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再次把药价改革推到了聚光灯下。这一次,引发行业关注的是一项针对Medicaid(医疗补助)的自愿试点。按照设想,药企如果主动参与,可以承诺对部分药品提供更低的价格,并避免未来可能面临更严格的价格管理。
01 药价新政出台,响应者寡
高药价一直是令美国如鲠在喉的顽疾,也不断地针对这一问题出台走马灯般的新政。此前推动“最惠国价格(Most-Favored-Nation,MFN)”政策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白宫表示,目前已有17家全球最大的制药企业与政府达成协议,同意对部分药物提供接近其他发达国家支付水平的价格。这17家公司合计占美国品牌药销售额约86%。白宫预计,该计划未来10年可为联邦和州政府节省643亿美元医疗支出,但这一数字建立在模型预测基础上,其中约一半节约需要各州参与项目才能实现,而各州直到今年9月才决定是否加入,643亿美元并非板上钉钉的能够实现的财政节约。
针对这种不解渴的效果,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进一步推出了Medicaid试点项目GENEROUS,希望吸引尚未参与的大中型药企加入。这是一个由CMS创新中心(CMMI)负责实施的Medicaid药品支付试点,计划于2026年正式启动,为期5年,属于自愿参与模式,无论药企还是州政府,都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加入。这可以被认为是美国推动最惠国定价理念向州政府层面的Medicaid的延伸。
试点的核心机制并不是政府直接规定药价,而是由CMS与参与企业谈判,为纳入项目的药品确定一个参考国际市场的目标净价(net price)。企业无需直接修改药品挂牌价(list price),而是继续按照现有价格销售,再通过向参加试点的州Medicaid项目支付额外返利(supplemental rebates)的方式,将药品最终净价格降至与部分发达国家相近的水平。换句话说,企业降的不是公开标价,而是政府最终支付后的实际价格。与传统Medicaid药品返利制度相比,GENEROUS并没有取代现有制度,而是在原有Medicaid Drug Rebate Program(MDRP)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层国际价格挂钩机制。CMS负责与企业谈判并计算新增返利金额,各州负责向企业开具返利账单,企业支付返利后,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共同分享节省下来的药品支出。
从财政规模来看,这项试点针对的是美国增长最快的公共药品支出之一,该项目覆盖美国超过8000万Medicaid参保人。2024年,美国Medicaid处方药总支出超过1000亿美元,在扣除现有法定返利后,净支出仍约为600亿美元,比2022年增加约100亿美元。CMS希望通过GENEROUS模式进一步降低这部分支出,因此将其定位为未来药品支付改革的重要试验项目。项目原定于3月31日截止申请,但由于企业报名情况不及预期,CMS两次延长申请期限,最终于6月11日结束申请。
然而,当申请截止时,公开确认参与的跨国大型药企只有安斯泰来(Astellas)一家,德国拜耳、第一三共等企业仍表示继续评估,其余多数公司要么拒绝评论,要么保持沉默。与企业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却表示,药企对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并收到了大量申请。政府与企业之间这种截然不同的表态,恰恰说明这场改革真正的矛盾并不在于一次降价,而在于美国是否正在放弃长期以来全球最高药价市场的定位。如果这一趋势最终成为现实,受到影响的将不仅是美国市场,更可能是支撑全球创新药产业数十年的商业逻辑。
02 企业真正害怕的,是整个价格体系被改写
对于跨国药企而言,一次降价带来的直接收入损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更大的风险在于全球价格体系可能因此发生连锁反应。
目前,世界上许多国家实行国际参考定价制度(International Reference Pricing,IRP),政府在确定本国药品支付价格时,会参考其他国家已经形成的官方价格。如果美国这一全球最大的创新药市场主动降低价格,欧洲、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市场在后续医保谈判中,就可能要求获得同等甚至更低的支付价格。一旦这种情况发生,企业面对的就不再是美国一个市场收入下降,而是全球主要市场同时重新定价,产品整个生命周期的商业价值都可能被重新评估。
正因如此,一位参与政策讨论的行业人士直言,这项计划没有真正的上行空间,企业更可能主动避开任何限制自身定价自主权的安排。这句话实际上点出了整个行业最真实的顾虑。价格不仅是一项商业条件,更是企业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当企业主动接受新的价格框架时,也意味着未来与政府谈判的主动权可能逐渐削弱。因此,药企迟迟没有行动,并不是反对一次降价,而是不愿意轻易打开影响全球价格体系的大门。
03 为什么真正感到压力的,是中型创新药企业?
