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年，日本社会弥漫着一种“昭和怀旧”的气氛。有的人怀念工资年年上涨的时代，有的人怀念企业“终身雇佣”的时代，也有的人怀念“日本制造”横扫世界的时代。在许多日本人的记忆里，昭和仿佛是一段充满活力和希望的黄金岁月。

但是，当我翻开经济评论家冈田晃的新书《从经济角度读懂昭和史》（PHP研究所出版，2025年4月第一版）时，却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叙述。

在作者笔下，昭和并不首先意味着繁荣，而是首先呈现出危机。金融恐慌、经济萧条、战争经济、恶性通货膨胀、石油危机、泡沫崩溃……纵观昭和一百年的经济历程，日本几乎是在一场又一场危机中走过来的。

甚至可以这样说，日本经济真正的老师，从来不是繁荣，而是危机。

作者开篇就提醒读者，不要把昭和简单地神话化。因为今天的令和日本，无论是经济结构、社会制度，还是国民心理，许多都形成于昭和时代。而昭和留给后人的，不仅有成功经验，更有惨痛教训。

书中首先回顾了昭和初年的金融恐慌和经济危机。1927年的昭和金融危机、1929年的世界经济大萧条，使日本经济遭受沉重打击。面对危机，日本政府一度坚持紧缩财政和金融收缩政策，结果导致经济进一步恶化。作者特别指出，当时的日本决策层并没有及时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在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

我觉得真是这样的：许多人喜欢把日本的发展归结为制度优越或者国民勤奋，却往往忽略一个事实——日本同样犯过错误，而且犯过代价极大的错误。回头看去，日本经济史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试错史。许多后来被奉为成功经验的制度和政策，最初都诞生于失败之后。

第二次世界大战更是一场极端的经济实验。战时统制经济、资源集中配置、军工优先发展，虽然在短时间内形成强大的动员能力，却最终把国家推向灾难深渊。战败之后，日本不仅失去了海外市场，更陷入严重的通货膨胀和物资短缺。

但也正是在这样的废墟上，日本开始重新出发。作者特别强调了战后复兴时期几个关键转折：稳定物价、恢复生产、推进技术革新、扩大国际贸易。这些措施看似平常，却奠定了后来高速增长的基础。

许多人把日本战后的崛起称为“经济奇迹”，但从本书的叙述中可以发现，所谓奇迹并不是突然降临的礼物，而是在一次次失败之后摸索出来的结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石油危机时期。

面对能源价格暴涨，日本没有沉浸在过去成功的经验中，而是迅速推动节能技术研发和产业升级。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日本逐渐形成高附加值制造业的竞争优势，并在汽车、电子等领域建立国际地位。危机再次成为推动变革的力量。

书中最耐人寻味的部分，是关于泡沫经济的分析。从广场协议到资产价格暴涨，从全民投资热潮到泡沫破灭，日本再一次陷入长期低迷。很多人把“失去的三十年”视为日本衰落的象征。

但作者认为，即便在这段时期，日本也并非毫无收获。企业持续推进技术升级，制造业不断调整结构，日本社会在缓慢而痛苦的过程中完成转型。今天重新受到国际关注的日本企业、重新增长的企业利润，以及重新活跃的资本市场，都与这种长期积累有关。

掩卷合书，我不禁感慨：昭和最大的遗产，不是高速增长，而是面对危机的能力。

从金融恐慌到战争，从石油危机到泡沫崩溃，日本几乎每一代人都经历过重大挑战。也正因为如此，日本社会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危机意识。

它未必总能避免犯错，却总能在犯错之后寻找出路；它未必永远成功，却很少轻易放弃。因此，与其说这本书是在讲昭和经济史，不如说是在讲一个国家如何在一次次挫折中继续前行。

危机并不可怕。忘记危机，才真正可怕。对于今天的日本来说，昭和留下的最宝贵财富，也许正是这种从失败中学习、从危机中成长的能力。

而这，或许也是昭和一百年留给令和时代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