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的不是泥,是半辈子。
他是非遗匠人,也是从北京殿堂退守长葛巷子的守艺人。
北京五棵松体育中心的雕塑群,出自他手。中央歌剧院、北京海洋馆、安徽太和湿地公园……作品散落全国,或殿堂之内,或山水之间。
可如今,他把自己安顿在长葛市金桥路西段一条窄巷深处——没有招牌灯,没有导视牌。一栋两层小楼安静地杵在烟火气里,窗棂上爬着半墙青藤。
推开门,一楼是工坊。泥料、工具、半成品挤挤挨挨。案板上却是另一个世界:曹操背手而立,洛神衣袂翩然,葛天氏击鼓而歌。
记者问起工作室“半山”二字的由来,他抬头笑了笑:“搞艺术的人永远在半山腰上——以为到顶了,抬头一看,还高着呢。”
今年56岁的张军民,半辈子都在跟泥土较劲。长葛、厦门、郑州、北京,兜了一大圈,2015年返乡,2023年底租下这栋小楼,才算扎下根来。
半山陶艺工作室外景
那团泥,从没断过
张军民自幼痴迷书画。中专毕业后,他直奔厦门,一头扎进工艺美术和陶瓷造型设计。凭着书画底子,他在一家陶瓷厂落了脚。塑形、修坯、打磨、刻画——泥土在他手上渐渐有了生命。
进厂第三个月,车间主任指着他的工位说:“这个新来的,活儿做得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留在工坊,把白天做废的坯子重新捏过一遍,捏到后半夜,手指头都磨红了,也没觉得累。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从厦门到郑州,再到北京。2001年,他背着行囊北上,师从国内知名雕塑艺术家,系统研习环艺雕塑,才算真正入了门。
张军民在北京工棚创作的老照片
聚光灯下的迷失
后来的事,说起来有些分量——
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后,他独立为五棵松体育中心设计制作了篮球、棒球、自行车等主题的雕塑群,数量超过百件。2010年国庆,天安门广场的巨型花篮景观,他参与了基座及周边环境雕塑的设计制作。中央歌剧院大厅的雕塑、平谷矿山公园及博物馆的环境艺术工程,也一个接一个地落到他手上。那些年他每年完成的大型雕塑不下几十件,图纸堆了半人高,成品运出去一车又一车。作品替他在这个国家的版图上,一站一站扎下了根。
可活儿接得越多,他心里反而越空。
作品越做越大,单子越接越多。工整、精致、挑不出毛病——可他清楚,形到了,魂没到。他怕自己变成一台只出活儿的机器。
于是,他把自己关进书斋,读史、读诗、读人。
书页翻旧了,手感就变了。
从前做《曹操》,他只盯着比例准不准、线条顺不顺;如今再做,心里先浮起来的是建安的风雪——曹操微微颔首,眉眼间压着三分倦、七分傲。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段历史。
做《洛神》,脑子里淌着《洛神赋》的水声——衣袂的褶皱从肩头泻下来,像风从水面上掠过。
一样的泥土,做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旗袍的立领化入钧瓷瓶口,让梅兰竹菊顺着瓶身攀援而上——那组作品拿下了首届“黄河杯”工艺美术创意设计大赛的金奖。
龙与凤在掌心盘旋,女娲与伏羲隔着千年在他手中相遇——另一组作品获得了河南省美术陶瓷技艺职业技能大赛的三等奖。
形还是那个形,魂不一样了。
张军民获奖作品
归去来:放下,是为了拿起
2006年,张军民在北京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订单一个接一个,钱也赚了不少。
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2014年冬天,大雪纷飞。他独自坐在工作室里,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老家院墙上的青苔。
那晚他失眠了,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再这么下去,手艺人迟早变成生意人。
2015年开春,北漂十四年的张军民决定回长葛。
朋友想不通:“正是赚钱的时候,回去图啥?”
他没多解释,只回了一句:“想找个地方,好好做东西。”
回到长葛这条胡同,签下小楼。他锯了块木板,刻上“半山”两个字,挂在大门口。
楼是旧楼,胜在安静。冬天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夏天闷得像蒸笼。他一样一样受着,没抱怨过一回。
有一回暴雨如注,雨水眼看就要漫到泥塑跟前,他光着脚从床上爬起来,一件一件往高处搬,折腾到天亮。第二天别人问起,他咧嘴一笑:“泥做的,怕水。”
张军民在工作室创作
把故乡,揉进泥里
回到长葛,张军民花了几个月时间,雕出一尊2.5米高的葛天氏造像——在他手中,葛天氏右手操牛尾,怀中抱鼓,左手作击鼓之势。目光望向远方,那不是一个部落首领的笑容,而是先民对天地万物的敬畏。
他又做了《钟繇》。钟繇端坐,眉头微蹙,眼神里有一种不肯将就的执拗。
“钟繇是楷书之祖,一笔一画都要立得住。我做他的时候,想的就是那种不将就的劲儿。”他说。
2025年5月,许昌舰赴新加坡参加亚洲国际海事防务展。出发前,张军民将《龙》《童年》等12件泥塑作品捐赠给家乡的军舰。作品随舰跨越重洋,在异国他乡传递着中原手艺人的温度与风骨。
“我是许昌人,家乡的舰,得有点家乡的东西在上面。”他说。
张军民作品《龙》《童年》及捐赠证书
近年来,张军民又开始新的探索——传统泥塑“陶泥娃娃”、创意陶瓷艺术、人物写实塑像,把故乡的风物、记忆中的面孔,一点一点揉进泥里,让传统在当代找到新的语言。
张军民“陶泥娃娃”系列作品
“这团泥,总得有人接下去”
泥塑这行,关注的人不少,但真正肯坐下来踏踏实实揉泥的,不多。
张军民见多了这样的年轻人:来时眼里有光,揉几天泥巴,手酸了,指甲黑了,就走了。
“揉泥巴比刷手机累多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庄稼人聊起一场雨——不急,不怨,该来的总会来。
他没干等着,自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进社区、进学校、进乡村少年宫。设备自己扛,泥巴自己搬。一节课下来,满身是灰。别人问他图啥:“哪怕十个里头有一个留下,就够了。”
第二件,立了规矩——学徒做的东西,卖出去的钱,一分不少全归学徒。“年轻人不容易。先让他们看见这双手能养活自己,再谈热爱不迟。”
碰上愿意留下的苗子,他就把压箱底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掏——“这些东西我琢磨了二三十年。带不进棺材里,得交出去。”
如今,他带过的学徒中,已经有人开始尝试用短视频和直播讲述泥塑的故事,作品登上了网络平台,收获了成千上万的点赞。
这条路,正从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一群人的事业。
“手艺不能断,但路可以宽。”他说。
张军民手把手教年轻人塑形
“半山”灯火,未曾熄灭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他:“在北京待了那么多年,奥运、国庆都参与了,现在窝在巷子里,后不后悔?”
张军民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掌心里那团黄土慢慢有了眉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心里有光,在哪儿都一样。”
长葛,厦门,郑州,北京。半生辗转,他在这条闹市幽巷里,找到了自己的地界。
记者起身告辞,走出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小楼窗子里透出一团暖黄的光,安安静静的。
车子启动,驶离巷口。他爱人那句话忽然浮上心头——
“他揉的不是泥,是半辈子。”
巷子深处,那团暖黄的灯光远了,却始终没灭。
926车友汇
来源:许昌广播电视台综合广播
编辑:梁鑫文
审核:王淼
终审:田永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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