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飕飕地往脖子里钻,但我后背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对面坐着人事总监张薇和集团法务部的赵律师,两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近乎冰冷的平静。桌上摊开的文件夹里,那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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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公司目前战略调整,整个云计算基础架构部……需要优化。”张薇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用词格外谨慎,“你是部门技术总监,公司非常感谢你过去八年的贡献。基于你的职级和司龄,我们愿意提供优于法定标准的补偿方案。”

赵律师推过来一份详细的补偿计算清单。我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底下的总和:3,800,000 RMB

三百八十万。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八年,从一线工程师做到总监,无数个通宵达旦,无数次技术攻坚,带领团队从零搭建起支撑公司核心业务的云平台……最终的价格,是三百八十万。这个数字,远超常规的N+1(按我的工资基数,N+1大概在五十万左右),甚至比N+3、N+5都要高出一大截。我知道为什么,我们团队掌握着公司最底层、最核心的架构知识和运维权限,尤其是最近正在秘密进行的“天穹”下一代架构重构项目,我是总负责人。公司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怕我带着核心技术和团队情绪离开,造成不可控的震荡。这三百八十万里,至少有一半是“封口费”和“稳定费”。

“李总监,这个方案体现了公司最大的诚意。”赵律师补充道,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我,“前提是,我们需要你配合完成平稳交接,并且……对补偿的具体数额保密。你知道的,如果引起不必要的效仿或猜测,对团队稳定、对公司的后续安排,都没有好处。”

保密。我懂。枪打出头鸟,也怕鸟群惊飞。如果我拿到天价赔偿的消息传开,其他被裁或可能被裁的员工会怎么想?还在职的员工会怎么想?尤其是……我手下那帮跟着我浴血奋战多年的兄弟们。

张薇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更清晰:“李明,你是个聪明人。拿着这笔钱,以你的资历和技术,休息一段时间,或者找更好的平台,都绰绰有余。大家好聚好散,是最好的结局。协议签了,钱一周内到账。交接期一个月,这一个月,你依然是李总监,配合公司做好过渡。”

我盯着那串数字,三百八十万。能在二线城市全款买套不错的房子,或者进行一笔可观的投资。八年青春,换这个,值吗?说不清。但我知道,我没有选择。战略调整,部门优化,高层决定,我一个技术总监,能反抗什么?拒绝?可能连N+1都拿不到,还要背上不配合的恶名,在这个圈子里,名声臭了更难混。接受,是唯一理性的路。

手指有些僵硬,我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明。两个字写得有些重,力透纸背,又有些虚浮。签下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工作,而是一种……归属感和信念。

“合作愉快。”张薇收起协议,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容,“交接事宜,稍后你的新直属上级,集团CTO办公室的刘总会跟你具体沟通。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新上级?CTO办公室?我立刻明白了。这是要架空,然后慢慢拆解我的团队和权限。所谓的“平稳过渡”,就是让我亲手把刀递给他们,然后看着他们肢解我一手带起来的队伍。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回到我那间独立的办公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玻璃上模糊地映出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三十四岁,技术总监,八年司龄,一朝被弃。三百八十万,是安慰,也是耻辱。

手机震动起来,是团队微信群。群里已经炸锅了。

“老大,听说我们部门要被裁?真的假的?”
“@李明,李头,上面找你谈啥了?是不是有消息?”
“妈的,太突然了!‘天穹’项目刚开个头!”
“兄弟们别慌,等老大消息。”
“……”

看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信息,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刚毕业就跟着我的小陈,孩子才两岁;技术最强但也最刺头的老王,房贷压力巨大;还有好几个从其他公司挖来的骨干,都是冲着我来的……他们信任我,跟着我打仗。现在,我这个“统帅”先被缴了械,还拿了一笔巨款,而他们,可能连N+1都拿不满,甚至面临失业。

一种沉重的负罪感,混合着对公司的愤怒,还有对未来的茫然,紧紧攫住了我。告诉他们真相?说公司给了我三百八十万让我闭嘴滚蛋?那会立刻引发海啸。团队可能当场崩溃,公司必然震怒,我那三百八十万说不定都有风险(协议里有保密条款和违约责任)。而且,告诉他们又能改变什么?除了宣泄情绪,可能让他们的处境更糟——公司可以轻易给不配合的人更差的补偿,甚至找理由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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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能说。至少不能说实话。

我深吸一口气,在群里输入:“刚谈完。情况确实不乐观,部门调整,部分岗位会优化。我……也中招了。” 发送。

群里瞬间死寂,几秒后,更猛烈的追问涌来。

“老大你也……?”
“补偿怎么说?”
“我们呢?标准是什么?”
“太黑了!”

