老板娘站在相机后面喊:“来,看镜头,笑一笑,一家人,一、二、三……”
快门咔嗒一声。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有人在我心里按了一下。
我站在镜头前,旁边站着儿子、儿媳妇、女儿、孙子。
椅子正中,坐着老伴的照片。
我们所有人的笑容是同一时刻绽开的。
那个画面定格下来,就像老伴说的那样,人终于齐了。
从照相馆出来,太阳特别好。
子轩一路上蹦蹦跳跳的,手里攥着老板娘给他的两根棒棒糖,嘴里含着一根,另一根往我手里塞:“奶奶,给你一根。”
我握着他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忽然觉得哪里都是热的。
走了几步,子轩回头问:“妈,咱家挂全家福的那面墙,是不是要擦一擦啦?”
刘思雨笑了:“对,回头妈妈把墙擦干净,等爷爷的照片拿回来,就挂上去。”
我走在他们中间,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双手贴在那里似的。08
周一,我没让鸿涛他们请假,自己拿着照片去照相馆取。
老板娘见我来,笑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拆开,抽出那张全家福,看了一眼,人一下子定住了。
照片上,老伴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蓝布棉袄,板着脸,眼神直直地看向前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就坐在我旁边,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拿着照片站在店门口,害怕人看见,又赶紧拿袖子去擦。
老板娘递过来一张纸巾,轻声问:“阿姨,还满意吧?”
我说:“满意,满意。”
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把那照片贴在胸前,隔着纸袋,能感受到里面硬邦邦的那种棱角。
到了楼下,我站在垃圾桶边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个垃圾桶还是原来的样子,灰扑扑的,盖子歪着,边上还残留着几片烂菜叶。
那天下午,我就是蹲在这里,一张一张地捡照片的。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卷起满地的落叶,哗哗地响。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回家推开门,刘思雨正在客厅里擦那面墙。
她踩在凳子上,手里拿了一块湿抹布,把那面已经够干净的墙又擦了一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够着抹了。玻璃茶几上放着一盒钉子,还有一把锤子。
看见我进来,她笑着说:“妈,照片取回来啦?挂哪儿?”
我看着她踩在凳子上摇摇晃晃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你小心点,别摔了。”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接过我手里的纸袋,抽出照片,举起来端详了一会儿。
我看见她眼眶也红了一下。
没说别的,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妈,下午去买个相框吧,好一点的,配得上这张照片。”
下午,我带着子轩去了一家老字号的相框店。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看我的照片,又看了看我:“这是补的全家福?”
我点点头。他嘴里“啧”了一声:“不容易,能想到补一张,不容易。”
他又看了看那张照片,指着老伴说:“这位老哥有福气啊,家里人都念着他。”
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给我挑了一个深褐色的实木相框,又拿软布仔细擦了一遍玻璃,然后帮我把照片镶进去,还在背板后面垫了一块硬纸板。
他说:“这样放着,十年八年都不会变形。”
我抱着那个相框,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邻座的人都在看,我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我的老伴,他又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鸿涛正在客厅里量墙的尺寸。他看见我抱着相框回来,放下卷尺,走过来接过去:“妈,我来挂。”
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那幅全家福端端正正地挂在客厅正中间那面墙上。
我仰着头看着,那个位置,正对着沙发。老伴坐在那儿,刚好能看到全家人进门、吃饭、看电视的样子。刘思雨站到我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面墙。
“妈,爸在照片里,看着还挺精神的。”
我轻轻嗯了一声。
子轩跑过来,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说:“爷爷在笑!”
刘思雨蹲下来:“爷爷哪天不在笑呀?”
“可今天他笑得更开心了。”子轩歪着脑袋,指了指他爷爷的嘴角,“因为咱们都在呢。”
我听了这话,鼻头猛地一酸,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去。那面墙,空了那么久,现在终于有了主心骨。这日子,好像也跟着踏实下来了。09
腊月二十八那天,刘思雨说要包饺子。
一大早就听见厨房里“咚咚咚”的剁馅儿声,子轩在旁边帮忙剥蒜,剥得满指头都是蒜味儿。
我进厨房想搭把手,刘思雨把我推出去:“妈,您歇着,今天我来。”
她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旧皮筋随意扎起来,手在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把剂子一个个地按扁。
动作利索,像她管账一样,干净麻利,一点不拖泥带水。
饺子出锅的工夫,外头下起雪来。
雪花不大,但密密的,院子里的枯枝上很快挂了一层细白。
我坐在窗户边上,看着那片白,忽然觉得心里特别的静。
吃饭的时候,刘思雨把第一碗饺子端到那幅全家福底下,放了一双筷子。她说:“爸,你先吃。”
那碗饺子冒着热气,照片上的人好像也在冒热气的光影里动了动,像是活过来一样。
然后,她坐回桌边,筷子在碟子里夹了半天,没夹住一个饺子,不吃了,放下筷子,看着我。
“妈,我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得有些话,我还是得当面跟您说清楚。”她声音有些发紧。
鸿涛和爱华都抬起头看她。
她吸了一口气:“扔掉那本相册,我是真扔的。不是因为子轩碰散了,也不是什么不小心。我当时就是故意的,冲您去的。”
屋里静了。
刘思雨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我恨您那几年不帮我看孩子,恨您一件旧棉袄能留十几年都舍不得扔,更恨那些照片上的日子,都过去了,就我一个人活在现在。”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我明知道那些是爸留给您的念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是今天我想明白了,我嫁给鸿涛那年,爸拉着我的手说的那番话,他不是说给我听的,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家闺女。我恨的,不是您,是我自己走不过去心里那道坎。”
子轩停了手上的动作,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鸿涛低头,嘴张了几次,又闭上。
我看了一眼这满桌子的人和菜,又抬头看看墙上那幅全家福,老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在等着我说什么。
我伸出手,握住刘思雨的手,她的指尖凉凉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年夜饭,她头一回在婆家过年,也是这样,坐在角落里,眼圈有点红。
我那年给她夹了一个鸡腿,她咬着筷子,没吃,眼泪却吧嗒一声掉进碗里。
她那会儿刚嫁过来,人生地不熟,一个年轻姑娘,背井离乡地进了别人家门。
她心里的苦,我那时候不知道,现在才慢慢品出一点味来。
“思雨。”我说,“这些年,是我这个当婆婆的心太粗。你嫁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头高兴,可我没跟你说过一句好听的。你坐月子的时候,你那么难,我也没搭上把手。”
刘思雨哭得更厉害了:“妈,您别说了。”
“好好吃饭。”我把她面前那碗饺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她端起碗,埋着头,把饺子一个一个往嘴里塞。
子轩在旁边嚷嚷:“妈妈,饺子好吃吗?”