相比大型跨国制药公司,此次政策对中型创新药企业的影响可能更加深远,这也是此次事件最值得行业关注的地方。
大型跨国药企通常拥有数十款甚至上百款上市产品,业务覆盖多个治疗领域和多个国家,即使个别产品价格受到影响,也可以依靠产品组合进行调整。而大量中型Biotech公司的商业模式则完全不同。许多企业上市产品数量有限,甚至只有一款核心产品,美国市场收入占公司总收入的比例往往超过一半,部分企业甚至高达七成以上。对于这些企业而言,美国市场不仅贡献现金流,也是资本市场评估公司价值的重要基础。
如果美国药价逐步向国际市场靠拢,受到冲击的不仅是销售收入,还包括企业未来的融资能力、授权交易价值以及新产品投资回报。过去几年,大量创新药授权交易和企业并购的估值模型,都建立在美国能够提供高商业回报的基础之上。如果这一假设开始动摇,整个行业对于创新资产的估值逻辑也将随之发生变化。
04 真正的博弈,其实还没有开始
此次Medicaid试点之所以引发行业高度关注,并不是因为它能够立即改变美国药品价格,而是因为它可能只是更大改革的前奏。2024年,美国Medicaid药品支出约为600亿美元,而规模更大的Medicare药品支出约为其两到三倍。CMS已经表示,没有参与此次试点的企业,未来可能面临另外两个针对Medicare的新试点项目,最快可能于今年10月启动。如果未来改革逐步扩展至Medicare,其影响范围和商业意义将远远超过今天的Medicaid。
与此同时,美国药企也在等待另一项重要结果,那就是法律诉讼。美国药品研究与制造商协会(PhRMA)和美国生物技术创新组织(BIO)均认为,部分CMS试点可能超出了现有法律授权,并可能涉及宪法层面的争议。类似的法律挑战此前已经出现在《降低通胀法案》的药价谈判过程中,因此,不少企业更愿意等待法院对监管权限作出进一步解释,而不是现在就签署可能影响长期商业利益的协议。从企业角度来看,这是一种谨慎的风险管理,也是当前最符合商业利益的选择。
05 创新药产业会走向哪里?
真正值得行业思考的问题,其实并不是此次试点最终会有多少企业参与,而是美国药价体系是否已经走到了新的转折点。
过去三十多年,全球创新药产业始终建立在一个默认前提之上:美国市场提供全球最高商业回报,支撑企业承担高风险研发;其他国家则通过医保谈判,以相对较低的价格分享创新成果。这一模式既推动了创新药研发,也塑造了今天全球医药产业的竞争格局。然而,无论是推动最惠国价格,还是推动Medicare药价谈判,都说明美国正在重新审视这一模式,并希望逐步降低自身承担的成本。
如果未来美国真的不再是全球最高药价市场,创新药行业将不得不回答一个新的问题:当最大的利润来源开始收缩,未来谁来承担越来越高的研发成本?创新药的融资逻辑是否需要重新建立?企业授权交易和资产估值又是否需要重新计算?这些问题今天还没有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美国药价改革讨论的早已不是几款药物、几个百分点的价格变化,而是在重新定义全球创新药产业未来几十年的商业规则。真正值得行业关注的,不是这一次有多少企业报名,而是下一次,当美国继续向最低药价目标迈进时,整个创新生态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Ref.
1.Erman,M.et al.Trump’s push for the world’s lowest drug prices hits snag with mid-sized companies.Reuters.30.06.2026.
2.CMS announces voluntary“GENEROUS”Medicaid most-favored-nation drug pricing model,planned to launch in 2026.
图片来源:摄图网
声明:本内容仅用作医药行业信息传播,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药智网立场。如需转载,请务必注明文章作者和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