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金融维权困境的双重维度

金融消费者维权行为的高发态势折射出金融市场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据证监会数据，2024年涉及金融消费者权益的投诉案件超过12万件，同比上升25%。其中**证券投资咨询领域**成为侵权重灾区，以上海森洋、上海新兰德为代表的多家持牌投顾公司因系统性欺诈被吊销牌照，其违法行为包括虚构分析师资质、承诺收益、伪造盈利截图等。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机构通过**隐蔽性风险提示**与**选择性盈利展示**规避法律监管，当消费者亏损后维权时，又以“风险自担”为由推诿责任，甚至采用威胁手段阻挠正当维权。此类行为不仅侵害消费者财产权，更侵蚀金融市场信用根基。本文以投顾公司违规案例为切入点，从立法缺陷、监管漏洞与维权机制失衡三方面探究金融维权根源，构建“保护合法、遏制非法”的法治化治理路径。

一、金融维权成因：信息不对称与制度缺陷

金融维权行为的爆发源于市场主体地位失衡与制度保障不足的双重挤压，具体表现为三重结构性矛盾：

1.1 信息操纵与变相承诺

投顾公司通过**精细化的话术设计**制造“高收益无风险”的认知幻觉。例如上海森洋业务员向投资者承诺：“三天内做个10%一点问题都没有”“森洋的历史和实力保证你能赚钱”，此类话术明确违反《证券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禁止承诺收益的规定。而在山西某某智投案中，营销人员宣称“大盘跌20%我们的票闭着眼赚钱”“3000元服务费已在证监会备案”，虚构监管背书诱导消费者。这些机构虽然在宣传页脚用极小字体标注“历史业绩不代表未来收益”，但通过海量盈利案例推送形成心理暗示，实质构成**变相收益承诺**。

1.2 适当性义务的系统性违反

**适当性义务**要求卖方机构将合适的产品销售给合适的客户，但实践中普遍存在风险错配。江苏百某赢公司向风险测评仅为“保守型”的老年客户推荐科创板股票，未说明依据且未提示个股风险。在卫龙武诉中方某 富案中，公司未评估客户风险承受能力即收取36.8万元服务费，诱导其根据“内幕消息”交易导致亏损57万元。法院虽认定公司存在欺诈行为，但投资者仍被判定自担30%责任，理由是其轻信“翻倍收益”承诺而有违理性投资原则。此案揭示当前司法对**卖方故意违规**与**买方非理性**的责任划分逻辑。

1.3 维权阻挠的二次侵害

当消费者提出维权时，部分机构采取制度性阻挠策略：湖南某证投顾拒绝处理客户投诉，未建立纠纷处理台账；上海新兰德安徽分公司故意不保存营销微信群记录、删除服务语音留痕，导致消费者举证困难。更有甚者，上海森洋在客户要求赔偿时威胁“向证监会举报你违规操作”，利用监管威慑压制维权诉求。此类行为使消费者陷入**举证不能**与**恐吓妥协**的双重困境。

投顾公司营销话术与实质承诺对照*

| **表面合规表述** | **实质诱导内容** | **法律定性** |

| “历史业绩不代表未来” | 每日推送涨停股案例，宣称“跨月金股全战全胜” | 变相承诺收益（某某财经案） |

| “投资需谨慎决策” | 业务员指令“明天10点全仓买入，至少赚5个点” | 代客交易操作（某某智投案） |

| “分析师仅提供参考” | 宣称周某“年化收益从未低于50%”（实为伪造） | 虚假宣传（某某证券投资咨询案） |

二、投顾公司违规模式解剖：三类违法形态交织

基于近年处罚案例，投顾公司违规形成“营销-服务-维权阻挠”的完整违法链条，包含三类核心违法形态：

2.1 误导性营销的变相承诺

**盈利话术场景化**成为规避监管的新手段。某某智投使用“闭眼赚钱”“买了就赚”等煽动性语言，同时声称服务价格“已在证监会备案”，暗示产品经过监管审核。此类话术利用**心理锚定效应**使消费者形成确定收益预期，却以“个别案例”的免责声明规避法律追责。2024年19家被暂停新增客户的投顾机构中，14家涉及此类误导性宣传。

