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
任何一门学科的发展都是承继前贤、后启新锐的结果,而新锐理论的建构又大多是建立在梳理经典研究的基础之上的。因而,探讨经典研究范式在当代的适用性,并追索由此关联出的在进行范式的沿用、转换、甚至重构时必须予以深思的学科认知问题。
——专栏主持人:康丽教授
主持人介绍
康丽,法学博士(民俗学),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民俗文化普查与研究中心主任,河北大学燕赵文化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
作者介绍
罗帆,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博士后,研究方向为民间故事学。
明代神魔小说斗法故事的角色塑造与团队组合
摘 要
明代神魔小说斗法故事中最重要的角色类型是主人公(团队)和敌人(团队),双方处于宗教身份、伦理道德、政治立场、试炼与被试炼等多方面的对立矛盾之中,又在外貌和斗法描写方面共享“程式化”的叙事手法。斗法有“强强对抗”和“强弱对抗”两种模式:前者遵循“对等”原则,敌对双方本领旗鼓相当;后者遵循“反衬”原则,经常采用“打擂台”来凸显双方差距。主人公和敌人若以“团队”形式存在,内部人员有三种组合方式:第一种是同质分身型,成员的个人特质和叙事功能相似,像均质化的“多胞胎”;另两种是非均质化团队,“群英荟萃”型内部人员各有风采、不可通约;“一超多强”则有一位人物处于核心叙事地位,其他成员能力不一,围绕核心人物开展行动。
关键词
《西游记》;《封神演义》;程式化;角色研究;故事学;“传说池”
“斗法”是指敌对双方借助超自然力量(法术、法宝、兵器等)进行对抗,在有限回合内决定胜负的行为,我们将包含“斗法”要素且相对独立、完整的故事称为“斗法故事”。中国斗法故事产生时间极早,《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黄帝与蚩尤交战时,“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双方派出身怀神力的外援参与决斗,已具备斗法雏形。佛道二教在中国本土的发展和竞争催生了更加丰富的斗法故事和叙事形态。明代中期以后,以《西游记》《封神演义》为代表的神魔小说创作达到高潮。这些小说基本都是复合型故事,通常遵循“英雄主人公(团队)的神奇出生与成长—主人公(团队)获取核心任务,踏上降妖除魔之路—完成任务,功德圆满”的故事模式,斗法是“英雄成长”与“降妖除魔”环节中的重要叙事内容。
普罗普将俄国神奇故事的基本角色分为七类,但相较于民间故事,神魔小说通常篇幅较长,出场人物较多,角色功能复杂。为了简化分析,我们可以借鉴施爱东的角色研究处理方法,“将角色归类聚焦在他的主要功能上,以此简化角色类别”。从叙事功能的角度来看,明代神魔小说中的斗法故事的角色类型可划分为主人公(团队)、敌人(团队)、赠予者、相助者、派遣者和寻找的对象。派遣者的身份可以是人间的公主、王后、皇帝或普通老百姓,也可以是宗教界的尊神或尊佛,他们驱使主人公出发,遭遇困难并与敌人展开斗法。寻找的对象一般是公主或王后,她们往往遭受侵害,需要主人公解救。主人公(团队)和敌人(团队)构成斗法的两方阵容,他们身怀神力、神奇兵器或法宝,因不可调节的矛盾冲突而借助超自然力量进行暴力对抗,斗法双方是斗法实战的主要参与者,也是本文讨论的重点,后文会详细分析。