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苏轼不善做官,流于肤浅了。

做官苏轼还是可以的,最大当到了从二品,在各地的政绩也有,如果听话还能管住嘴,他入相也不难,皇上当年就有培养他当宰相的意思。

只是,这位不世出的大才太聪明了,他也自认被“聪明误一生”,误在哪儿?就误在一张善于放炮的嘴上。也难怪,当官的第一守则即是中道而行,讷于言,这对一向伶牙俐齿的苏轼来说,太难了!也难怪,做人本就很难,既拥有了羚羊的灵动和飘逸,如何还能同时拥有大象的敦厚?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对老师认识深刻,他在《答洪驹父书》中说:"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这里所说的"骂",就是说这位苏老夫子好戏谑、文风恣意狂荡,还喜欢评论人,这难免就会得罪人,甚而因言获罪。

还是举例来说吧。

话说元丰二年(1079),苏轼转知湖州。当时他有一表哥文同也在这一带当官,知道他经常诞言取祸,就写诗劝他:"北客若来休问答,西湖虽好莫吟诗。"意思是说:闭上你的嘴吧,别管闲事!

但苏轼哪能管住自己,到任后例行作《湖州谢上表》,大致意思说自己政绩一般,但皇恩浩荡,给我官儿做,我怎能不感激涕零?但在文章的最后又写滑手了,说自己"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这可就又甩出袖箭,伤及了两位朝廷大佬的脸面——"生事"是司马光攻击变法的习惯用语,"新进"则是苏轼对王安石引荐的新人的贬称。

果然这事就发酵了。

御史何正臣从《湖州谢上表》里的"新进"、"生事"二词,读出了苏轼"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御史舒亶经过四个月的潜心钻研,也从苏轼的诗集《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里读出了"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讪渎谩骂。"二人接续上奏,历数苏轼罪行,认为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宋神宗本是他的粉丝,原本也不以为然,却架不住御史们三番五次上奏,就下令御史台彻查,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

苏轼于是进去了,经过一百三十多天的"审理",御史台查来查去,凑合出他批评新政的"讥刺诗"一百多首,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都成了把柄,于是他被贬为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团练副使。

出狱当天,苏轼即"旧病复发",写下《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诗一首: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当时盛传民谣: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苏轼化用这两句民谣,也是一种戏谑反讽的笔法,如果让御史们来审查,这首诗又有"诽谤朝廷"的嫌疑。苏轼自己也无可奈何地摇头笑道:"我真是无可救药!"

苏轼一生的遭际,跟他没有管好自己的那一张嘴有极大的关系。他是一个天纵逸才的豪放词客,一个让思想自由纵横的铁冠道人,唯独不是一个谨言慎行明哲保身的政客。

当年父亲给儿子取名"轼",希望他能够藏起锋芒,不说话,多做事,但天性高调的苏轼真的做不到。

对于我们后人来说,做不到太好了!我们只喜欢真性情的苏子坡仙,他若是个循规蹈矩的政客,早就被淹没在历史的泡沫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