2.2 适当性义务的形式化履行

根据《九民纪要》第75条，适当性义务需满足“了解客户、了解产品、适当匹配”三重标准。但实践中：

- **风险测评虚置**：上海某华安排无资格人员提供投资建议，未保存客户风险评估问卷；

- **风险提示失效**：江苏某某赢在直播荐股时未说明依据，未告知投顾编码，使消费者无法验证资质；

- **风险错配故意**：上海森洋将70岁老人风险评估篡改为“进取型”，推销私募产品致其亏损80%本金。

2.3 维权阻挠的二次侵害机制

当侵权行为暴露后，投顾公司通过三类手段阻挠维权：

- **证据销毁**：上海新兰德故意不保存营销微信群记录，删除服务语音留痕；

- **投诉压制**：湖南某证投顾未建立投诉处理流程，故意拖延争议解决；

- **反向威胁**：上海森洋向维权客户暗示“若继续投诉将通报证监会查处你账户异常交易”，利用监管权威施压。

三、立法完善路径：构建“实质重于形式”的责任体系

针对投顾违规的法律规避策略，需通过立法重构夯实消费者权利基础。

3.1 制定《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专项立法

当前规范散见于《证券法》《证券投资基金法》等部门法，缺乏统一责任标准。建议整合提升为专门立法，重点规定：

- **扩大告知说明义务标准**：采用“**实质穿透原则**”，要求投顾公司以通俗语言揭示产品最大风险及历史承诺兑现率。借鉴《九民纪要》第75条，明确禁止使用概括性免责条款替代具体风险说明，规定营销话术中若盈利案例展示频率超过风险提示3倍，即推定为变相收益承诺。

- **引入因果关系的法律推定**：当投资者证明投顾机构存在虚假宣传或违反适当性义务时，推定其损失与违法行为存在因果关系，由机构举证推翻该推定（如证明投资者基于独立分析决策）。

3.2 重构适当性义务履行标准

针对风险错配问题，立法应规定：

- **动态评估机制**：要求投顾机构每季度更新客户风险测评，对65岁以上客户强制录音录像；

- **风险匹配量化标准**：禁止向保守型客户推荐波动率超过10%的产品，成长型客户高风险产品配置上限为50%；

- **举证责任倒置**：诉讼中由投顾公司证明已履行适当性义务，包括保存完整风险评估、产品说明及匹配依据记录。

卖方机构适当性义务的三重维度与违规表现*

| **义务维度** | **法定要求** | **典型违规表现** |

| **了解客户** | 评估风险承受能力 | 未测评、篡改测评结果（上海森洋） |

| **了解产品** | 穿透揭示风险特征 | 推介人员不知产品杠杆结构（粤03民终26388号案） |

| **适当匹配** | 风险等级精确对应 | 向平衡型客户销售高风险产品（辽01民终14338号案） |

四、监管优化方案：科技赋能与机制创新

传统监管手段难以应对海量线上营销行为，需通过机制创新提升执法效能。

4.1 建立营销话术智能监测体系

- **AI实时筛查**：部署自然语言分析系统，自动识别“稳赚”“涨停”等禁用语及变体表述（如“稳稳幸福”“涨停在即”）。某研智投案中，企业微信发送的1320条违规话术均可被系统捕获；

- **多平台协同监控**：要求抖音、快手等平台开通监管API接口，对投顾直播内容实时存证，厦门鑫鼎盛公司通过快手荐股即因此受罚；

- **风险信息图谱**：整合投诉数据与交易记录，对投诉量月增20%的机构触发现场检查。

4.2 推行“调解-处罚”联动机制

- **调解优先强制程序**：参考2025年《金融纠纷调解工作意见》，设立省级金融调解中心，投顾纠纷需经30日调解方可进入诉讼。广东试点显示该机制使处理周期缩短40%；

