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没有审视和思考的写作也是值得怀疑的。”在采访中,诗人冯娜谈到自己的写作观时如是说道。

10月13日-17日,国际诗酒文化大会第五届中国酒城·泸州老窖文化艺术周在中国酒城四川泸州再度启幕,自2017年起,国际诗酒文化大会已经连续举办了五届,五年来,大会吸引了来自6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160多位国外诗人、4000多位国内文化名人、超百万诗歌爱好者参与其中,文化传播和交流成果显著,成为具有国际国内广泛影响力的一大文化盛事。

活动期间,记者专访参会诗人冯娜,请她聊了聊对国际诗酒大会、对诗酒关系的一些感想和理解。

冯娜写诗的年头已超过20年,自2006年出版第一本诗集《云上的夜晚》,冯娜陆续写出诗集《彼有野鹿》、《寻鹤》、《无数灯火选中的夜》,散文集《一个季节的西藏》等多部作品,并获得华文青年诗人奖、奔腾诗人奖、骏马奖诗歌奖等多个奖项。同时,她还是首都师范大学第12届驻校诗人。

记者: 您如何看待诗酒之间的关系?

冯娜:诗酒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关系一直是非常密切的,李白、陶渊明写了很多饮酒的诗,今天泸州老窖诗酒文化活动,对于诗酒关系联系很有益处,尤其是疫情期间“让诗酒温暖每一个人”这个主题,让酒的烟火气和诗歌的飘逸融合到一起,是对每个人心灵最深处渴望的唤醒。

记者:能跟我们介绍一下您写诗的历程吗?

冯娜:我写诗差不多有20多年了,中国人诗歌启蒙都是从唐诗宋词开始,唐诗300首从小就会背,但那时候并不能特别深入了解它们的内涵,我读高中的时候开始写诗,在图书馆看到了一些现当代诗,比如雪莱、歌德、莎士比亚等,我觉得它们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图书馆以及我的心灵,我在写诗的过程中也得到了很多老师和朋友们的鼓励。

渐渐地,与诗歌相处多年,它与你之间就仿若充满了心灵感应的老伙伴。在你生活的幽暗、狭窄处诗歌安慰你、鼓舞你;在你静心与它对话时,你们的世界相互敞开,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记者:我看到您的很多作品当中,有很多是关于生命的感悟,这和您的经历有关吗?

冯娜:这是每个诗人都会关注的问题,往大了说,人处在宇宙当中;往小了说,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和时代中,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体验,要去判定在这个时代当中存在的价值,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会不断去体会自己的生命到底是什么。

记者:您写作的题材很多元丰富,如何做到这一点?

冯娜:我是一个不容易满足于一个题材或几个题材的人,因为我兴趣非常广泛,我曾在高校图书馆工作过,在那里能涉略很多不同主题、不同方向和学科的书籍,见识到这个世界上的知识真是包罗万象,自己会产生敬畏感,也会有谦逊的心态。

其次,我个人非常尊崇博尔赫斯这样的大家,他的题材也是非常丰富的,我也很希望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而不是固定在某一些区域里,到现在为止,我的兴趣还在不断拓展,我的题材可能还会出现新的方向。

记者:您现在写诗的灵感和触发点是什么?

冯娜:这种突然想写一首诗,在我青春期写作的时候比较多,但我很早之前就提出,一个成熟的诗人是不会完全依靠灵感去写作的,因为不知道灵感什么时候会降临,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能够抓住那瞬时的灵感。如何把握这样的瞬间,然后将它转换成比较成熟、系统的作品是有一个过程的,就像苏格拉底曾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如果没有审视和思考的写作,我觉得也是值得怀疑的。

举个例子,去年11月份我到泸州,跟一些诗人晚上聚在一起聊天,有一个诗人叫江飞,之前做过海员,在海上航行时短则十几天,长达数个月,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当时有一个海员在夜晚看到月光铺平了海面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走在家里的地板上,顺着甲板走到大海里去了。

