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埋着说不清的故事。有些故事被人一遍一遍地讲,讲多了就显得平淡。但有的故事,你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得里面还有东西,像是河底的石头,水退了才看得见纹路。
光绪元年,也就是1875年。这一年在大清国发生的事情,当时没几个人觉得有什么了不得。北京的秋天跟往年一样,干燥,风大,胡同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朝廷里的大臣们照常上朝下朝,宫里的小太监照常在廊子底下打盹儿。一切看着都挺太平。可就在这太平底下,一件大事正在暗暗地酝酿。
事情的起因得从一年前说起。
1874年5月,日本派了三千兵,借口几个琉球渔民被人杀了,在台湾登了陆。这事放到今天看不算什么大阵仗,三千人能顶什么用。可那是1874年的大清,被洋人打了几十年,神经早就绷得紧紧的。日本人这一刀扎过来,整个北京城都慌了神。朝廷赶紧派人去谈,谈了几个月,最后赔了五十万两白银,签了《北京专约》,日本人这才撤了兵。
五十万两白银买了个暂时的太平。但这事带来的震动,远比五十万两白银的分量要大得多。几十年来,大清对付的敌人都是从西边来的,从海上来的。东边那个巴掌大的日本,居然也敢动手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清的海防,简直就跟纸糊的一样。
朝堂上开始讨论一个要命的问题:中国这么长的海岸线,到底怎么守。
带头讨论的人是直隶总督李鸿章。这位李大人在当时的大清朝堂上,说话的分量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是淮军的老大,北洋的掌门人,手里攥着大清最能打的一支军队。他说的话,连两宫太后都得认真听。
1874年12月10日,李鸿章递上了一道折子,叫《筹议海防折》。这道折子很长,讲的道理也很多,但核心的意思可以用一句话说完:大清没钱,只能先保一样。保海防,弃新疆。
在李鸿章看来,新疆那块地方,远了不说,光是每年往那儿运兵运粮,就得花掉三百多万两银子。可那地方能给朝廷带来什么呢?除了沙子就是戈壁,种不出多少粮食,收不上来多少税。守着这么一块地方,每年往里头填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不是冤大头是什么。
李鸿章在折子里写得很直白。他说新疆那地方,“徒收数千里之旷地,而增千百年之陋卮,已为不值”。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费了半天劲收回来几千里的荒地,结果给自己添了个填不满的窟窿,这买卖太亏了。
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呢?有。太平天国打了十三年,把大清的家底都打光了。1874年的国库账面上,能动用的银子就那么几百万两。东南沿海要防日本,要建海军,这些都是烧钱的买卖。两条命只够救一条,先救哪条?李鸿章选了沿海。
折子一递上去,朝堂上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第一个跳出来支持的,是光绪皇帝的亲爹醇亲王奕譞。这位王爷在朝堂上说话可是有分量的,他是皇帝的生父,两宫太后都得给他面子。奕譞说了五个字:“暂罢西征为上。”
接着是刑部尚书崇实。这位老兄说话更绝。他说新疆那地方,“纵能暂时收复”,也不过是“万里穷荒,何益于事”。意思是就算你能打下来,那也是一万里没用的荒地,打了又有什么用。
然后是山西巡抚鲍源深、刑部左侍郎黄钰、通政使于凌辰。一个接一个地上折子,全都一个意思:别打了,撤回来吧,省点钱干别的。
这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算的账很清楚。沙俄背后是整个欧洲列强,真要硬碰硬,大清有几分成算?当年咸丰年间,沙俄趁着第二次鸦片战争的乱子,逼着大清签了《北京条约》,一口气割走了乌苏里江以东四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那时候大清没内乱,没打仗,尚且割地求安。现在国库空空,兵甲不全,拿什么跟人打?
还有一层账,是李鸿章他们不好明说但心里都算过的。沙俄已经占了伊犁,阿古柏在南疆立了伪政权,背后的靠山是英国人和俄国人。英俄两国在中亚斗了几十年,各自都想在新疆插一脚。大清夹在中间,要么跟两家都翻脸,要么跟其中一家翻脸另一家坐收渔利,怎么算都是亏。
朝堂上支持李鸿章的人越来越多,多到了几乎所有人都在点头。慈禧太后坐在帘子后面,听大臣们一个一个地发言,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见。但没有人怀疑,这位掌握着大清实权的女人,心里也在犯嘀咕。
慈禧是个精明的女人。她知道,如果真按李鸿章说的办,放弃新疆,史书上她就会被写成丢国土的太后。她不想落这个骂名。可满朝文武都说要弃,她凭什么力排众议?