外援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间接外援”,他们不直接参与斗法战斗,只提供额外的法术、法宝或破敌方法,可视为广义上的“赠予者(提供者)”;另一种是“直接外援”,他们亲自参与斗法实战,经常是斗法主力军或结束战斗的关键人物,如《封神演义》中闻太师请的西海九龙岛四圣、金鳌岛十天君、赵公明等。他们是普罗普所说的相助者,但本文将这类“直接外援”并入主人公(团队)或敌人(团队)中,这是因为抛开绝对叙事比重、来历和去向的差异,他们与核心“斗法双方”共享相似的角色塑造方式,因此可以合并以简化分析。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19部明代神魔小说中相对独立的斗法故事,其中《西游记》《封神演义》《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下文简称为《西洋记》)数量较多且内容丰富,因此,本文将上述三部小说中的斗法故事作为主要分析对象,其他小说作为补充说明,运用民间故事学的角色研究方法,探讨此类故事的斗法角色生成与团队设置方式。随着技术媒介的发展,中国涌现了大批以“斗法”为主要内容的网络小说、仙侠影视作品、游戏动漫等文艺作品,神魔小说斗法故事角色研究有助于我们借鉴经验,讲好中国故事。
《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
清代四雪草堂刊本《封神演义》封面
一、程式化的外貌描写
朝戈金说,“口头程式理论发明了一些结构性的单元,比如程式、典型场景和故事范型,并用这些单元来理解口头诗歌的构造法则”。“一种经常使用的表达方式……用以传达一个基本的观念”的“程式”广泛存在于中国古代戏曲、讲唱艺术等口头叙事以及古典通俗小说当中,神魔小说中斗法双方的角色塑造也有着突出的程式化倾向,主要表现在外貌描写和模式化打斗场景两方面。
主人公(团队)与敌人(团队)角色在外貌塑造方面经常会形成具有高度相似性的对照组,同时性别因素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斗法双方的外貌特征。《西游记》《封神演义》等典型神魔小说对新出现的斗法人物往往用“上场诗”进行介绍,内容包含了外貌、衣着打扮、武器骑兽、事迹及身份地位等,外貌描写既有笼统的整体概述,又有对五官与身体的分散式细节表现,但总体都有夸张化的倾向,呈现了通俗小说相对固定的人物描写模式。诗歌形式多为由“对句”构成的韵文,这些韵文都是高度程式化的,甚至极具个人特色的哪吒、孙悟空也不例外,许多描写的内容、句式大致相同。
我们先看男性角色的塑造,将《西游记》中的牛魔王与孙悟空的外貌描写进行比较,就能发现二者在外貌特征、衣着穿戴、整体效果等方面具有高度的相似性。百回本《西游记》对孙悟空外貌描写的出场诗是: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
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眉查又硬。
挺挺身才变化多,声音响亮如钟磬。
尖嘴咨牙弼马温,心高要做齐天圣。
