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中国节目一度火遍中国,节目导演陈晓卿接受采访时说,之所以动了做这个节目的念头,实在是自己的胃和舌头在作怪,并说,“读大学的时候从安徽老家来到北京,一下子就被梁实秋的《雅舍谈吃》给迷住了。美食在作家的笔下早已超越了它本身的概念,它更是一种文化底蕴的代表。后来参加工作,拿着菲薄的工资,我专门去把《雅舍谈吃》里写到现在能找到的美食尝了个遍。”
能在若干年后仍给人灵感打造出一栏收视率很高的节目,梁实秋恐怕始料未及。《雅舍谈吃》是著名散文家梁实秋的得意之作,曾经再版三百多次,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也可见吃之一事在梁实秋的心目中无尚崇高的地位,梁实秋家境殷实,条件优越,从小就对各种美食心向往之并身体力行着,成为民国时期最著名的吃货。
梁实秋的文字里对于他在北京居住的这一段时光的回忆很温馨,但是几乎所有的温馨都是从回忆北京的各种吃食上开始的。
父亲梁威熙家资巨富,更对美食情有独钟。梁家住在北京城内最繁华的内务部街,商铺如笋,各类饭店小吃也琳琅满目,梁实秋从小就在这片“出门就可以吃到糖火烧”的环境里长大。梁父与厚德福饭庄掌柜陈莲堂过往甚密,后来还在沈阳、青岛、上海、香港等地设立了厚德福分店,因业务需要,梁父常要去厚德福谈事情,自然就把爱子梁实秋带在身边,于是梁实秋也从小就把厚德福的拿手菜尝了个遍。
有次吃饭的时候,梁实秋看着父亲推杯换盏兴致很高,突发奇想地拿过一旁的酒盅倒了杯喝下去,父亲未加责备却禁止他再喝,于是“我一声不响站立在椅子上舀了一匙高汤,泼在他的一件两截衫上。随后我就倒在旁边的小木炕上呼呼大睡,回家之后才醒。”父亲回家后就把那件沾满了高汤的两截衫挂在他的床头,暗暗警示他不可贪杯。人生第一醉让梁实秋懊恼不已,虽然日后应酬极多,但梁实秋却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一辈子没再酒后失德过。
如果说父亲是梁实秋“好吃”的启蒙都是,母亲就是满足他口舌之欲的“幕后推手”了。直到80高龄时梁实秋仍然对母亲的厨艺念念不忘,他在文章里详细地记录着母亲烹饪的各种美味。回忆母亲做的核桃酪,“微呈紫色,枣香、核桃香扑鼻,喝到嘴里黏糊糊的,甜滋滋的,真舍不得一下子咽到喉咙里去”、 “做出来的菜也与别人硬是不同。”
老北京的豆汁一般人喝不习惯,却让祖籍浙江的梁实秋发出了“能喝豆汁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北平人”的感慨;他把小贩切猪头肉的动作描写得像庖丁解牛一般,“这种卤味好像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是在爆煮熏制中有特殊的风味,离开北京便尝不到。” 面筋、“干蹦儿”、玉花台的汤包、爆肚儿,这些北京名小吃在梁实秋的笔下活色生香让人胃口大开,对小贩们叫卖的吆喝声也研究得细致形象,“抑扬顿挫,变化颇多”甚至说古论今地把这些叫卖声与京剧的流行联系起来,,“(那些吆喝声)有的豪放如唱大花脸,有的沉闷如黑头,又有的清脆如生旦”。并正儿八经地研究起二者的关系来。
1923年,梁实秋入哈佛大学,开始接受西学体系,西方世界对科技、文化、艺术的全新解读让他耳目一新,流连忘返于其中喜不自胜,但是唯一让他感觉遗憾的就是,在国内那种想吃就吃,吃啥都可口的快感突然没有了。
在美求学时梁实秋和闻一多共同借住在密契尔夫人家里。这位女主人心地善良为人厚道,但是对于她自鸣得意的西餐,梁实秋却实在不敢恭维,一成不变的牛奶咖啡冷面包吃得梁实秋毫无胃口,对于小学时就吃过二十个馒头三大碗粥的梁实秋来说,密契尔夫人准备的餐量也实在是“太抠门”,他每天都“感到六七分饱”,迫不得已,他经常半夜里一个人偷偷跑出去“补充十个汉堡肉饼或热狗之类”;特别是丢开用习惯了的筷子改用刀叉这种看似原始的“当桌宰割”方式着实不习惯,他们“不像我们吸溜一声一口吞下那个嫩蛋黄,而是用刀又在盘里切,切得蛋黄乱流,又不好用舌去舔”;最要命的是每天餐前密契尔夫人还要“坐在主妇位上,低下头做饭前祈祷,感谢上帝赐给我们每天所需的面包”,而肚子咕咕叫的梁实秋则在心里大喊,哪里是上帝赐给你的面包,“我们每月付你四五十元房租,包括膳食在内,我每月公费八十元,多半付给你了,吃饭的时候还要什么祈祷?感恩吗?感谁的恩?感上帝赐面包的恩吗?谁说面包是他所赐?……”
后来梁实秋实在受不了了,于是与几个同在哈佛留学的中国学生合租了一套公寓,轮流买菜做饭洗碗。虽然生活艰苦,但是至少能暂时满足了想吃什么就做什么的“初级共产主义生活”。梁实秋本就爱吃,厨艺也好,其他留学生常常循着菜香跑来敲门讨吃,大家也不好拒绝,只好合而食之。但是日子一久,每到吃饭时间,过来蹭饭的同学越来越多,梁实秋实在招架不住,于是就想了个招,每次做饭先是做些他们想吃的好东西藏起来,然后就煮一锅面条,炸好酱,那些不请自来的同学就招呼着吃面,酱里多多放盐,没几顿同学们就都咸得受不了。以后,来蹭饭的同学就渐渐少了,偶尔有人来,也会主动带着家乡特产之类的让梁实秋胃口大开。