她在等。
等一个人在远处开口。
兰州城的冬天,比北京要冷得多。
黄河从城北流过,到了十二月河面上已经结了冰。城里的街巷一到傍晚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还冒着热气。兰州将军府的院子里,有一间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三天。
书房里关着一个人,陕甘总督左宗棠。
这一年他六十三岁。大清的官员到了这个岁数,大多已经在老家抱孙子了。左宗棠不一样,他四十岁才正式出仕,四十四岁才真正带兵,大器晚成到这个份上,整个大清找不出第二个。
但这会儿他心里清楚,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三个月前,军机大臣文祥派人从北京送来了一道密谕,一路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才送到兰州。密谕的意思很简单:皇上要听你的看法,你要替西北说话。
文祥是军机处里少数几个倾向于保新疆的人。他知道,如果放任朝廷里的海防派继续鼓噪下去,新疆可能就真的没了。但他更知道,要扳倒李鸿章的主张,光靠他一个人不够。能跟李鸿章硬碰硬地叫板的,放眼整个大清,只有左宗棠。
左宗棠读完密谕,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封信来得太是时候了。李鸿章那篇《筹议海防折》从保定传出来,一路传到了兰州。左宗棠看完之后,胡子都气歪了。但他没有立刻上折子反驳。为什么?因为他心里也没底。收复新疆不是发发狠说说豪言壮语就行的。兵马钱粮,从哪儿来?朝廷现在穷得叮当响,户部的银子都掰成了八瓣花。他左宗棠手里这支军队,虽然在陕甘打了几年仗,底子不算差,但要远征千里之外的戈壁沙漠,还是捉襟见肘。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文祥的这封密谕,就是他等的时机。
他把书房的门关起来,告诉亲兵一句话:这三天,天塌下来也不准敲门。
三天后的早上,门开了。
左宗棠走出来的时候,两眼全是血丝。他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万多字。这就是后来被史书称为《复陈海防塞防及关外剿抚粮运情形折》的那道万言书。
这道折子写得扎扎实实,一个字一个字的,全都是冲着李鸿章的《筹议海防折》去的。
李鸿章说海防最重要,新疆可以不要。左宗棠回了一句话: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你保海防我同意,但你拿新疆的命去换,这个不行。
李鸿章说新疆是没用之地,扔了也不可惜。左宗棠要跟慈禧算地图账。这张地图从故宫挂到了兰州——新疆是蒙古的屏障,蒙古是京师的屏障。新疆的门板要是被人拆了,大风直接灌进蒙古草原,马蹄子再往南踩一步就是北京城。慈禧是个精明的女人,她可以在很多事情上装糊涂做交易,但有一件事永远不会让步——皇城的安全。左宗棠看准了这一点,把账算到了京师脚下。
李鸿章说沙俄不可战胜。左宗棠说,那是你没看对时候。沙俄刚跟奥斯曼帝国打完第十次俄土战争,国内兵力空虚,财政吃紧。日本虽然跳得欢,但国小力薄,短期不成气候。阿古柏在新疆待了十几年,对当地百姓敲骨吸髓,人心早就散了。这个时候不动手,等沙俄缓过劲来、日本做大,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道折子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把李鸿章的逻辑拆了个干净。
折子送到北京的那天晚上,军机处的灯亮了一夜。
军机大臣文祥看完,把桌子一拍:“独善宗棠议。”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有左宗棠说到了点子上。
慈禧把所有的军机大臣都叫了起来。这场会从半夜开始开,一直等到历史记载中断,没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我们只知道结果——天亮以后,1875年5月3日,朝廷发出上谕: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
在朝堂上喧嚣了大半年的“弃新疆”论调,被这一个人给堵回去了。
可谁又知道,紧接着扑向他的,是更深更猛的黑暗。这道上谕只管得了朝堂上的嘴,管不了户部的银库。西征箭在弦上——钱呢?