刘思雨含着饺子,含糊地说:“好吃,这是咱家的味儿。”
那个下午,大雪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屋子里暖气烧得暖融融的。那顿饺子,我们吃了很久,也没人急着收拾桌子。
鸿涛抱着子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子轩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趴在鸿涛肩膀上,嘴角挂着一滴口水。
刘思雨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剥着一只橘子,剥好了,掰下一瓣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一下子在嘴里炸开。那幅全家福挂在电视墙的正上方,老伴的眼睛好像就没离开过我们。10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炮仗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子轩在隔壁房间听见动静,跑过来敲门,嘴里喊着:“奶奶!奶奶!过年好!发红包!”
我把门拉开,他穿着一身红棉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活像一只炸毛的小鸡崽。
刘思雨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煮着汤圆,满屋子都是糯米混着桂花的香气。
早饭桌上,子轩一颗一颗地捞汤圆,吃得小嘴油汪汪的。
鸿涛夹了一颗放到我碗里:“妈,您爱吃的芝麻馅儿。”
那颗汤圆鼓鼓的,白白胖胖,躺在碗里冒着热气。
我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早上,他都早早起来煮汤圆。
他煮的汤圆总有几个漏了馅儿,芝麻糊糊融了一锅。
我总说他手笨,他也不恼,埋头把漏馅儿的捞到自己碗里。
他走之后,这三年的年初一,都是刘思雨起来煮的。
她煮的汤圆,一个都不漏。
吃完早饭,刘思雨把子轩叫过来,给他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头发。她抬头招呼鸿涛:“你去把咱爸那件蓝棉袄拿来。”
鸿涛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那件旧了……”
“旧了好,旧的暖和。”刘思雨说,“过年了,爸也该穿件新衣服。那件棉袄他穿了三四年,前年我给他买的,没穿过几回。”
鸿涛进了屋,把棉袄拿出来。刘思雨接过去,抖了抖,把领子袖子都掸干净了。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全家福:“爸,今天咱家就齐了。等来年,咱再补拍一张新的,我还让您坐中间。”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落在玻璃上,瞬间就化了。子轩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奶奶,咱们什么时候照相馆呀?”
我说:“不去了,咱们家已经有一张好看的全家福了。”
他歪着头看着墙上那幅照片,忽然说:“奶奶,爷爷旁边那个空位子,是留给谁的呀?”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小手看过去。
照片里,老伴坐在椅子正中,旁边确实还有一个空位子。
刘思雨也看见了,她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妈,等来年秋天,银杏叶黄的时候,咱们再照一张,您坐到那个空位子上去。”
她顿了顿:“跟爸挨着坐。”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老伴旁边那个空位子,胸口涌上一股热热的东西。
那个位置,他给我留了三年了。
中午吃过午饭,家里来了一些拜年的亲戚,我也不记得谁是谁了,只记得刘思雨忙着端茶倒水,子轩满屋子追着表哥表姐跑。
鸿涛在旁边张罗着摆零食,嘴笨,就一直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屋里这一片热闹景象,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空了三年的大石头,好像被谁搬走了似的,轻快了许多。
傍晚,炮仗声又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我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把那本相册拿了出来。
那些照片还在,边角已经让我翻得有些软了。
我打开相册,把那张牛皮纸拿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行“全家福欠一张,等人齐了补”,还是清清楚楚的。
我找了一支笔,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认认真真地写了一笔一划:“已经补上了。”
写完了,把牛皮纸叠好,夹进相册第一页。
站起身来,我打开柜子,那件蓝布棉袄还挂在那里,衣领上那道补丁还在,我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我把相册放回枕头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暗了,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嘭”的一声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
照片里,老伴坐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
我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半天。
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户没关严,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窗帘轻轻飘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想说,春梅,你辛苦了。
我轻轻说:“不辛苦。”然后转身关灯,躺下。
那一晚,是我这三年来头一回没有梦见老伴。
窗外的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忽明忽暗的光透过窗户,映在那幅新的全家福上,照着每一个人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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