- **行政处罚梯度化**：按违法所得倍数设定罚款（如慧某智投违法所得60万元罚款180万元，达3倍），对多次违规者适用“执照吊销+行业禁入”。

4.3 完善举报激励与保护制度

- **吹哨人奖励机制**：按罚没款10%奖励内部员工举报（如上海新兰德案中业务员举报伪造资质获奖励30万元）；

- **维权者反制保护**：禁止投顾公司以“征信异议”威胁维权者，对阻挠投诉的机构加重处罚。

五、维权行为规范与平衡机制

构建“保护合法、遏制非法”的维权生态需司法、监管与教育协同发力。

5.1 厘清责任边界的司法规则

法院需精准识别双方过错比例：

- **卖方全责情形**：当存在伪造资质、篡改测评、威胁维权等恶意行为时，适用全额赔偿（如上海森洋诈骗案）；

- **过错分担原则**：参考卫龙武案裁判逻辑，若投资者轻信“翻倍收益”等明显不合理承诺，可减轻卖方责任，但不超过损失30%。

5.2 建立维权分级响应体系

针对维权诉求合理性实施分类处置：

金融维权分级响应机制设计*

| **维权类型** | **识别标准** | **处置机制** |

| **合法维权** | 提供违规证据、理性表达诉求 | 调解优先、15日内响应（江苏试点） |

| **过度维权** | 索要远超损失赔偿、虚构事实 | 警示纳入诚信档案，限制滥诉行为 |

| **非法代理维权** | 煽动扩大事态、收取高额佣金 | 联合公安打击，曝光黑灰产案例（安徽模式） |

5.3 深化金融素养教育

- **投顾服务能力教育**：制作《投顾服务防坑指南》，解析“变相承诺”“风险提示隐蔽化”等套路；

- **维权取证指南**：培训消费者保存微信记录、录音等关键证据，中方信富案中客户因留存“肯定赚钱”录音获赔70%损失；

- **社区金融教育站**：在老年活动中心开设案例讲堂，用慧研智投“闭眼赚钱”等话术开展风险警示教育。

结论：构建多元共治的权益保护生态

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需突破“监管孤岛”，形成立法、司法、监管与市场自律的协同治理网络。在立法层面，通过《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专项立法确立**实质重于形式**的告知义务标准与**动态适当性**管理要求；在监管层面，运用监管科技实现营销话术的**实时穿透监测**，建立“调解-处罚”联动机制提升执法效能；在维权层面，构建**分级响应模型**精准区分合法维权与非法代理，配套金融素养教育提升消费者自主保护能力。唯有如此，方能根治投顾公司“虚假宣传-规避义务-阻挠维权”的违规链条，使金融市场真正实现“卖者尽责、买者自负、监管有效、维权理性”的法治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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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北京巡回律师事务所

参考文献

1. 上海森洋、新兰德投顾牌照吊销案揭示的违规模式（财联社，2022）

2. 卫龙武诉中方信富案中的过错分担原则（江苏高院，2023）

3. 《九民纪要》对适当性义务的司法认定标准（最高法，2019）

4. 慧研智投“闭眼赚钱”误导性宣传处罚案（山西证监局，2025）

5. 投顾机构变相收益承诺的行政处罚趋势（证券时报，2025）

6. 金融消费者损失赔偿的请求权基础（最高院会议纪要，2019）

7. 江苏百瑞赢直播荐股违规案（江苏证监局，2025）

8. 证券投资咨询纠纷的违约责任认定（法律快车，2023）

9. 适当性义务违反的司法裁判规则（莱 times，2023）

10. 金证投顾投诉处理失当处罚案（湖南证监局，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