朝廷给了五百万两。
其中户部拨了二百万两,各省协饷三百万两。协饷是个什么东西呢?就是朝廷给各省摊派的任务,让富裕的省拿出银子来支援前线。这制度从康熙年间就有了,太平天国那会儿用得最多,各省也都习惯了被摊派。但问题是,习惯归习惯,拿不拿得出来是另一回事。
朝廷下令各省凑三百万两。结果呢?实际到账的只有一百二十万两。湖南巡抚直接上了道折子说,我们这儿旱灾严重,老百姓都快吃不上饭了,实在拿不出银子来。其他各省也各有各的难处,有的拖了好几个月才送来一点,有的干脆装没听见。
左宗棠自己算过一笔账。全军八万人马,按一年半的仗打下来,光军饷、粮草、军火、运输这几项,至少要八百万两。他怕不够,跟朝廷报了一千万两。结果朝廷给打了个对折——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连半年都撑不过去。
怎么办。
左宗棠找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叫胡雪岩。
胡雪岩在当时的大清商界,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他白手起家,从一个钱庄的小伙计做起,做到后来把生意做到了全国。药店、钱庄、丝绸庄,什么赚钱他做什么。他的阜康钱庄遍布江南各大城市,杭州城里有半个西湖边上的房子都是他的。商人做到这个份上,又被人称为“红顶商人”——因为他穿着官服,有正二品的顶戴。
胡雪岩跟左宗棠的交情是怎么来的呢?说起来有点复杂。大致是左宗棠在浙江跟太平军打仗的时候,胡雪岩在后方帮着筹措军饷、购买军火。两个人一个在前方拼命,一个在后方弄钱,配合得天衣无缝。时间长了,这种关系就变成了相互的信任。左宗棠信胡雪岩能弄来钱,胡雪岩信左宗棠能打胜仗,打胜了钱就能还上。
但这次弄钱,难度太大了。数目不是几十万两的问题,是几百万两的窟窿。大清国内的银根本就紧张,各省之间互相拆借都拆不出多少来。唯一的办法,是向外国人借钱。
可外国人凭什么借给你呢?当时的大清国,一来二去地被洋人打怕了,国际信用几乎为零。换个说法就是,你在国际上借钱,没人信你能还。西方国家但凡跟清政府打交道,都多留几个心眼。
胡雪岩在上海滩跑遍了所有的洋行。英国人的怡和洋行、德国人的礼和洋行,还有法国人、美国人的公司,一家一家地谈。最后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汇丰银行。
汇丰银行是英资银行,在上海开了没几年,正急着拓展业务。胡雪岩跟汇丰谈的条件是:用清朝的海关关税作担保。关税这个东西是稳定的收入来源,每年几百万两进账,洋人们都知道大清海关是英国人赫德在管,账目清楚,想赖都赖不掉。
汇丰同意了。
第一笔,五百万两。后来又借了好几笔。前前后后,胡雪岩以清朝关税为担保,替左宗棠从外国银行借来了超过一千三百万两的银子。这些借款的利息高得吓人,最高的一笔年息达到一分五厘——这意味着借一千万两,一年光利息就要还一百五十万两。这些账后来成了胡雪岩垮台的导火索——但这都是后话了。
有了银子,还得有枪。左宗棠在这件事上一点都不含糊。大清军队此前跟洋人打仗,最吃亏的就是武器装备。
左宗棠派人从德国买来了毛瑟M1871型后膛枪,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步枪之一。这种枪使用定装弹药,射手拉一下枪栓就能上膛,一分钟能打出十二到十五发子弹,射程达到八百米,比当时清军装备的老式前装枪强出好几倍。
刘锦棠率领的那支一万三千人的主力部队,光各型来复枪就配了两万支。这个标准,在当时已经接近欧洲强国的装备水平了。英国人包罗杰——他是一个研究东方问题的历史学家——后来评价说,刘锦棠的这支部队,“基本上近似一个欧洲强国的军队”。
除了步枪,还有火炮。兰州的制造局日夜不停地铸造子弹,仿制德国的后膛来复线大炮和开花炮。这些重武器被装在大车上,由骆驼队拉着往西运。
钱有了,枪有了,粮食呢?
