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神话

在我们对于美国感恩节的认知中，常常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感恩节起源于1621年，从英国远道而来的清教徒们在本地原住民的帮助下，建立了殖民根据地。这些印第安人本着人道精神，为陌生来客们无偿地提供食物和农业种植技术。知恩图报的殖民者们在获得大丰收之后，摆了满满一桌筵席，招待这些友善的新朋友。为了感恩上帝与印第安朋友们的好意，清教徒们每年都会举行举行感恩节，纪念印第安人与殖民者的友谊，从此，感恩节成为美洲殖民者的传统节日。”

好一派唯美祥和的团圆画卷！很明显，这种说法有着不言而喻的教育意义：这个故事几乎包含了一切值得人类歌颂的精神，友情、亲情、感恩、人道主义、异族友好…………如此正能量的故事，我们可以毫不犹豫的将其褒称为“感恩节神话”。

但我们不得不质疑，这个神话背后的真实性有多少？两拨从肤色到语言再到生活方式都迥然不同的人群，真的能一见如故，成为友好邻人么？原住民会毫无私心的帮助那些远道而来、目的不得而知的陌生天路客吗？缺乏生存资源的殖民者们，又真的能不对那些拥有充足食物和原材料的原住民们动一点歹心么？

我们现在拥有的那些情感：对陌生群体的戒备、对利益的追求、对自身安全的重视，古人亦有之。难道清教徒与印第安人都是毫无的圣人么？我看不然。感恩节神话美化了太多的东西，在冰冷的事实之上加入了过多的诗性元素。本文试图解构这一套神话，将这些诗性元素剥离，尽量为大家展示当时的真实情况。

北美东海岸的基本状况

在正式开始讲述清教徒与印第安人相遇的历史之前，让我们先把目光投向北美东海岸的印第安人，以便让我们更好的理解这次相遇。

在普罗文斯顿港西南方大约六十海里处的沃伦地区，居住着一支印第安人——波卡诺克特人。这支印第安人的领袖名为马萨索伊特（Massasoit）——一位强悍而又沉稳的酋长。在波卡诺克特人的全盛时期，曾建立了对纳拉甘西特湾前端的完全统治权，马萨索伊特统治着一万两千人，麾下有三千名武士对其效忠。

马萨索伊特的雕像

但是，在清教徒前往美洲的前三年，波卡诺克特人沾染上由欧洲渔民传染来的流行病，这使得波卡诺克特的实力大大减小。马萨索伊特不得不向附近另一支更为强大的印第安人——纳拉甘西特人表示臣服。

对于骄傲的马萨索伊特来说，他无法容忍作为附庸苟活于世的屈辱状况。他试图与其他对纳拉甘西特人不满的部落，但是对于正在经历疾病折磨的波卡诺克特人来说，这些资本远远不足以对纳拉甘西特人发动复仇。

因此，对于马萨索伊特酋长来说，他急需一股新的力量，以反抗纳拉甘西特人强大的军事压力。

印第安人与欧洲的交流

感恩节神话中，最有魅力的部分便是印第安人友好地对待一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这批人从内到外都与自己长得不一样，但是，印第安人们却不顾这些差异，毫无敌意的接纳了他们，并为他们提供帮助。

但实际上，对于当时的印第安人来说，这些远道而来的人并非陌生人，在清教徒来到美洲，双方都已经对对方的情况有着基本了解。

我们需要了解一个重要信息：英国清教徒绝对不是开辟美洲的先驱，且不谈比英国早1个世纪就开始征服美洲的西班牙、16世纪到达北美制作地图的各路欧洲探险家，即使是英国殖民者内部，清教徒也是后来者。早在10年前的1607年，第一批英国殖民者就已经来到弗吉尼亚州的詹姆斯敦，建立定居点。其领袖——约翰·史密斯在清教徒到来之前，已经成为英国家喻户晓的英雄。

因此，早在清教徒到来之前，印第安人已经与白人有了不少交流。

第一支到达波卡诺克特人居住地的欧洲人是意大利探险家韦拉扎诺，据他记载，他曾遇到印第安人的“两位国王”，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马萨索伊特的曾祖辈。

17世纪开始，波卡诺克特人与欧洲人的交流更为频繁。1602年，英国探险家戈斯诺尔德试图在纳拉甘西特湾建立殖民地，并与当时的波卡诺克特首领交换了礼物，但不久后英国人便因食物不足而放弃这次建立殖民地的计划。1605年，法国人尚普兰来此地绘制地图。1611年，探险家哈洛来到此地，绑架了六个印第安人。1614年，英国船长亨利绑架印第安人卖到西班牙。

