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联合国总部举办了叙利亚新国旗的升旗仪式。
新国旗为绿色、白色、黑色三条横纹,中间白条上有三颗红星,也代表着阿萨德时代的“红白黑双绿星”的旗帜退出历史舞台。
然而很多人未曾意识到的是,这也代表着一个解体64年、国名取消54年的国家,最后的象征物从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这个国家,就是阿拉伯联合共和国(United Arab Republic)。
新国旗也是老国旗?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奥斯曼帝国治下的阿拉伯人发动大规模起义。英国高级专员亨利·麦克马洪在与麦加谢里夫侯赛因·本·阿里的通信中,许诺在战后允许阿拉伯人建立统一独立国家。
英国外交官马克·赛克斯设计甚至还设计了一面“阿拉伯起义旗”,旗帜为黑绿白三条平行色块,靠近旗杆一侧为红色三角形。黑白绿三色分别代表阿拔斯王朝、伍麦叶王朝和法蒂玛王朝(一说代表拉希德哈里发),红色三角代表哈希姆家族。
这面旗帜深刻地影响了后续阿拉伯国家的国旗设计,叙利亚的新旧国旗也都能看到这面旗帜的元素。
然而英国人一边鼓动阿拉伯人起义,一边又和法国、沙俄秘密签订了《赛克斯-皮科协定》,划分了战后在奥斯曼帝国领土上的势力范围,叙利亚成为法国的势力范围。
1918年,麦加谢里夫侯赛因·伊本·阿里之子费萨尔·伊本·侯赛因进入大马士革。1920年3月8日,叙利亚国民大会宣布独立,成立阿拉伯叙利亚王国,费萨尔被加冕为国王。
阿拉伯叙利亚王国的国旗直接采用了阿拉伯起义旗的设计,只是在红色三角形上加入了一颗白色七角星。
然而阿拉伯叙利亚王国只存在了4个月,就在法国的干预下失败了,叙利亚成为法国的委任统治地,后又改组为叙利亚联邦和叙利亚国,采用绿-白-绿三色旗,左上角为法国国旗。
1930年,叙利亚成立了一个半自治的叙利亚共和国,同年通过的宪法规定了国旗的样式:
《叙利亚共和国宪法》第一部分第四条:
叙利亚国旗将如下所示:长度为宽度的两倍,分为三个平行且等宽的色带,最上方为绿色,中间为白色,最下方为黑色,白色部分中平行排列着三颗红色五角星。
也就是说,今天的叙利亚国旗,早在95年前就已经登上历史舞台。不过相比于现在的版本,当时国旗的三颗红星要小很多。
在当时,国旗的绿色代表拉希德哈里发,白色象征倭马亚王朝,黑色则代表阿拔斯王朝。
最初,三颗红色星星象征叙利亚的三个“邦”:阿勒颇、大马士革和代尔祖尔。1936 年,拉塔基亚桑贾克和杰贝尔德鲁兹并入叙利亚后,三颗星星的含义被重新诠释:第一颗代表阿勒颇、大马士革和代尔祖尔地区,第二颗代表杰贝尔德鲁兹,最后一颗代表拉塔基亚桑贾克。
这面旗帜也被赋予叙利亚人团结起来争取自治的象征意味,黑色代表被压迫的黑暗过往,白色象征光明未来,红色则是为从前者过渡到后者而将抛洒的热血。
因此,当1946年叙利亚正式独立时,这面旗帜毫无悬念地成为国旗。
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埃叙闪婚
20世纪中期,泛阿拉伯主义在阿拉伯世界盛行,埃及总统纳赛尔则成为旗手,特别是在苏伊士运河危机之后,其威望达到顶峰。
而当时的叙利亚内部政局不稳、社会矛盾尖锐,外部面临土耳其和以色列的军事威胁,叙利亚领导层急需抱上埃及和纳赛尔这个大腿。当时正在兴起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也力推合并,并在谈判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面对积极奔走于开罗和大马士革之间、热情似火的叙利亚代表,纳赛尔却十分谨慎——他是主张泛阿拉伯主义,却从未想过真的与其他阿拉伯国家合并。
更别说埃及和叙利亚无论政治体制、政局稳定性、经济水平还是民族性格都不尽相同甚至是格格不入,光是两国不仅不接壤中间还隔着个以色列的地理条件,就不具备合并的基础。
尤金·罗根的《征服与革命中的阿拉伯人:1516年至今》曾写到:据传闻,两次遭到废黜的叙利亚总统舒克里·古瓦特里曾告诫纳赛尔,他会发现叙利亚是“一个难以统治的国家”,并解释说:“50%的叙利亚人认为自己是民族领袖,25%的人认为自己是先知,10%的人幻想自己是真主。”
纳赛尔在谈判中开出了非常苛刻的条件,例如基于单一制的完全合并,叙利亚将成为阿联的“北方省”,从而失去独立性;解散所有政党,包括叙利亚复兴社会党,改建“民族联盟”;军队完全整合,叙利亚军人将接受埃及人的指挥;采用埃及模式的经济制度,推行土地改革等等。
即便如此,叙利亚人还是急切地想和埃及“闪婚”,尤其是叙利亚军队。《征服与革命中的阿拉伯人》中写到:
军队此前已发动了三次推翻叙利亚政府的政变,其中很多军官都是公开的复兴党人。他们被埃及军人领导下的纳赛尔政府所吸引,相信叙、埃合并将使他们成为叙利亚政治中的主导力量。
1958年1月12日,在未事先告知本国政府的情况下,叙利亚总参谋长和其他13位高层军官飞往开罗与纳赛尔商讨合并事宜。
尽管纳赛尔设定的条件剥夺了复兴党和军队的政治权利,但这两个群体在结束开罗会谈时却仍都幻想通过与埃及的合并,对叙利亚施加主导性的影响。