从兰州到哈密,两千多里路都是戈壁荒漠。一辆马车运一百斤粮食,走到一半,拉车的牲口自己就得吃掉五十斤。一算账,运到前线的粮食,成本比产地的价格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左宗棠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在沿途设立了四个大粮台:西安、归化、肃州、哈密。从兰州往哈密走,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补给站。每个站都有专人看守,囤着粮食和饮水。他还派人沿路大量种植柳树——这些柳树后来被新疆人叫作“左公柳”——既可以防风固沙、标识路线,又是行军的天然路标和遮阴之处。迷失在戈壁中找不到方向的士兵,远远看见一棵柳树,悬着的心就稳了大半。
钱的事、枪的事、粮的事,都办妥了。
1876年3月16日,肃州城外。
天刚蒙蒙亮,戈壁滩上的风刮过来又干又冷。左宗棠披着甲胄,站在大营门口。
他的身体已经出了大问题。痢疾不停地犯,便血严重到有时手帕一拧能拧出血来。风湿痛犯了的时候,他骑马只能侧着身子坐。但这一天,他站得笔直。
大营门口,几万将士整齐列队,鸦雀无声。风吹过来,只听得见旌旗哗啦啦地响。
亲兵把他的斗篷递过来,他没接。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跟着他打了多少年仗的湘军老兵,看着这些从湖南老家一路跟到西北来的湖湘子弟。这些人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发红,很多人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们知道,再往前走,就不是陕甘的地界了。那是两千多里没有人烟的戈壁滩,那是阿古柏盘踞了十几年的巢穴,那是沙俄军队虎视眈眈的伊犁河谷。
左宗棠没有长篇大论。他指了指身后那口黑漆棺材,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那口棺材从兰州城拉过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黑漆漆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光。棺材前面摆着香炉和供品,就跟送死人上路一样。这是大清开国两百多年来,头一个抬着棺材去打仗的统帅。
他说的那句话,后来被沙俄派在肃州城里的探子,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连夜翻成俄文,飞马送到了圣彼得堡。
他说的是:此次西征,所有叛军,一个不留。哪怕投降,也必须斩杀。
这句话听着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狠话。但它的真正分量,在场所有湘军将领全都听懂了。他们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按照古往今来中原王朝打仗的规矩,凡是放下武器的敌人,叫“来降者不拒”,统统招降纳叛,收编到自己队伍里来。从先秦到宋元明清,这条底线纵有波动极少被彻底撕破。尤其是在儒家伦理里,“杀降”是会被写到史书上骂几百年的事情。所以此前清军对任何叛军,只要投降了,基本都不杀。
左宗棠把这个规矩砸了。他要让阿古柏手下的那些将领明白一件事:这老头子不是来谈判的。他没有别的选项给你。他也不是来走个过场、摆个排场跟朝廷要功劳的。他是来要你们命的。
这话翻成俄文,连夜送到圣彼得堡。
亚历山大二世接过来,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时的中亚,沙俄正在跟英国搞所谓的“大博弈”——两个帝国从中东到西藏暗中较劲,用枪炮铺路、用条约划线。沙俄通过浩罕、希瓦、布哈拉几个汗国层层渗透,在新疆周边早已布下了密密麻麻的棋子。伊犁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步:1864年《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剥走了新疆西北大片领土不过七年,1871年俄军又趁阿古柏之乱直接进驻伊犁城,竖起双头鹰旗宣称“代管”实为吞并,随后堂而皇之地任命七河省军政长官、分设阿拉木图州公署,把伊犁嵌入了自己的帝国行政版图。
站在沙俄的角度,清军此番西征如果打赢了阿古柏,接下来必然要兵临伊犁城下。这是沙俄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最好让左宗棠在新疆碰一鼻子灰、拖垮了事。但这个老头抬着棺材来了——他不是要做什么政治姿态,他可能是真的准备死在路上。这种人怎么对付。
