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作为“淫媒”的诗
在正式进入《诗经》之前,让我们先考虑几个更宽泛、更本质的问题,问题:“什么是诗,诗有什么用,诗人有什么用?”
我相信再今天最能得到广泛认同的答案是:什么都可以是诗,诗没什么用,诗人更没什么用。“爱好诗歌”作为人的一种特质,在今天甚至含有贬义。今天的年轻人不会想到,仅仅在三十年前,报纸的征婚栏里几乎每个适婚男女都标榜自己爱好诗歌,甚至还会写诗。那时候的报刊亭里,《诗刊》以及许多其他名目的同类刊物销量惊人,绝不亚于今天的时尚娱乐杂志。
所以说,那个年代的诗确实很有实用意义,堪称婚恋市场上的终极杀器。一个不谈诗、只谈钱的人,只会遭人鄙视,无法收获水晶一般的爱情和青松一般的友谊——这两个意象正是那个年代的诗歌里很常见的。文艺男青年经常可以借助纯美的诗在文艺女青年身上得逞所欲,然后以一颗世俗的心积极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大政方针。
诗歌之所以能够发挥“淫媒”的功效,是因为它身上蕴含着某种洪荒之力,能够直指人心,击中并唤醒心底深处最原始的欲望——那是生殖繁衍的欲望。诗的本质不是艺术,而是巫术。当我们从人类学的方向,从巫术的角度重审诗歌,许多问题不但都会迎刃而解,甚至根本不可能发生。
(2)人类学角度的诗歌定义
今天我们很容易把写诗当作个人的文学创作,然而在原始社群里,在诗歌的萌芽时期,诗歌不属于个人,而属于群体。它是群体当中的一种仪式语言,而无论仪式的目的是什么——通常都是敬神——这种神奇的语言有一种催眠术一般的魔力,使所有人的情绪得到纾缓和释放,进入一种类似于共振的状态。就是在这些仪式的反反复复之中,群体凝聚力不断得到巩固,而仪式带来的那种热恋一般的感觉在仪式结束之后依然不会完全消退,于是适龄男女最容易在这种时候从眉目传情发展到两两相伴,然后“少儿不宜”去了。
今天我们仍然可以在一些传销组织的内部沟通会上看到类似的景象,演讲人的感染力特别容易传染、蔓延。演讲要想取得好的效果,说理往往是最大的忌讳,你要做的是绕开听众的理性,激发他们的原始情绪。勒庞研究大众心理的名著《乌合之众》专门有过这方面的分析,以后我会讲到这本书,现在我们只来关注一点和激发情绪相关的简单技巧,那就是在演讲当中加入诗歌的表达方式:时不时用一些节奏感强并且押韵的、涵义有点朦胧的句子。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但你会惊讶于它的说服力,因为它的说服力不来自证据和逻辑这两种最容易招致大脑天然反感的东西,而是来自于自从洪荒时代以来大脑对它就不设防的情绪感染力。
所以,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可以给诗下一个非常明确的定义:形式上有韵律的、内容上有点朦胧的语言,就是诗。以这样的标准来衡量的话,“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这不是诗,因为它虽然有韵律,但涵义太浅白。现代诗虽然一般不押尾韵,但往往有内在的韵律,而且朦胧感强,所以仍然是诗,比如“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不押尾韵但韵律感依然很强,以形式上的重复带来涵义上的逆转,有修辞效果营造出的让人回味的空间。我们再看一下“十三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形式上有韵律,但内容太浅白,所以就算不上诗。
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上期专栏讲过的《周易》卦爻辞,那分明也是诗嘛。它们有韵律,有朦胧感,一经专家吟诵出来,仿佛出自天神之口,让外行人在似懂非懂间心生敬畏,轻易就信服了。事实上,这正体现出诗歌的一种原始功能。
(3)诗性、神性、宗教性
形式上的韵律感和内容上的朦胧感其实存在着一种共性,那就是“和日常语言划清界限”,它的意义就是使诗歌活动的参与者跳脱出现实生活的感觉和经验之外,而这种体验,本质上就是一种宗教性的神秘体验。今后我会讲威廉·詹姆士的《神秘经验种种》和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大家会看到哲学家所谓的审美体验和心理学家所揭示的宗教体验其实是高度相通的,甚至可以说就是同一回事。
诗人常说诗有神性,这话虽然很有“老王卖瓜”的嫌疑,但其实在一定程度上真的道出了问题的本质:诗歌带给我们的体验正是原始巫术带给我们的体验,只不过我们早已从原始部落走入文明社会了,巫术仪式不再有了,诗歌独自幸存至今,我们不再能够获得往昔那种完整而真切的诗歌体验,我们的“诗感”注定是残缺的。
历来美学和文艺理论提出过各式各样的诗歌理论,但往往抓不到本质,因为诗歌的本质要到人类学、社会学和心理学里去找。前几年我一直想写一本《古代中国的诗歌生活》,不从文艺角度,而是从社会功能角度解读诗歌和诗歌现象,但出版社不看好这样的内容,我也没能把它写下去,到现在都觉得遗憾。所以这期专栏讲《诗经》,我难免会讲一些这本书里会涉及的内容和观点,但限于篇幅,就不能展开论证了。
让我们回到《诗经》:众所周知,《诗经》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但是,它的诗篇并不很早,并不足以早到让我们看到诗人呼风唤雨、把世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威风模样。等讲到《楚辞》的时候,我再来讲诗人和诗歌曾经有过的惊人的武力值好了。但即便是《诗经》这部高度文明化的、被抹煞了蛮荒气息的诗歌总集,在它诞生的时代里也不是拿来给人做审美消遣的。它实在承担着艰巨的社会责任,所以孔子才会删订《诗经》作为一部正式教材。
今日思考
于是我们会遇到一个问题:几乎和孔子同时代的柏拉图分明也是一个满怀政治理想的哲人,为什么对诗歌的态度完全和孔子相反,一心要把诗人和诗歌赶出城邦呢?到底是孔子搞错了,还是柏拉图搞错了?这个问题就留给大家思考了,明天我们再来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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