我斟酌着字句,继续输入:“我的补偿,就是常规的N+1。大家先别慌,具体方案人事会逐个沟通。估计也就是N+1或者N。这一个月我还在,会尽量为大家争取利益,做好交接。抱歉,兄弟们,这次……没扛住。”

我隐瞒了三百八十万,只说拿了N+1。把自己放到了和他们一样的“受害者”位置,甚至更“惨”一点——总监也只拿N+1。这样,或许能减轻他们的被背叛感?或许能让我自己心里好过一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谎言,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心上。

消息发出,群里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那种沉默,比之前的喧哗更让人难受。我能想象屏幕后面,那些兄弟们失望、愤怒、茫然的脸。

接下来的半天,我强迫自己进入“交接”状态。CTO办公室的刘总,一个我向来不太对付的、更擅长PPT而非代码的管理者,假惺惺地过来慰问,然后开始询问“天穹”项目的核心设计文档、权限列表、供应商关系。我机械地回答着,配合着,心里却在滴血。每交出一份资料,就像割下一块肉。

团队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平时热闹的开放办公区,安静得可怕。偶尔有人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也有隐隐的怨气。小陈给我倒了杯水,低声说:“老大,没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老王则一直黑着脸,对着电脑猛敲键盘,不知道在写什么。

下班时,我最后一个离开。经过办公区,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工位,想起曾经这里灯火通明、为了赶进度一起点外卖、吵技术方案的场景,眼眶有些发酸。我走到楼下,点了根烟,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却照不进心里的晦暗。

三百八十万的到账短信,在签协议后的第三天就来了。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的一长串数字,并没有带来预期的轻松或喜悦,反而更像一种讽刺的烙印。我用这笔钱,迅速付清了一套早就看中但一直犹豫的改善型住房的首付(原本计划贷款三十年),剩下的做了理财。物质上,我似乎更“安全”了。但精神上,那个谎言和随之而来的负疚感,日夜啃噬着我。

团队里的人开始陆续被HR叫去谈话。补偿方案果然苛刻,基本都是按最低标准给的N,甚至有几个司龄短的,连N都勉强。抱怨、愤怒、沮丧的情绪在私下蔓延。他们偶尔会在我面前提起,眼神里带着期望,希望我这个“前总监”能帮他们说句话。我只能苦笑,安慰两句,说些“争取过了但没办法”的套话。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的形象正在坍塌——一个只拿了N+1就乖乖就范、无法保护下属的总监。

老王被约谈后,直接摔了键盘,在办公区骂了一句:“操蛋!卸磨杀驴!” 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和鄙夷,像刀子一样扎人。小陈则变得更加沉默,只是更卖力地整理交接文档,但偶尔看我的眼神,也带着疏离。

我度日如年,扮演着“平稳过渡”的角色,协助公司“优化”我的团队。每一天都是煎熬。我甚至开始怀疑,拿这三百八十万,是不是一个错误?如果当初我强硬一点,以技术核心和团队为筹码,争取更好的集体补偿方案,会不会不一样?但世上没有如果。而且,我心底深处,那笔巨款的诱惑和对自己未来的算计,真的能让我完全不顾一切去当“英雄”吗?我不敢深想。

一个月交接期终于到了最后一天。下午,我清理完办公室个人物品,就一个小纸箱。和团队做了最后的、尴尬的告别。大家聚在一起,说了些不痛不痒的祝福话,气氛沉闷。我拍了拍小陈和老王的肩膀,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兄弟们,保重,以后常联系。” 他们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眼。我抱着纸箱,回头望了一眼这栋工作了八年的玻璃大厦,心里空荡荡的。结束了。以一种不光彩的方式。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我拿着钱,开始新的生活;公司完成切割;兄弟们各奔前程,或许会骂我一阵子,然后慢慢忘记。

然而,第二天上午,当我还在新家的沙发上适应失业后的第一个早晨,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是以前公司好几个同事,还有刘总,甚至张薇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都没接。最后,是老王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老王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后的激动,还有一丝……奇怪的快意?