终于熬过了三年留学,1926年夏天,梁实秋漂洋过海在北京下了火车之后,立即跑去煤市街致美斋大吃特吃一顿以宽慰肠胃,酒足饭饱之后才结了账回家给父母请安。这顿饭在他的笔下成了“生平快意之餐,隔五十余年犹不能忘”。
1930年,受青岛大学校长张振声之聘,梁实秋与闻一多一道从皇城根下的北京城来到可以观海看山的青岛,没多久,海天一色的景致就让梁实秋失去了兴趣,工作和写作之余,梁实秋又重拾豪气,与杨振声、赵太、陈季超等人呼朋引类,除了吟诗作对就是大快朵颐,时称“醉八仙”。
每到周末,校长杨振声就带头包下了学校旁边的顺兴楼的一间雅座,率领他的部下高歌狂饮,到了长假,更会远去烟台、南京以酒会友,尤其杨振声校长,虽然温雅忠厚,但却热衷于杯中之物且酒量极大,喝到兴起便时尔对联时尔酒令的花样百出,场面极其热闹。
梁实秋有了第一次喝酒时的父亲警示,这时候虽然逢酒必喝但却能自我控制,从没有喝到烂醉如泥的程度,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也不仅感慨,“当年酗酒,哪里算得是勇,直是狂。”他还在文章里对酒德酒品,酒后失态做了总结。
他不胜酒力,但依旧是对各种美味吃食不厌其烦,青岛的海鲜中外驰名,但梁实秋却把青岛的牛肉奉为中国第一,并对德国人佛劳塞尔在中山路开的牛排店赞赏有加,好多次钻到后厨学习烹制过程,细心到连周几杀牛都有一番交代,比如去吃牛排“要在星期三周四,因为周末屠宰,牛肉筋络尚生硬,冷藏数日则软硬恰到好处。”简直比研究学问还要精细。
自家的厚德福饭庄在青岛设有分号,招牌菜是从北京运来的羊肉火锅。梁实秋得此便利,特地吩咐厚德福的伙计再回北京的时候给他订制一个烤锅,尺寸用料都做了详细说明,并嘱咐伙计一定要找手艺过硬的匠人制作。等烤锅运青岛后梁实秋立即从厚德福拿来羊肉,在自家的后山上去起烤锅,亲自拌肉,点炭烧烤,同事们吃罢都大呼过瘾,待到朋友们吃过之后,梁实秋双手黝黑,脸上熏烤之色极其狼狈,却非常开心。
虽然有意控制酒量和饭量,但是梁实秋天生一只大胃和一条充满味蕾的舌头,“饮食无度,运动太少”,晚年时患上了糖尿病,医生严格要求他控制饮食,并给他制定了每日食谱,失去了吃的自由。
每每参加那些需要要出席的宴会,夫人程季淑便会给他的口袋里揣一枚特制的“三明治”,宴会上梁先生看着其他人唇齿蠕动咂咂有声地大吃特吃,只能一脸可怜相地摸出三明治,说一声“告罪”,然后故做轻松满足地细嚼慢咽起来。
梁实秋一生酷爱甜食,巧克力、果汁、甜点那些“让唐僧也要屈服的妖精”,现在却只能看不能吃,做为一枚标准的吃货,那滋味实在难熬。他在文章中毫不掩饰这种痛苦,“糖是不给我吃了,碳水化合物也减少到最低限度,本来炸酱面至少要吃两大碗,如今改为一大碗,而其中三分之二还是黄瓜丝绿豆芽,面条只有十根八根埋在下面,一顿饭以两片面包为限,动物性脂肪几乎绝迹……”委屈得像个孩子。
第二任夫人韩菁清对其饮食的管束更严,梁实秋已经开始用“痛不欲生”来形容这种“充满爱心的虐待”了。有一次学生送来一筐鲜荔枝,当着夫人的面他声称自己的病是享受不了这种美味了,于是学生说不妨让师母品尝。梁实秋一边点头称是,一边站起身来把荔枝往冰箱里放,趁人不备偷偷摘了一颗放进嘴里,谁知这一举动早被夫人韩菁清看在眼里,当着学生的面就大声制止,完全没有了往日贤惠淑女的样子。
梁实秋立即露出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小娃(梁实秋一直称韩夫人为小娃)怎么这样凶?难怪人家都说我有‘气管炎’,又称我为P.T.T’会长(意即“怕太太会长”),小娃确实凶,像只母老虎。”夫人继续吼,“谁叫你是属虎的,你是公老虎,我当然就是母老虎!”一边说一边赌气把整筐荔枝全都倒在地上,吓得送荔枝来的学生立即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贴着墙瑟瑟发抖。梁实秋自说自话的这一段描述,这P.T.T’会长形神兼备跃然纸上。
韩菁清的生日是九月九日重阳节,有一年,梁实秋赋诗纪念:
满城风雨又重阳,怅望江关欲断肠。却是小娃初度日,可能许我一飞觞?
诗中除了对爱妻无限疼爱之意外,更有孩子式的撒娇之语:“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是否可以许我小酌一杯啊?”
梁实秋在文章里说,“最需要满足的是品味。上天生人,在他嘴里安放一条舌,舌上还有无数的味蕾,叫人焉得不馋?”管不住自己馋虫的老顽童梁实秋,连给夫人的生日祝福里也不忘替自己的馋开脱,实在是可爱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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