此诗颇像打油诗,既有对基本穿戴、武器和斗法本领的介绍,又有突出的五官描写。首先,在戏曲和话本小说里,经常出现对盔甲、头冠、云鞋等衣物配饰以及兵器的描写,《西游记》此处也沿袭了惯用的词语与组合,从孙悟空的衣着打扮开始描写,又提及金箍棒这一标志性武器,总体呈现威风凛凛的武将形象。随后诗歌笔锋一转,描写孙悟空怪模怪样的五官,重点突出其猴子的动物特征:怪眼似星,两耳过眉,声音洪亮,龇牙咧嘴,活脱脱一副野怪形象。此诗最后两句交代孙悟空“弼马温”和“齐天大圣”两个颇具影响力的社会身份,进一步加深读者对其身份标签的印象。神魔小说进行外貌描写时,通常采用夸张手法来突出斗法人员的怪异样貌,《西游记》中“头如泰山、眼如闪电、鼻似蛟龙、腰如峻岭”等短语不胜枚举。
《西游记》第六十回对牛魔王的外形描述是:
头上戴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身上贯一副绒穿锦绣黄金甲;足下踏一双卷尖粉底麂皮靴;腰间束一条攒丝三股狮蛮带。一双眼光如明镜,两道眉艳似红霓。口若血盆,齿排铜板。吼声响震山神怕,行动威风恶鬼慌。四海有名称混世,西方大力号魔王。
本诗先从牛魔王“铁盔”“金甲”“皮靴”“蛮带”的服饰穿戴来突出其威武的“武将”身份,而后从眼睛、眉毛、口齿的静态部位以及声音、行动的动态进行描写,最后点明了“混世魔王”的社会身份。用比喻和夸张的手法突出牛魔王外貌的动物性特征,这与孙悟空的外貌描写有异曲同工之妙。孙悟空和牛魔王都身怀高强的神通法术,战斗能力十分突出,并且二者的原型都是动物,因此作者在描写二人外貌时,重点描述了他们的“武将”和“动物性”特征。
孙悟空与牛魔王斗法
明代神魔小说中女性斗法角色基本遵循古代美人的叙事传统,呈现高度的模式化特征。《西游记》中与取经团队发生冲突并引发斗法情节的女妖一共五名,按出场顺序分别是蝎子精、铁扇公主、蜘蛛精、金鼻白毛老鼠精、玉兔精;《封神演义》中女性斗法角色众多,既有姜子牙阵营的龙吉公主、高兰英,又有纣王阵营的三霄娘娘、金光圣母、火灵圣母等;《西洋记》中有姜金定、王神姑、火母、黄凤仙等多位女将。她们出场时大部分都有登场韵文描写,我们可以将三本小说中斗法女性的外貌描写进行比较:
发盘云髻似堆鸦,身着绿绒花比甲。一对金莲刚半揸,十指如同春笋发。团团粉面若银盆,朱唇一似樱桃滑。端端正正美人姿,月里嫦娥还喜恰。(《西游记》第八十二回,金鼻白毛老鼠精)
红罗包凤髻,绣带扣潇湘。一瓣红蕖挑宝镫,更现得金莲窄窄;两湾翠黛拂秋波,越觉得玉溜沉沉。娇姿袅娜,慵拈针指好轮刀;玉手菁葱,懒傍妆台骑劣马。桃脸通红,羞答答通名问姓,玉粳微狠,娇怯怯夺利争名。(《封神演义》第五十三回,邓婵玉)
直恁的蛮姑儿,有甚的念奴娇。……红绣鞋也跷跷,点绛唇也渺渺。(《西洋记》第37回,王神姑)
上述三例的外貌描写,涉及:(1)脸部五官,如头发、香腮、眉毛;(2)手指或金莲小脚;(3)女性衣着穿戴;(4)整体美人姿态或氛围,把美人比喻成嫦娥等仙女。“美人”一直是中国文学的重要原型,诗歌、传奇、戏曲、话本等不同文体对女性之美的发现与描写相互影响,并逐渐演变为固定搭配模式:身体部位的细节描写+服饰穿戴+整体气质氛围。正如郑振铎所言:“他们仿佛有一套谱子在,咏少妇用什么,咏老太婆用什么,咏婚夕用什么,似乎都有规定的格式。”
但根据女将身份的不同,外貌描写又有细微区别。例如,《西游记》中的铁扇公主是有夫之妇,其外貌描写并未直接涉及五官长相,主要通过服饰穿戴来展现其女性特质。老鼠精是劫婚女妖,其外貌是典型的闺阁美人形象,着重于头发、金莲、手指、粉面、朱唇等身体部位的细节描摹。蜘蛛精则是性欲的化身,形象近似妓女,《西游记》第七十二回大费笔墨,用五首诗描写其放荡风流的外貌特征,诗句甚至带有明显的性暗示,充斥着男性的欲望凝视。