亚历山大二世召集了他的军机大臣开会。俄国刚打完第十次俄土战争,在前线丢了将近五万条命,国库里拿得出手的流动银子极其有限。有人主张直接出兵拦住清军,有人主张观望。最后一锤定音的是一道命令:按兵不动,先观察。
让阿古柏去打。看看这些中国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阿古柏这个名字,在1860年代以前,在中国很少有人知道。但1865年以后,这个名字变成了新疆的噩梦。
他是浩罕汗国的一个军官。浩罕汗国在哪里呢?在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盆地一带,当时是一个独立的小汗国。1864年,新疆各地爆发了大规模的反清起义。浩罕汗国看准了这个机会,派出阿古柏带领一支部队进入南疆。
阿古柏这个人很能打。他进入喀什噶尔之后,短短几年时间,就击败了南疆各路地方势力,占领了喀什、英吉沙尔、叶尔羌、和田、阿克苏、库车、库尔勒,几乎把整个天山南路收入囊中。1867年,他宣布成立“哲德沙尔汗国”,自称“毕条勒特汗”——翻译过来就是“洪福之王”。
阿古柏能坐大,说白了是英俄两大帝国在背后给他输血。英国想把新疆变成隔开沙俄的战略缓冲带,俄国则想拿他当蚕食中国西北的跳板。1872年,沙俄公开承认阿古柏为“哲德沙尔”领袖并订立通商条约,阿古柏则回报俄国商人在南疆只交百分之二点五关税的特权;沙俄还给他送来大批俄制步枪和火炮,甚至有俄国军官以南疆“商馆”人员名义留驻训练部队。1873年,英国人直接派了一个三百人的庞大使团到喀什,带着维多利亚女王的亲笔信和一万支恩菲尔德步枪、若干门大炮。第二年英国就跟他签了正式条约,承认他的政权地位,换来免税通商和设立领事馆的权利。
大博弈的棋盘上,阿古柏只是一枚过河的卒子。可哪怕是一枚卒子,咬人也疼。
阿古柏手下到底有多少兵,谁的统计都没有确数。有说三四万的,有说五六万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的部队装备了大量的英制恩菲尔德前装枪和俄制后膛枪,武器水平在当时的亚洲内陆算是一流。而且阿古柏在南疆统治了十几年,他控制着所有的道路和要塞,对地理形势了如指掌。在新疆打仗,吃败仗往往不是因为打不过敌人,而是因为打不过水、打不过风沙、打不过补给线。第一关就在眼前。
1876年7月底,刘锦棠的前锋部队,扑到了玛纳斯城下。
按照左宗棠在开拔前敲定的“先北后南、缓进急战”方针,第一步必须拿下北疆作为立足点,再用最短的时间越过天山向南扫过去。玛纳斯,是挡在乌鲁木齐前面的一座要塞。
刘锦棠本来以为这仗好打。北疆阿古柏的兵力相对薄弱,清军的武器又占优势。结果没想到,第一仗就变成了肉搏。
玛纳斯的守军手里有英国人提供的恩菲尔德M1853前装线膛枪和斯奈德-恩菲尔德M1866后装线膛枪,射程和精度都不弱。他们把城墙修得又高又厚,城墙上设了密密麻麻的射击孔。清军第一轮冲锋,总兵冯桂增直接战死在了城墙根下。
刘锦棠急了。他亲自上阵,挥着刀督战,指挥第二轮进攻。结果名将李大洪、熊佑林又相继阵亡。
第三轮,巷战打到了第二天早上。总兵张大发、杜生荣、司世道,三个总兵在同一天倒下。
玛纳斯城外的戈壁滩上,盖着油布的尸体一字排开。六位总兵,相当于六个将军级别的高级军官,全部阵亡。这在湘军二十多年的征战史里从来没有过。湘军打太平天国,打了十三年,战死的总兵也没有这三天多。
这座城后来被当时的湘军老兵叫作“绞肉机”。
打到后来,刘锦棠把所有的火炮集中起来,对着城墙一齐猛轰。炮口喷出的火光把戈壁滩照得通红。在一轮接一轮的轰击下,城墙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湘军士兵踩着砖石和尸首冲了进去。玛纳斯拿下来了。
城墙上插上清军旗帜的那一刻,远远观望的沙俄情报人员和英国观察者,脸都白了。他们这才明白,那口黑漆棺材不是个仪式摆设。左宗棠不是虚张声势。他是来真的。
1876年8月17日,刘锦棠不歇一口气,率部直扑乌鲁木齐。
挡在乌鲁木齐前面的,是一座叫古牧地——今天的米泉——的城池。这是阿古柏在北疆最重要的一道防线,由他的大将白彦虎亲自坐镇。
刘锦棠这次动了脑子。他派出一支部队,大张旗鼓地走大道,做出一副要从正面进攻古牧地的样子。白彦虎果然中计,带着主力赶到大路两边的山梁上准备伏击。
结果刘锦棠的主力悄悄绕到了黄田——古牧地的背后。