当时我被这个故事给震住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小说或诗歌题材,但是我没有办法一下子将它写出来,这个思考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直到今年大概7月份,我终于将这首诗写出来了,中间差不多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所以如何把一个想法转化成成熟的写作,我觉得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推敲,我是一个腹稿时间会打得非常长的诗人。

一个海员的日记

——冯娜

第34天,亚丁湾的海水盐度很高

听说这里的海峡被称为“泪之门”

第58天,鹰嘴豆变硬而难以下咽

大海只属于站在岸上的人

在海中,大海只代表消亡

汽笛不是为了祝福

第107天深夜

一位船员像踩踏家里的木质楼梯

安静、顺从地走向月光铺平的深水

第199天,有时会隐约听见号角

好似橡树、椴树在火中发出“噼啪”声

时间抛掷出一枚硬币

反面落在冰冷的绳索上

极光毕竟难得一见,第208天

天空忍受的,是否和海水一样多?

我曾在法罗群岛见过同样的弧形

那时我年轻,还没有学会写航海日记

如今,它独自在这里闪耀

也向我亲切地坠落

第209天,尽管这一天没有日出

记者:您出生在云南,是白族人,这对您写作有什么的影响吗?

冯娜:其实一个人的民族性,是被动的意识,不是主动的过程,当你发现外界跟你不同的时候,你才被动地意识到这里面有差异性,的确我在成长的时候,跟自然跟世界对话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这种差异,我也开始思考“如何把民族区域文化与现代都市文明勾连起来,能不能在作品中去体现这种文明的冲突或者融合”。并不是每个作家都有这样的经验,其它人可能并不能感受这种冲突,但是在我与现实对话的时候,我面临这样的问题,我要去处理。

我小时候处在一个多民族居住的环境中,里面掺杂了很多不同的民族语言,背后是不同的思维和逻辑和不同的生活方式,这些启发今天依然还在起作用,我把童年经历看作是命运的馈赠。

记者:我读您的诗,感觉文字很细腻,传递出女性温柔的力量,您现实生活中是一个感性的人吗?

冯娜:其实我现实中是一个偏理性的人,以前有一个诗人朋友曾经问我,“你这么一个理性的人,你是怎么写诗的?”我觉得,一个诗人当然需要感性认知世界,但是感性和理性取得某种平衡才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诗人,如果只有理性,有可能成为一个富有逻辑的评论家,但只有感性没有理性,也只能表面化地描述一些东西,当然,感性和理性需要漫长的学习期来进行平衡。

记者:您如何保持创作的激情?

冯娜:我把自己创作的激情理解为是一种富有理性的激情,我的长期职业是高校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这是一份较为安静的工作——毕竟图书馆的整体氛围决定了我的工作环境是低噪音的、相对封闭、少有人打搅的。图书馆适合喜欢阅读、写作、独处的人,但它要求我朝九晚五坐班,有时会觉得不太自由。另外一个角度看的话,某种意义上也使我被动拥有大量独处的时间,训练我规律地阅读、写作。广东有一句话叫“长命功夫长命做”,意思是一个毕生的工作和追求,必须保留自己的才华和心智,慢慢去做,徐徐图之,而不是一下子把自己的才华和激情挥霍完了。

记者:您觉得怎么样算是一首好诗呢?

冯娜:每个人心里的好诗标准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如果从个人的爱好上来说,我喜欢的诗歌特质是:保持汉语的纯粹典雅、丰富的结构性和音乐性。做到这些其实很难,比如古代诗歌很多都是用雅言写作的,是有门槛的,但是在现在写作中,汉语雅言被解构掉了,诗歌的语言变得鱼龙混杂,很多诗歌的语言并非诗的语言。

记者:你如何评价现在的中国诗坛?

冯娜:我觉得当下的诗歌生态看起来很矛盾,诗歌的活动很多,显得热热闹闹生机勃勃,但真正出现的好诗和好的作品很少,写诗的人很多,但是真正能够坚持一以贯之出好作品的诗人很少。我觉得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还是要有一个非常冷静的态度,内心要有自己的立场,

诗人其实要做的就是保持好自己的独立性,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来观察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打交道,然后用语言用诗歌来描述你认识的世界,这个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