斗法具有竞争性、攻击性和交互性等特点,本质上是一种相互攻击、以角逐胜负为目标的竞争行为,为了在文字叙事游戏中保证这种竞赛行为的公平性与可读性,就需要人为设立约束性打斗流程,使斗法情节按照既定叙事轨道正常运行。《西游记》《封神演义》《西洋记》等长篇小说容量较大,布局谋篇更加从容,因此双方交战时常有相对固定的叙事套路:(1)一方发出挑战,另一方披挂绰枪,调兵遣将,积极应战;(2)对交战双方进行描写;(3)真正交战之前,双方有言语上的交锋,或者互相骂阵以增加气势,或者自报家门来表明身份、来历、本领;(4)双方使用兵器、法术或法宝正式斗法,此部分情节的叙事语言散韵结合;(5)一方落败、逃跑或被擒。
“挑战—应战”经常成为开启神魔小说斗法交锋的常规标志。斗法双方见面后,通常要进行“骂阵”和“自报家门”环节。“骂阵”是战前动员的一部分,可以挫败对方的士气,增加己方士兵的战斗力。“自报家门”承袭了说话艺术中“报家门”的叙事传统,人物初次登台亮相时,人物本身或小说叙述者往往会对人物的自身情况(包括来历出身、成长经历、自身本领等)进行一番说明,让读者对人物快速熟悉起来。《西游记》在这一基础上,大大丰富了“报家门”的内容,将简短的程式化片段扩展为丰富、独立、完整的英雄成长事迹,极大地凸显了孙悟空的个人能力和性格特点。
斗法场景经常借鉴口头艺术的标志性“套话”来提示斗法双方即将展开正式打斗。《西游记》常以“好杀”“好打”等字眼来提示双方斗法,如孙悟空与二郎神交锋,“好杀”之后便是二人兵器斗法的热闹场景。“但见”是视觉叙事的提示语,在斗法情节中,后边多接法术斗法呈现的奇异效果,如第五十一回孙悟空不敌青牛精,请来天上神祇,发起火攻与水攻,“但见”之后,便接一篇骈文与赋文,描述了水火攻战神异浩大的场面。《西洋记》用“有诗为证”来提示后续的斗法场景韵文,而《封神演义》综合了“好杀”“有诗(赞)为证”“诗曰”“怎见得”等口头艺术常用的套话。同时,小说多采用“韵文”来描写斗法动态搏斗场景,经常使用“一个……一个”“这一个……那一个”等表示并列的连词短语,两句为一组,内容大多对仗,但不拘平仄格律。双方斗法后常有“大战XX回合,不分胜负”来表明双方能力相当,难分胜负,《西游记》中类似语句一共出现了22次。
斗法具体过程也多借鉴武术竞技的招式术语。宋元时期形成了自发性的武术结社组织,明清时期是身体竞技的繁荣期,拳法、棍法、刀法等套路种类大量涌现,门派林立,武术著述丰硕。身体竞技的招式术语不仅被录于军事或武术著作,也被大量民间叙事作品吸收借鉴。神魔小说的斗法场景就大量吸收了“武打”艺术和武术竞技的招式术语与描写方式,如《西游记》中出现了17种器械招式和18种拳法招式。第五十一回描写孙悟空金箍棒被缴、和独角大王赤手空拳对打时使用了大量的武术词汇。“拽开大四平,踢起双飞脚”的整段韵文在《水浒传》第一百零四回王庆和段三娘相扑韵文的基础上,根据斗法者身形能力的差异,增加了“蟒翻身”“观音掌”“罗汉脚”“长拳”“短拳”等对打招式,新旧组合的韵文浑然天成,被《隋唐演义》作者褚人获几乎一字不落地引用了。斗法武术招式经常运用动物(特别是凶禽猛兽)的动作或形态进行描述或者类比,基本描述结构是“动物+特定动作”,如“龙戏水”“虎争食”“猛虎斗”等,这种搭配源自古人对动物形象的固定认知,“蟒蛇”“蛟龙”“猛虎”等凶兽猛禽,都是狂暴的、充满力量的危险存在,因此经常被用来形容勇猛之人。
二、斗法双方的“对立”原则
二元对立是人类认识世界的重要思维方式之一,也是神魔小说中斗法双方角色设定的内在逻辑。鲁迅认为“神魔”总体处于含混的二元对立思维之中,这同样成为神魔小说中斗法角色的设置原则。小说创编者在这种二元对立的角色模型框架内创设“主人公(团队)”和“敌人(团队)”两方阵营,并置入特定的时间与空间、社会背景与意识形态等具体文化要素。斗法双方角色的“对立性”主要体现在宗教立场、道德属性、政治立场、基于试炼而形成的身份对立这四个方面。