等白彦虎反应过来的时候,清军的克虏伯后膛炮已经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炮口抬起来,对着城墙一通狠砸。古牧地的城墙在巨大的爆炸声中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仗打了五天五夜,刘锦棠用德制后膛炮轰开了古牧地的城门。清军伤亡六百人,歼敌六千人。
八月十八日,乌鲁木齐已经不设防了。阿古柏听到古牧地丢了,赶紧从南疆调兵增援。但援军还在路上跑着,乌鲁木齐就失守了。
当时负责打主攻的炮兵,在六道湾的山梁上架起了一门德国造开花炮。炮手调好角度,一炮打过去,乌鲁木齐的城墙被轰塌了一大片。守城的叛军当场就崩溃了。白彦虎抛下满城的粮草辎重,带着残兵败将往南疆狂逃。今天乌鲁木齐水磨沟区有个叫“一炮成功”的广场,很多当地人晚上在那儿散步,或者带孩子遛弯,很少有人想到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它就来自当年那一声打垮了伪政权北疆防线的炮响。
刘锦棠的捷报是从烟尘里写出来的,一路加急纵马送进兰州督署。左宗棠盯着捷报没有笑,手在抖。他立刻提笔发令:打进南疆。
九月,从北疆全境到吐鲁番盆地,清军全线推进。仅仅三个月,北疆全部收复。
阿古柏慌了。他派使者跑到英国人那里,请英国出面调停。又派人跑去求沙俄,请沙俄出兵帮忙。英、俄两国都不是傻子。阿古柏败得太快了,说明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能打。继续给他砸钱砸枪,等于往一个漏了底的桶里倒水。英国人把阿古柏的使者晾在使馆里,俄国人也只是回口说“再议”。这一“再议”就永远议不出结果。1877年四月,左宗棠正式下令向南疆进军。
进南疆的第一战,是通往南疆的咽喉——达坂城。
达坂城后来被王洛宾唱成了浪漫的民歌之乡。但一百五十年前,这里是一个军事要塞,城墙坚固,地势险要,驻扎着阿古柏最精锐的部队。
刘锦棠这次学聪明了。他没有像打玛纳斯那样硬攻,而是用炮兵的优势远程压制。德制后膛炮的射程和威力远超守城部队手里任何一种火器,炮管一截一截地推进射界。清军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城墙上,把守军打得抬不起头来。不到两天,号称南疆门户的达坂城就被砸开了。
紧接着是吐鲁番。接着是托克逊。三座城,前后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阿古柏在喀什听到这一连串消息的时候,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没人知道他关在屋里想了些什么。我们只知道,1877年5月29日,阿古柏死了。
关于他怎么死的,至少有两种说法流传下来。一种说他是被部下毒死的——打了败仗,内部人心涣散,有人想拿他当投名状。还有另一种说法是,一连串溃败的消息像锥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急火攻心,当场中风倒下。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一咽气,那个靠着刺刀和高压威逼苦撑了十三年的哲德沙尔伪政权,就像被一刀劈开的朽木屋子,四分五裂。
分裂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他两个儿子为了抢继承权直接动了刀枪,弟弟带着残部盘踞喀什宣称继位,另一个固守和田拥兵自立,叔侄之间隔着塔克拉玛干的滚滚沙尘对峙。底下的部将一看这局面,一个个带着人马向清军投降。刘锦棠的部队几乎是走着走着就把南疆走完了。1878年1月,清军攻克和田。阿古柏在新疆十三年的伪政权,彻底完蛋。
从抬棺出征到收复和田,一年半。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占当时全中国陆地面积的六分之一。
消息传到北京,朝堂上炸了锅。有人感慨说:这是奇迹。
可没人知道,这个奇迹的背后,是六位总兵在玛纳斯城下战死,是三万将士埋骨在戈壁沙漠里再也没回来。也没人知道,兰州将军府里的那个六十六岁的老头,每天晚上都在咳血。
仗打完了,伊犁还没回来。当初趁着新疆大乱,沙俄直接派兵占了伊犁城,插上双头鹰的国旗,打出来的旗号叫“代管”。代管了七年,没有一丝一毫要还的意思。
清政府打又不敢打,只好谈判。1879年派了一个叫崇厚的官员去俄国。崇厚当过直隶总督,听着资历是很老。但外交谈判这种东西,他基本上是一窍不通。他到了俄国,被沙俄的外交官灌了几轮酒,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一大堆条件。签回来的条约叫《里瓦几亚条约》,主要内容是:伊犁城给你,但伊犁周边的广大地区全归沙俄,再赔五百万卢布。
条约的副本送到兰州的时候,左宗棠看完直接拍了桌子。