除了相当多的交流外，马萨索伊特的幕僚中还有几位对欧洲文化相当熟识的印第安人。埃普诺与斯匡托便是其中之二。这两人有着较为相似的经历：他们都曾被欧洲人绑架并带回欧洲，在欧州使了解了欧洲人的语言与文化，后来利用成为向导的机会，重新逃回印第安部落，并臣服于马萨索伊特。不同的是，埃普诺对欧洲人充满敌意，认为所有白人都是邪恶的，而斯匡托则主张对欧友好，利用殖民者强大的军事实力来抗衡纳拉甘西特人。

相遇

就在清教徒赴美的前一年，英国探险家默尔德就曾会见过马萨索伊特酋长，希望赎回几名欧洲人。但第二年，默尔德再次前往纳拉甘西特时，却遭到埃普诺的袭击，埃普诺作为外来印第安人，希望以此事表示对马萨索伊特的忠诚。这次事件导致印第安人与殖民者的关系相当紧张，清教徒便是在这种紧张态势下来到美洲的。

1620年十月，清教徒乘坐五月花号来到普洛文斯顿港。在海上漂泊了数月之后，这批清教徒的粮食储备严重不足。但是，岸上有没有人家？他们对英国人的态度如何？持有多少武器？这些问题尚不明朗，五月花号只得继续停留在海上，无法上岸进行补给。

在这场历时两个月跨越大西洋的旅程中，由于晕船与营养短缺，船上已出现了不少死者。为了避免情况继续恶化，船上的一名勇士——斯坦迪什决定带领船上的部分青壮年男子，拿上枪支去陆地勘探。他们通过小舟来到陆地上，以便搜索可以带回去的食物，一边地方印第安人的进攻。在此期间，清教徒们为了维持生存，做了许多不友好的事，比如挖掘印第安人的墓葬、盗窃印第安人种植的玉米。

印第安人们在哪里呢？由于前一年与默尔德的冲突，波卡诺克特人对欧洲人相当提防，他们认为这一批手持枪械的白人是来为默尔德报仇的，因此在斯坦迪什勘探期间，没有一位印第安人敢正面与清教徒们进行谈判。双方甚至还发生过武装冲突，一伙印第安人试图对斯坦迪什进行夜袭，在被子弹击退之后，印第安人又回到了避免接触的策略之上。

12月，斯坦迪什的探险小分队回到了五月花号，五月花号继续前进，直到现马萨诸塞州的普利茅斯定居。此地的状况甚为恐怖，不久前，这里曾有印第安人定居。由于瘟疫的肆虐，大量原住民死亡，活下来的人也搬到了其他地方。在清教徒到来时，地上仍留有大量印第安人的尸首。

普利茅斯

与此同时，一批目的不明的白人出现在海岸线上这一消息，也传到了酋长马萨索伊特的耳中。在其幕僚之中，亲欧派的斯匡托与反欧派的埃普诺因如何对待这批白人而发生争执。

他们凶狠么？他们与自己水火不容么？他们是否想抢占自己的土地？是否想劫掠自己的子民，就像他们的前辈一样？……在诸多问题之中，马萨索伊特酋长却关注到了其他东西——他们的火器确实像传闻所说的那样，威力巨大，无坚不摧。他意识到，他梦寐以求的反抗纳拉甘西特人的资本，终于来了！

结盟

在一番争执之后，马萨索伊特酋长最终接受了斯匡托的建议，决定以友好的姿态面对这些新来的白人居民。

在一个夜晚，刚刚定居于普利茅斯的清教徒们在吃饭时，突然发现四周的丛林出现了异样。先是隐隐约约的火星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了过来，接下来，他们听到了人的脚步声。是印第安人！他们举着火把，手持武器，慢慢地走向殖民地。

清教徒们大惊，在首领布拉德福德的指挥下，他们躲在简易的防御工事后面，警惕着印第安人的一切行动。

但这些印第安人却没有进攻。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敢贸然行动。

僵局持续了一段时间，一位不拿武器的印第安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清教徒面面相觑，不知他要干什么，但当他说出第一句话时，清教徒们马上放下了警惕。

因为这个印第安人，竟然会说英语！

前面我们提到，欧洲人在当时的美洲大陆并不少见，在大西洋西岸，常常可以见到欧洲的渔船捕捉似乎取之不竭的鳕鱼。这位印第安人就是在于渔民的接触中，学习了英语。

清教徒们请这位印第安人吃了顿饭，而这位印第安人也说出了他前来的目的：他是作为马萨索伊特酋长的信使前来，希望商讨结盟事项。

清教徒们自知仅靠自己的力量难以在存活美洲大陆上存活，于是在布拉德福德的首肯下，几位清教徒跟随信使，来到了马萨索伊特的部落。马萨索伊特为清教徒们举办了盛大的筵席。在宴席上，马萨索伊特向清教徒代表们说明了印第安部落的外交局势，清教徒们马上明白为何这位大酋长希望与自己结盟。同时，他拿出清教徒最需要的东西作为结盟的筹码——他将允许斯匡托前往普利茅斯，为殖民者进行农业制度上的指导。