首先是宗教立场的对立。儒释道三教的冲突与合流贯穿了中国宗教发展的整个历史,这不仅被史书和宗教传记所记载,也深刻渗入文学创作当中,明代神魔小说中的斗法角色明显呈现出不同宗教之间的敌对关系。明代罗懋登的《西洋记》敷演“郑和下西洋”故事,但小说主角置换成佛教燃灯古佛转世的“金碧峰长老”,在小说前十四回,龙虎山正一教张天师教唆明成祖朱棣灭僧杀佛,引来金碧峰长老与其多轮斗法。《西游记》车迟国故事中孙悟空团队与三位道教大仙斗法,同样反映了佛道之间激烈的敌对关系。
敌对双方角色也可能体现宗教内部派别的对立。宗教不同派别的义理体系、修行方式均有差异,相互之间亦存在生存空间和信徒的激烈争夺。《封神演义》包含了两条斗争路线,一条是凡间“殷—周”之争,另一条是仙界“阐教—截教”之斗。阐教和截教的原型何为,学术界仍有争议,但许多学者认为两派同属一宗却又相互争斗,这在小说中是有据可考的:鸿钧老祖“一道传三友”,元始天尊掌阐教,通天教主立截教,阐教和截教同源,都属于道教派别。邓志谟的《萨真人得道咒枣记》里记载了九江一男子被“颠鬼”缠身,先请五位法师收鬼不成反被追杀,后神霄派真人萨守坚运“五雷法”,请火部雷司禳灾除魔,这也反映了道教不同派别的争斗。
其次是道德属性方面的对立,神魔小说中斗法双方有清晰的正邪之分,妖魔兴风作浪危害人间,而吕洞宾、许逊、天妃娘娘、北天玄武大帝、观音菩萨等是“善的化身”,他们降妖伏魔,救世人于苦难之中。“到元明两代,儒佛道三教已得到政府的支持和普通大众的敬仰,所以没有一种通俗文学不凭借三教而娱乐或教诲大众的,小说自不例外。”在明代商品经济和统治者骄奢淫逸对传统伦理道德的冲击下,明代诸多神魔小说借奇幻之事宣扬对“情”“欲”“心”的哲学思辨,劝善止恶,维护天理和世教伦理。《扫魅敦伦东度记》(以下简称为《东度记》)原序阐发了小说写作的原因:“……昔人撰《西游》,借金公木母、意马心猿之义。而此记,借酒色财气、逞邪弄怪之谈。一魅恣,则一以伦扫。扫魅还伦,尽归实理。”敌人团队中外道梵志师徒、道童师徒依仗旁门左道放纵欲望,酒色财气四魔是负面伦理概念的拟人化形象,他们在世间引诱民众做出败坏纲常伦理之事,而主人公团队中的达摩尊者和元通师徒则通过“扫魅还伦”来约束人性,劝人向善。人内心欲望和“理”的对抗,通过外道邪魔和正派教徒的斗法冲突来加以表现。明代神魔小说《扫魅敦伦东度记》《三教开迷归正演义》《晋代许旌阳得道擒妖铁树记》中书名里的“扫魅”“开迷”“擒妖”等词语,已然表明了小说正邪相斗的内容,小说主角必定是正义一方,通过打败消灭神魔妖怪,扫除不良社会风气,宣扬邪不胜正的朴素伦理观。
再次是敌对双方在政治立场上的对立,这种对立表现在“天命”和“华夷之辨”两方面。“天命”思想源自周兴商亡的政治教训——天命归于德政,为周人的政权统治提供了神秘学方面的合法性。政治领袖“有德”与否,是其能否维护政治统治的道德依据。在正统历史典籍中,商纣失德,倒行逆施,不能成为天命之所归,周王取而代之是顺应天命。“天命”对立是《封神演义》中神魔斗法的重要原因,小说中多出现“天命”“气数”“命数”等概念,不仅朝代更替受天命左右,凡人甚至神仙的命运归属,也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受制于天命,由此,“天命”的对立便决定了政治立场的对立。