伊犁城是给了中国了,但周围的土地全划给了沙俄,这等于说,你去伊犁得穿过一大片俄国的地盘。伊犁变成了一座孤城,插在中国的版图上,四面都被别人围着。这个条约等于白签。
左宗棠气得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连夜上了道奏折。字数不多,字字如刀:“我得伊犁只剩一片荒郊,北境一二百里间皆俄属部,孤注万里,何以图存。”
朝廷把崇厚关进了大牢,死罪。改派曾国藩的大儿子曾纪泽重新去谈。曾纪泽会说法语,跟洋人打过交道,比崇厚强一些。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摆在他面前:谈判桌上没有筹码,你说什么都是白搭。
筹码只能从战场上来。
1880年5月,左宗棠六十八岁。他下令把存在肃州的那口黑漆棺材,重新抬出来。
第二次抬棺出征。
这次的对手不再是阿古柏。是沙俄——一个拥有百万陆军的欧洲列强,刚从奥斯曼帝国手里抢了高加索的地盘,在欧亚大陆上连打几个胜仗,气焰正盛。一个咳血的大清老头子要跟这样的人叫板,在欧洲人的圈子里被当成笑话讲。
但在亚洲的地面上,沙俄笑不出来。
他们偷偷地派了一个人过来打探虚实。这个人叫福克,是上海泰来洋行的德国籍工程师。他以商务考察的名义被左宗棠请到哈密军营,前后观摩了清军三天的备战演练,从单兵步枪卧姿射击看到炮兵阵地齐射战术。三天后,福克回到上海,给沙俄的领事馆写了一份报告。
福克的报告很简短,但每一行字都是惊雷。他写道:清军的装备——德制毛瑟M1871后膛步枪、美制雷明顿一号步枪,“甚至比部分沙俄驻远东部队提前装备了两代”;而克虏伯后膛线火炮和开花炮的炮阵射击精度,“已达到欧洲正规军水准”。福克最后的结论是断言式的:若清军与俄国交战于伊犁,清军将获得胜利。
沙俄高层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们赶紧派人再去查,看左宗棠到底有多少家底。情报很快传回来:从肃州到哈密,一路上的驿站源源不断地转运军粮,四个大型补给中心几乎把河西走廊沿线变成了一个会移动的后勤机器,前线作战部队手里攥着的军粮够吃半年以上。还有那些沿着官道一路栽过去的左公柳,不止是树,它们等于每隔一小段路就树起了一盏活的路标——夜行军不会走岔,往前看就是方向。
更要命的是,左宗棠直接把部队开到了伊犁前线,三路大军一字排开。六十八岁的老头子站在哈密城头,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对着伊犁的方向望了很久。沙俄前线指挥官注意到他摆的不是防御阵型,是三道进攻型的兵力部署。这个细节传回圣彼得堡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沙俄的算盘打得很精。伊犁只是一步棋,中亚才是整盘棋。为了一个伊犁城把整个中亚的部署打乱,不值。何况俄土战争刚打完,国库还在流血,手里的余钱欠条比现银多。不打了。
1881年2月,中俄重新坐到谈判桌上,签了《伊犁条约》。这一次的局面完全不一样了。伊犁周边的绝大部分土地收回来了。虽然还是赔了九百万卢布,但比起崇厚签的那个把伊犁变成孤岛的条约,已经是天上地下。
曾纪泽后来跟人说起这段谈判经历,感慨万千。没有左宗棠的炮,哪有曾纪泽的嘴。
伊犁收回来的那一天,左宗棠在兰州把那根从哈密摘回来的左公柳枝贴在脸上,六十多岁的倔骨头,关上门哭了一场。
他这辈子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没人看见,只有戈壁上的风知道。
仗打完了,新疆还在。但左宗棠心里清楚,光打回来是不够的。如果治理跟不上,那早晚还会再丢。阿古柏为什么能占据新疆十三年?不是因为他的军事力量有多强,是因为新疆的制度有巨大的漏洞。新疆自乾隆年间纳入版图以来,一直实行军府制度,伊犁将军统管全疆军政,但基层治理极度松散——伯克们执掌地方事务,横征暴敛的缝隙塞得下整条天山,中央政权的手伸不进去。各民族之间的关系被分而治之的旧规一层一层隔开,底层人对朝廷几乎没有认同感。一旦边境出事,内地的军队要花几个月才能赶到,赶到的时候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了。
从1878年到1884年,左宗棠前前后后上了五次奏折。每一次都说同一件事:在新疆设立行省,跟内地一样设置巡抚、布政使、道府州县。简单说,就是把新疆从“特别行政区”变成“正常省”。建省意味着从朝廷到新疆驿路全通,行政体系贯通一体。你从此不再是南疆和北疆之间一个模糊的“西域”概念,你就是中国本部的一个省,跟江苏、广东一样,有最正规的民政衙门。以后朝廷管新疆,不用再隔着万里沙漠遥控一个空洞的将军府;以后新疆出了事,不用等着内地调兵——你自己有不间断的军政运转系统和定期的钱粮调度,兵屯、民屯、学校、粮道可以一茬一茬铺下去。