“李头,”他叫我,语气不像昨天那么冰冷,“你看公司内部论坛了吗?或者,看行业群了吗?”

“怎么了?”我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咱们部门,除了你,剩下的二十六个技术员,包括我,小陈,所有人……”老王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一早,集体提交了辞职报告。不是协商解除,是主动辞职!现在,整个‘天穹’项目停摆,线上运维告急,刘总那边已经乱套了!听说大老板都惊动了!”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二十六名技术员!集体辞职!主动辞职!这意味着公司不仅面临核心业务停摆的风险,而且连法定的补偿金都不用支付了(主动辞职无补偿)!这比裁员引发的震荡要剧烈十倍!这是……彻底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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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为什么?”我口干舌燥,声音发颤。

“为什么?”老王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有些苍凉,也有些释然,“李头,我们不是傻子。你真以为我们信你只拿了N+1?你平时什么消费水平,我们大概有数。你这一个月,虽然配合交接,但魂不守舍,看我们的眼神躲躲闪闪,提起补偿就含糊其辞……我们私下早就猜,公司肯定给了你封口费,让你稳住我们,方便他们一个个低成本清理。”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凉。原来,我的表演如此拙劣,早就被看穿了。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们几个人碰了下头。”老王继续说,“越想越憋屈,越觉得被当猴耍。公司不仁,也别怪我们不义。你拿了钱,闷声发财,我们理解,人各有志。但我们这帮兄弟,不能就这么被贱卖了。‘天穹’项目的核心代码、运维密钥、应急预案,除了你,就是我们最清楚。我们一走,公司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人能接,尤其是那些埋在最底层的‘坑’和只有我们知道的优化参数……他们想平稳过渡?做梦!”

“所以……你们就集体辞职?报复公司?” 我喃喃道。

“也不全是报复。”老王声音低沉下来,“是心寒了,也是给自己找条活路。我们二十六个人,技术都不差,抱团出去,要么一起找个新东家,要么干脆自己拉个小团队接项目,未必比现在差。至少,不用再看人脸色,被人像垃圾一样清理。李头,这事跟你无关了。你拿了钱,过你的日子去吧。只是告诉你一声,你骗我们只拿N+1这事儿,我们其实知道。我们不怪你,但……也就这样了。”

电话挂断了。我呆坐在沙发上,浑身无力。手机又响,是张薇,这次我接了。

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李明!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怂恿他们集体辞职的?!你知道这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吗?!你要负法律责任!”

我听着她的指责,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我对着手机,用平静到我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说:“张总,我从昨天起就不是公司员工了。我的交接已经完成。我的团队成员为什么集体辞职,你应该去问公司的人力资源政策,去问你们给出的补偿方案,去问你们对待技术骨干的方式。与我无关。”

不等她再咆哮,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街景。三百八十万,还在我的账户里。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骗了兄弟们,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结果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间接引爆了更大的雷。公司损失惨重,我的前同事们用最决绝的方式反抗,而我,躲在用谎言和金钱搭建的脆弱堡垒里,成了一个可悲又尴尬的旁观者。

我得到了巨额赔偿,却失去了团队八年的信任,也失去了在行业里的一部分名声(这件事迟早会传开)。我不知道那二十六个兄弟未来会怎样,但他们的集体行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公司脸上,也打在我自以为是的“理智”和“隐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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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能买来物质保障,却买不来心安,更买不回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岁月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这场裁员,没有赢家。而我,用三百八十万和一个谎言,给自己换来的,或许是一生都难以释怀的教训,和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那些兄弟们失望的眼神。早知今日,当初若坦诚相告,哪怕一起抗争,结果是否会不同?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我只能带着这笔沾着愧疚和教训的巨款,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咀嚼这苦涩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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