“华夷观念”为古人提供了文化自信心和优越感,作为“天朝上国”的中原地区,将周边之地视为落后的蛮夷之地。这种“华夷之别”深刻影响了《西洋记》中“下西洋使团”和西洋诸国的角色设定,前者以“天朝人”自居,后者则是未开化的野蛮人,经济发展落后,民众不知礼数,“下西洋使团”往往要经过多轮斗法,战胜西洋诸国,使之俯首称臣,归顺明朝,以此宣扬国威。《西游记》朱紫国故事中,孙悟空昂然夸耀自己来自“东土古立天朝”,贬低妖魔假扮的乌鸡国国王是“下土边邦”,以此彰显自己的优越身份。
还有一种基于“试炼”难题而形成的临时身份对立,即试炼者与被试炼者之间的对立,这种对立往往是暂时的,矛盾冲突并不激烈,斗法的结局也不会牵涉性命。《西游记》第三十五回,金角大王与银角大王应观音菩萨之托下凡,设置障碍,考验唐僧等人的道心,由此开启了你来我往的交锋斗法。《东度记》中长爪梵志在歧歧路教授各家少年道法,后为了选人随他游方修行而设立考验:他坐于屋内堂,将其移出大门者便能随他游方,于是四位徒弟与师父用法术展开斗法。“试炼”是宗教仙传的经典母题,试炼由“试炼者”“被试炼者”“试炼过程”三部分组成,其中最重要的是“试炼过程”——即试炼者出题以及被试炼者的反应过程,通过考验者才能获得修行的入场券。
无论是宗教对立、道德伦理对立还是政治对立,都是中国古典小说“二元对立”叙事逻辑的产物。宗教上有义利之辩,道德上有善恶之别,政治上则有天命所归之争与华夷之别,为了捍卫各自的立场,神魔小说中的角色必须进行斗法,以此决出胜负,这便是二元对立下斗法角色设定的本质。
三、对抗模式与斗法角色塑造
按照斗法人员能力的高低,可以将斗法双方分为“强强对抗”和“强弱对抗”两种模式。“强强对抗”表现为主人公(团队)与敌人(团队)双方综合斗法能力总体处于“对等”水平,不相上下。《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本领高强,会腾云驾雾、七十二变之法,二郎神亦不遑多让,身负“八九玄功”、法天象地之术。当然,真正与孙悟空打得不可开交的对手,有二郎神、牛魔王、六耳猕猴,对于那些自身打斗能力相对较差的敌人,小说创编者往往通过厉害的“法宝”(如《西游记》中的“紫金红葫芦”和“阴阳二气瓶”)来增强敌人的斗法能力,抹平斗法双方的整体差距,达到斗法能力的动态平衡。将能力设定为旗鼓相当,交战双方难以一战定输赢,需通过多次交锋打斗,角逐最终胜负,这就使得故事发展一波三折,增加小说的观赏性、趣味性与丰富度。
“强弱对抗”则多采用“反衬”手法,用弱者衬托强者,使强者之强更加凸显。俗话说,红花要用绿叶衬,某一角色卓越拔群的本领可以通过持续打败不同对手的方式加以突出,从小喽啰到绝世高手,对头阵营派出的交战选手越来越厉害,却始终束手无策、败下阵来。一般来说,斗法能力更强的一方可以是正的一方,亦可是邪恶的一方,但无论哪一方,作者总会浓墨重彩地凸显强者的能力。
斗法双方能力的强弱经常通过“守擂台”的斗法模式来体现。“守擂台”模式可以通过上场人物的变化、叙事时间的快慢切换、叙事节奏的松紧变化,凸显交战双方的性格特点和斗法水平的高低,带来酣畅淋漓的阅读“爽感”。《西游记》中有多处采用了“守擂台”的模式来塑造角色。如《西游记》第五十至五十二回,讲述了唐僧师徒大战金山兜洞独角兕大王的故事,独角兕大王是守擂的“擂主”,依仗太上老君的金刚琢连续七次打败了孙悟空及其救兵,双方斗智斗勇不断拉扯,但孙悟空一方始终败下阵来。“一对一”的重复打斗容易导致故事的冗余和僵化,也极为考验小说作者的叙事和对打斗场景的调度能力,而这种“打擂台”的方式增加了上场人员和兵器法宝,使得精彩的斗法战火一再被点燃,大大扩展了斗法情节的叙事容量,从而令你来我往的斗法叙事更加丰富,而要制服这一角色,要么派出能力相当、本领相似的高手,艰苦卓绝地交战多轮,最后险胜,要么派出大Boss降维打击,一招制敌。
