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袁崇焕忠奸时,一些人会用他的后人作旁证。若袁崇焕没通敌,清廷为何允其后人入旗并成为一方封疆?更激进的观点则为,如果不是他的奸邪基因太浓厚,其后人又怎敢背逆称帝?
首先,在崇祯朝袁崇焕还没有子嗣存世。
崇祯三年八月,袁崇焕被判凌迟、籍没家产、兄弟妻子流放两千里(原定浙江昌化,后崇祯改为云南维摩)。《度支奏议》里刑部相关籍家记录,此时袁崇焕的直系亲属为,母(叶氏)、妻(黄氏)、妾(阮氏)、二个女儿(三岁和八岁均无名)、胞弟袁崇煜等。
广东按察司在汇报查抄结果时,也明确表示袁崇焕无子嗣存世,“家无子息,所有财产尽经其弟崇煜掌管营运”。同时期其他官员和民间的相关记录,如《漩声记》《督师祠碑记》《剖肝录》等,也全描述袁无子嗣。
注:袁崇焕获罪时有两个家,一处为宁远督师府院(妾和女儿在此)、一处为广东东莞(母、妻、胞弟在老家居住)。除去皇帝和朝廷赏赐,宁远查抄折银1103.8两,广东查抄折银5361.5两(基本全是袁崇煜名下家产)。
康熙朝广东增纂《广东通志》时,对袁崇焕的相关描述也还是“籍没之日,无子,亦无所积”。不过到了乾隆四十八年,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因降旨查其现在有无子孙,曾否出仕。兹据该抚尚安查奏袁崇焕无嗣,系伊嫡堂弟文炳之子入继为嗣,现有五世孙袁炳,并未出仕等语,所奏尚未明晰。袁炳如果文理通顺,即照熊廷弼裔孙之例,以训导咨补。
《清高宗实录·卷一一八一》
为强化纲常伦理、君臣忠孝以及巩固清廷的统治,乾隆在编撰《贰臣录》警戒臣民的同时,也通过恩泽前明旧臣后嗣来褒扬忠义,而袁崇焕就是乾隆钦定的重要榜样之一(另一个是熊廷弼)。
在乾隆的要求下,广东官员还真找到了袁崇焕的后人。虽族谱未载,但据族中老人口传,当年袁崇焕被处死后,其堂弟袁文炳偷偷将儿子过继以延续香火。
但这种有“利益”诱导之嫌的“后人”,只会让袁崇焕的“后裔”变得更复杂。光绪年间,黑龙江将军寿山就讲述了另一个故事。
公讳富明阿,字治安。黑龙江正白旗汉军年昌阿佐领下人。本袁氏,明兵部尚书督师崇焕六世孙也。崇焕见法,前史以为冤,妻子流寓汝宁。明鼎既革,有子曰文弼,从征有功,编入宁古塔正白旗汉军。生尔汉。康熙二十三年从征雅克萨,留防黑龙江城。尔汉生贵,贵生常在,常在生赶年。赶年三子,长世有,次世宽,三世福。世福即公。
《袁富将军战略》
其大意是袁崇焕的妻妾在流放地将其子抚养长大,明亡后袁崇焕的子嗣后裔不仅凭军功入旗,还累迁充任江宁将军、吉林将军等封疆要职。但这个故事有四个漏洞:
其一,乾隆朝清廷的查证,起码可以证实袁崇焕有个堂弟叫袁文炳。明清两朝在起名时,常把中间字作为辈分标志之一。那么袁崇焕的儿子不论是亲生还是过继,用“文”字为名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其二,清初汉人凭军功入旗,近乎于不可能。因为清朝的权力基础是“八旗”,入旗相当于获取清廷“干股”。所以清廷在入关后实际关闭了入旗通道,就连张勇和孙士毅也都是死后追封,所以袁文弼立了什么天功?
其三,袁文弼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如果是袁崇焕入狱前出生,为何明廷籍没其家时没有记录?如果是袁被处死后出生,那么袁从入关勤王到西市赴死(崇祯二年十月至崇祯三年八月)还能把妻妾带在身边么?
如果说这个儿子是前文提到的“过继子”,又解释第四个漏洞流放地呢?明朝官档记录的流放地只有浙江昌化和云南维摩两处。而汝宁位于河南,相去数千里。与其说明廷或袁的后人记错了,不如说寿山自己没“编好”。
最后,民间义士自发为袁崇焕守坟三百多年,而寿山和他的父祖们可有清扫祭奠的记录?如果说崇祯朝是不敢为、不能为,那么康熙、乾隆时期又因什么而不愿为呢?
寿山这么做的理由也不复杂,发挥“传统艺能”-- 给自己攀个阔绰远亲。
因为在乾隆的主持和带动下,袁崇焕已被奉为“忠义”的楷模。忠义之后应得幸存和昭雪,不仅是当时小说话本的常见剧情,也是民众的普遍愿望。而且忠义之后投效清廷,不更证明大清的“伟光正”。
所以清廷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否认,又为何不予扶持恩赏?不仅清朝如此,民国初立的巨变时期,社会价值舆论也很追捧这类忠义之辈。因此明清史学家张江裁就在《东莞袁督师后裔考》里,帮寿山做了些修正说明。
袁崇焕死后,他的妻妾子女就依附了祖大寿。崇祯十五年祖大寿降清,他们也随祖大寿的家属部曲一起被编入八旗汉军。其后袁崇焕的血脉就由袁文弼、袁尔汉、袁鬼、袁常在、袁赶一代代传承下来。而袁赶生三子袁世有、袁世宽和袁世福,袁世福即寿山的父亲富明阿,所以寿山就是袁崇焕的嫡系传人。
看上去是没毛病,但流放不是春游秋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且招降祖大寿的是皇太极,其家属部曲也被编入皇太极掌控的正黄旗汉军。就算是正黄旗编制满了放不下,皇太极也不会主动把人往跟自己不对付的正白旗推。
当然也不是寿山一个人强攀亲戚,比如强逼清帝逊位的袁世凯,在怒斥寿山厚脸皮(岂有督师子孙而忘仇事虏者乎)的同时,也觉得自己的“袁”就源于袁崇焕。
为了拔高自己的形象,以便于窃取辛亥成果以及复辟称帝。东莞学者张伯桢在他的默许下,编撰了《袁氏世系》。这本书主要表述了两点内容:“袁世凯为袁崇焕后人”以及“杀袁者清,亡清者袁”。
终于找回祖宗的袁世凯在称帝后,追封袁崇焕为“肇祖原皇帝”,并下令建“原庙”并以皇帝之礼国祭(没来得及举行)。死了三百多年,还有大锅从天上来,你说袁崇焕冤不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