1884年11月,慈禧下旨,新疆设省。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把新疆变成正式的、朝廷直辖的行省。
刘锦棠被任命为首任巡抚,省会从伊犁迁到了乌鲁木齐——当时叫迪化。从此,新疆不再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藩属之地”,而是中国的西北边陲省。而就在新疆建省二十三年之后,1907年,伊朗的命运走到了最黑暗的关口。
伊朗在当时不叫伊朗,国际上一般称它为波斯。波斯是一个有着两千多年文明的古国,居鲁士大帝的后代,曾经统治过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庞大帝国。但到了19世纪,这个帝国已经衰老得站不起来了。1828年那个干冷的冬天,德黑兰的皇宫里灯火亮着,但不见一点暖意。远处的地平线上,俄军将领帕斯克维奇的哥萨克骑兵把刀摁在了城墙之下。他派人带话进宫:五天内不签条约,我就打进德黑兰。
波斯皇帝法特赫-阿里沙满头大汗。他派去迎战的儿子阿巴斯·米尔札,刚刚被这支俄军打得全军覆没。整个高加索前线最能打的将领们全没了,国库里连凑出前方一个营的军费都做不到。签吧。
《土库曼恰伊条约》一签,波斯一口气丢了埃里温汗国、纳希切万汗国和塔利什汗国剩下的全部地盘。而在此之前,1813年的《古利斯坦条约》已经把达吉斯坦、格鲁吉亚东部、阿塞拜疆大部划给了沙俄。两笔账算下来,今天地图上的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全都是波斯的旧土。那是整个外高加索,是波斯人传了一千多年的老家底。一张纸就没了。
比割地更致命的是条约里的附加条款——沙俄有权在波斯的各大城市设立领事馆,俄国人在波斯境内犯罪不受波斯法律管辖,波斯还得放弃在里海建立海军的权利。这些条款把波斯的主权拆成了一堆碎片。
但最糟的事还在后面。
1907年8月31日,圣彼得堡,英俄两国外交官面对面坐下签了一纸协约,而伊朗皇帝本人对这场交易毫不知情。等到九月十六日波斯宫廷才接到通报。协约划了一条横贯伊朗的线:北部归沙俄,南部归英国,中间留一小块中立地带。签字双方根本没有咨询过伊朗人的意见。这张纸上没有为波斯留下拒绝的空格。伊朗皇帝在自己的国家里,已经插不上任何一句真正管用的话了。
千年帝国,沦为被人从两头嚼碎的菜。
把画面拉回中国。
1885年9月5日,福州。左宗棠的呼吸终于停了。终年七十三岁。床榻边的案几上放着一根柳枝。那不是金子,不是银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根普通的柳树枝,从哈密带回来的。他走的时候攥着它。
他这一辈子,没有曾国藩那么多的门生故吏——曾国藩的幕府堪称晚清最大的人才库,李鸿章、彭玉麟、沈葆桢这些大佬都从他那间签押房里走出来过;他也没有李鸿章那么大的权势和外交排场——李鸿章当了二十五年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手握海军衙门实权,出访欧美万人空巷。左宗棠甚至连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照片都没留下。今天你在网上搜左宗棠,跳出来的那些所谓“左宗棠照片”,大半是错的。其中流传最广的那张,画面里那个面容严肃、穿着官服的人,其实是清末数学家李善兰。
但这又怎么样呢。他做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他不需要照片就能被人记住。
今天,从乌鲁木齐到喀什,从吐鲁番到伊犁,沿途三万六千多棵左公柳,一百五十年了,还在。哈密城外的几棵老柳树已经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干上刻满了岁月。每年春天,柳树发芽的时候,哈密当地的老人常领着孙辈走到城门口的古柳下坐着,春天一到,风是凉的,柳条绿得发亮。
孩子会问爷爷,这些柳树是谁种的。
老人说出的那三个字,就是这片土地一百五十年来最值钱的三个字。
而当年那些坐在北京暖阁里振振有词地说新疆应该放弃的人,那些算盘打得啪啪响、说几百万两银子砸进去不合算的人,那些在朝堂上跟着点头的人——他们的名字,现在很少有人记得了。
历史从来不记算盘,历史只记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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