不用说，此次结盟无疑是成功的。在斯匡托的技术指导下，清教徒度过了最为困难的冬天，而且在布拉德福德与斯匡托之间，还建立了深厚的私人友谊。同时，他们还获得了外交上的胜利——说服马萨索伊特酋长效忠于英王詹姆斯一世。

斯匡托画像

时间到了1621年，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一部分臣服于马萨索伊特的印第安酋长因为马萨索伊特对白人的友好态度，感到相当不满。他们试图联合纳拉甘西特人，共同进攻马萨索伊特。在酋长叛乱初期，马萨索伊特无法抵御叛乱者的进攻，生死不明。当清教徒得知这次叛乱的同时，一个坏消息也传到了普利茅斯：马萨索伊特已经在此次叛乱中阵亡。

清教徒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他们强大的盟友——马萨索伊特阵亡，而自己也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所幸此时叛乱者还未下定与自己开战的决定，因此没有发动进攻。是继续保持与马萨索伊特的联盟，还是与新的印第安统治者建立新的条约？在业已建立的私人关系的影响下，清教徒选择了前者。他们利用叛乱者犹豫不决的期间，手持枪支，对叛乱者发动突然袭击，成功击退了叛乱者。这时，另一个好消息传来：马萨索伊特没死！这个消息激励了清教徒，使他们迅速平息了叛乱。

同年秋天，普利茅斯迎来了一次大丰收。清教徒们邀请马萨索伊特及其部下前来参加，于是有了人们熟知的那次感恩节宴会。

感恩节的历史

如果查一查美国的感恩节发展史，会惊奇的发现，在19世纪之前，印第安人都没有被纳入这番美好的“感恩节神话”之中。华盛顿在1789年的感恩节致辞中，没有一个字提到印第安人，他感恩的对象是神：“而国会两院的联合委员会都要求我向美国人民的感恩节致辞,以感恩之心接受全能神的许多恩惠……”。1777年大陆会议的感恩节致辞中，通篇同样没有提到印第安人，反而有浓厚的宗教色彩：“恭谦卑微而又热情洋溢的祈祷将会通过耶稣基督的荣光来取悦上帝，让她原谅人们的罪行。”。这些致辞足以说明，在美国长期以来的历史中，感恩节感恩的对象是神，而非被殖民者强行抢走居住地点的印第安人。

1621年清教徒与印第安人举行的宴会确有其事，但是，这宴会并非是为了与新朋友们共庆丰收而临时造出来的节日，而是来源于英国人长期以来的传统节日——丰收节。在丰收节上，村民们会将各种食物拿出来，与邻里举行聚餐，并一起感恩上帝的馈赠。这些习俗被来到美洲的殖民者们延续了下来，并加入了美洲特色，比如吃玉米、火鸡，形成了现在的感恩节。

以上对感恩节历史的梳理说明：感恩节神话是经过了人为构建的故事，而非长期以来被广泛接受的历史真相。这一神话有着强烈的时代性：可能是为了弥合印第安人与白人的矛盾，美国人将印第安人加入了这套神话之中，但是，这一神话只属于现代，200年前的美国人在庆祝感恩节时，不会想到自己是在感恩曾经帮助过他们祖先的印第安人，仅仅是在感恩上帝的馈赠。

不可否认，第一代清教徒与马萨索伊特酋长及其部下之间确实建立了真挚的友谊，不论是外交层面，还是私人层面。但是，其开端、契机与原因并不像感恩节神话那样，冰清玉洁，纯白无瑕，而是一场政治交易——印第安人希望利用清教徒的军事实力来对抗强大的敌人，而清教徒则需要印第安人的资源与农业技术来维持生计，因此促成了这样一个牢不可破的联盟，感恩节宴会成为联系两者友谊的重要纽带。同样需要注意的是，当波卡诺克特人击败了纳拉甘西亚人、普利茅斯殖民地发展成熟后，两者的矛盾骤然加剧，和平更多的依靠两股势力首领之间的私人友谊维持。在第一代清教徒的领袖布拉德福德以及马萨索伊特酋长去世之后，马萨索伊特之子菲利普王与清教徒之间不再存在上一代那样的私人友谊，因此在1675年，曾经亲如一家的印第安人与普利茅斯殖民者之间爆发了残酷的“菲利普王战争”，上演了一出令人心碎的悲剧。

因此，与其沉浸于感恩节神话的诗性，歌颂人性的美好，不如让我们用更加切实的角度来看待早期殖民者与印第安人的关系：就像世界史上上演过无数次的戏码一样，他们曾因共同利益而亲密无间，但也会因利益分歧而拿起刀剑互相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