同时,角色强弱对比也能通过强者在斗法过程中“轻松取胜”的方式来实现。《西洋记》经常用“繁简”对比来凸显金碧峰长老的神通广大,他的法术动作十分简单,但效果惊人,能轻轻松松吊打费了好一番力气的敌人。在小说第十三回,张天师与金碧峰长老第一次斗法,作者先声夺人,先写张天师施行一套排场壮大、过程复杂、炫人眼目的法术,金碧峰长老却“念咒、掐诀、步罡、科仪”一律不知,把斗法当游戏——“长老把个赌胜只当个耍子儿,把个指甲挑出一爪甲儿水来,放在砖街之上,写了个‘水’字,左脚踏了;把个钵盂放在右壁厢,柳条儿担着右脚踏着”,通过“相似引发相似”的巫术引发天庭南天门的洪水,他的施法行为简单到没有章法,在普通人眼中近乎儿戏,却成功拦截了张天师召唤神兵神将的符命,简单的手法与威力巨大的法术效果形成鲜明对比,在凸显长老功力深厚的同时,也反衬出张天师法力有限、费心劳神却收效甚微。在第五十五回,他与西洋道长斗法,亦突出一个轻轻松松、游刃有余,斗法好似游戏——“不慌不忙,取出一粒黄豆来,放在口里,咬做个查查儿,望正南上一喷。南方火德星君看见佛爷爷号令,不敢怠慢,即时发下火鸦、火马、火龙、火蛇、火枪、火箭一拥而来,把那一干魍魉,一干孽畜,—个个烧得披衣落角,露出本相来”。他不需步罡、画符、存想、掐诀等复杂仪式,施法动作简单到犹如吃饭睡觉一般,只需咀嚼并喷出黄豆,就可以调兵遣将,驱使南方火德星君。
斗法是双方矛盾冲突最激烈的表现形式之一,也是斗法故事的核心和高潮,创编者往往会主动增加斗法回合,来延续刺激精彩的战火。强强斗法模式下人物角色的设定呈现“对等”原则,旗鼓相当的对手才能使激烈的斗法对抗不断持续,高潮迭起。同样,强弱斗法模式下人物角色的设定呈现“反衬”原则,以弱衬强,一方难以战胜,另一方坚韧不拔,反复挑战或寻求外援,为斗法提供广阔的舞台,极大增加斗法的丰富度和热闹程度。
四、斗法团队的组合方式
参与神魔斗法的某一方可以是一个人,也可能是由多人组成的团队。按照团队内部斗法人员的能力强弱以及在小说中承担的叙事功能,我们可将斗法团队分为三类:同质分身、一超多强、群英荟萃。这三种团队类型不可通约,但可以相互组合成层级更高、关系更复杂的斗法团队。
(一)同质分身
“同质分身”团队的内部人员类似于“多胞胎”,团队内部成员的名字、长相、身份、法术神通、在叙事中所起的作用都是十分相似的,本质上可以压缩为同一个人,如《封神演义》中的十天师、魔家四将和哼哈二将等,以及《西游记》中的金银角大仙、七蜘蛛精、车迟国三天师等。
“同质分身”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叙事功能是增加斗法回合,丰富斗法情节。敌对双方运用神力变化、神奇工具展开较量的斗法是斗法故事矛盾最激烈、情节最精彩的部分之一,而将一个人物分裂成相似的多个人物,能够直接扩充叙事容量,增加斗法回合,使得情节一波三折。
同时,“同质分身”组合所制造的多重困难,又能引发另一方斗法人员数量的增加。《西游记》中的车迟国斗法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三位天师的原型虽然是不同动物,但其能力、名字、来历十分相似,叙事功能也完全可以由一人承担。小说中的“三人组合”就引发了与唐僧师徒的多轮对抗,且对抗形式丰富多样,极具戏剧张力。第一轮比赛内容是祈雨,孙悟空将原本听命于虎力大仙的风神、云神、雾神、四海龙王为己所用。第四轮进行砍头、开膛破肚、下油锅的身体竞赛,孙悟空从中作梗,令原本保护羊力大仙的北海龙王敖顺调转矛头来帮助自己。在与三位天师的斗法过程中,斗法参与者不仅是唐僧师徒这一主人公团队,还包含了司雨的各位神祇和北海龙王,他们的加入增加了故事的丰富度和曲折性,让敌对双方斗智斗勇的过程更加精彩。