财政部长阿兹姆准备提出了一个基于两国联邦体制的妥协性合并计划,在叙利亚内阁内获得了足够的支持而被提交给开罗,然而纳赛尔并不接受任何妥协:要不就完全合并,要不就干脆作罢。这时叙利亚军队再次介入,备好了一架飞机准备护送内阁成员前往开罗签订协议。总参谋长为犹豫不定的政治家们澄清了这个问题,据说他是这样说的:“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通往麦宰(大马士革城外臭名昭著的政治监狱),另一条通往开罗。”叙利亚政府选择了通往开罗之路,终于在1958年2月1日与埃及签订了合并协议。
1958年2月22日埃及与叙利亚合并为单一国家后,启用了新国旗。
该旗帜由红、白、黑三条水平横带组成,白色横带中央饰有两颗绿色五角星。色彩取自1952年埃及革命后使用的阿拉伯解放旗帜。
黑色象征阿拉伯人遭受的殖民压迫历史,红色代表为摆脱殖民统治而斗争中的牺牲与流血,白色寓意和平及对独立阿拉伯国家光明未来的期许。两颗星分别代表埃及和叙利亚,其绿色象征伊斯兰教。
两国“闪婚”之后果然矛盾重重。首先是权力分配不均,埃及人在阿联政府中占据主导地位,而叙利亚人只能分到次要部门,纳赛尔的得力助手阿卜杜·哈基姆·阿米尔元帅则成为叙利亚的行政长官,叙利亚军队也受到打压;在经济领域,土改和国有化政策集齐了地主和资本的强烈不满;就连叙利亚民众,都不满于埃及的官僚体系。
1961年9月28日,叙利亚军队发动政变,逮捕了阿米尔元帅,切断与埃及的通讯,并大规模驱逐埃及文官、士兵和外来劳工。10月5日,纳赛尔发表演讲,宣布接受叙利亚的分离决定,表示不愿通过武力维持联合。
国家实质上解体后,纳赛尔似乎不愿承认这次失败,埃及继续使用“阿拉伯联合共和国”这一国名,也表明埃及仍致力于阿拉伯统一,愿意接纳其他国家加入。
直到纳赛尔去世、萨达特掌权之后,埃及才于1971年9月2日取消阿联的国名,改为“阿拉伯埃及共和国”,此时方才更换国旗。
离开阿联之后
1961年,叙利亚脱离阿联之后,恢复了独立时的旗帜,绿白黑三红星旗二次返场。
但这次返场持续的时间也不长,1963年复兴社会党发动政变夺取政权,取缔了这面国旗。
而在一个月前,伊拉克复兴社会党也通过政变上台。埃及、叙利亚和伊拉克又准备组建新的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但吸取教训准备采用联邦制)。
为了反映这一进程,叙利亚复兴社会党政府推出了一面新国旗,和阿联国旗大差不差,只不过旗帜中央的绿星,从两颗改为三颗,象征三个国家的联合,以及复兴党的三大支柱:团结、自由和社会主义。
伊拉克也采用了相同的国旗。
虽然合并计划最终失败,但还是造就了一个奇特的现象,从1963年到1972年,叙利亚国旗和伊拉克国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有长宽比例上的差别。
1970年,哈菲兹·阿萨德通过“纠正运动”政变正式掌权,第二年当选总统,开启了阿萨德家族的统治。
同年,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又提出与埃及联合,老阿萨德也表示支持,于是三国又搞了个阿拉伯共和国联邦,并在1972年元旦正式成立。
三国采用了相似的国旗,依然是红白黑三色旗,但中央的绿星被替换成了“古莱什之鹰”。金鹰是穆罕默德出身部落的标志,鹰嘴衔着印有联邦名称的丝带。不过,叙利亚未像埃及和利比亚那样在国徽上印上自己的国名。
1973年10月6日,埃及和叙利亚发动赎罪日战争,突袭以色列,当时叙利亚士兵就是在这面旗帜下作战。
然而1977年,埃及总统萨达特访问以色列,成为阿拉伯世界的“叛徒”,利比亚和叙利亚宣布退出联邦。
“最后的阿联”
联邦解体后,叙利亚还是把这面旗帜继续使用了3年,直到1980年3月29日。这一天,叙利亚重启了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的国旗。
有观点认为,这彰显叙利亚对阿拉伯统一的承诺,也是对埃及“背叛”行为的一种象征性回应。
Lina Sergie的论文《重述历史:歌曲、旗帜与叙利亚广场》提出:老阿萨德通过重复历史符号,他将纳赛尔的"阿拉伯统一"光环嫁接到自己的威权统治之上,以缓解伊斯兰反对派的压力。
这也造就了一个奇妙的现象,1961年-1971年的埃及(阿联)国旗,和1980-2024年的叙利亚国旗是一模一样的。
2006 年,反阿萨德人士萨福·阿尔·巴拉兹在加拿大发起了一项倡导恢复叙利亚前复兴党时期国旗的运动,促使该旗帜在 2011年之后作为叙利亚反对派的象征重新崛起,并最终在2024年三度返场。
《重述历史:歌曲、旗帜与叙利亚广场》一文以“阿拉伯主义 vs. 叙利亚性”形容这两面旗帜,当红-白-黑条纹被用于泛阿拉伯运动时,它代表超越国界的理想;而绿-白-黑条纹,则是民族主义的象征。
而随着“红白黑双绿星旗”的退场,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留在世上最后的“遗迹”也灰飞烟灭,从而彻底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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