值得注意的是,同质分身潜藏着叙事的危险。由于人物同质化程度高,若人员数量太多或始终保持同一种斗法模式,很容易造成叙事上的枯燥和重复,使读者丧失兴趣。陈泳超就曾批评《封神演义》斗法叙事的重复,“比如破十绝阵,每个阵的破法都大体相同,总是先派一个战将去送死,然后由一位仙长去破阵,机械模拟,使人发腻”。金鳌岛十位天君虽然有名有姓,但他们的形象十分扁平模糊,调换阵法顺序和设阵人员,也不会对叙事造成任何混乱。他们甚至可以说是“十绝阵”的附庸,小说并不在意人物的区分度,而极力展示“十绝阵”无与伦比的杀伤力和破阵者的法术如何高明、法宝如何厉害。《封神演义》作者的笔墨和想象力集中在斗法工具的展现上,以至于人物和情节方面都“疏而无当”,单调重复的地方极多。相反,《西游记》在避免情节重复、增加故事复杂性和有趣性方面,就比《封神演义》高妙得多。《西游记》“车迟国斗法”不仅斗法形式多种多样,从祈雨、云台静坐、隔空猜物到最后砍头、开膛破肚、下油锅等身体竞赛,而且斗法过程中还穿插了唐僧师徒见招拆招、阻止敌方作弊的斗智斗勇的过程,显示了孙悟空灵活机智的才能和宽广的人脉,人物特点十分突出。
(二)一超多强
在斗法团队内部,“一超”是居于叙事核心位置的人物,就像凝结核一样,将其他人员凝聚在自己身边,从而形成较为稳定的斗法团队,有些“一超”的斗法能力不是最强的,但是他们身上肩负着叙事上的重要作用能够弥补其能力上的不足,使其最终成为斗法团队的核心。“多强”则指团队中戏份较多、能力出众的其他人物,他们是“一超”人物身边重要的战斗搭档,在斗法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中很多都是民间耳熟能详的神祇仙人。
《西游记》取经五人团中,孙悟空本领最突出,但猪八戒和唐僧在团队中同样贡献了不少精彩的斗法故事。《封神演义》“伐纣核心团队”中的姜子牙也是典型的“一超”,在哪吒、杨戬等人衬托下,他的斗法能力并不突出,还遭受了“七死三灾”之祸,但他肩负“封神”任务,是凡界和仙界斗争得以连接的核心人物。
明代神魔小说有着突出的“主角优先”倾向,小说开篇往往从核心人物的生平传记开始写起,交代其非凡出身、成长和修道经历,《三遂平妖传》《西游记》《封神演义》《西洋记》《南游记》《北游记》《天妃娘娘传》《东游记》等小说都有英雄前传故事,创编者将核心人物在民间广泛流传的故事集结起来,加以串联、润色和修改。《西游记》中孙悟空的成长事迹是开篇叙述的重中之重,创编者花费了将近全书十分之一的篇幅,浓墨重彩地塑造了一位本领超群、敢于挑战和反抗权威秩序的反骨英雄。小说从主要人物的英雄事迹开始叙述,能够串联复杂的人物关系,为后续的游历故事埋下伏笔,有“草蛇灰线”的作用。孙悟空的拜师学道、广交贤友、大闹天宫等事迹,不仅极大地凸显了孙悟空高强的法术神通和社交能力,还串联起了众多复杂的人物关系,为后续八十一难中的神魔斗法埋下伏笔。同时,后续情节中出现的许多人物,在前十回中已然出现并与孙悟空产生了交集,他们作为埋伏的线头,连接了相对分散的单独斗法故事。《西洋记》中大明王朝组织庞大队伍下西洋的首要原因是寻找消失的传国玉玺,但小说开篇并未着急交代下西洋的政治目的,而是借鉴《西游记》的写作手法,从金碧峰长老的生平经历开始写起,小说开篇花费了十四回的笔墨讲述金碧峰长老转世投胎、童年神异事件、降服妖魔、与龙虎山张天师斗法等一系列事迹,以此凸显他心怀慈悲的道德属性、超群出众的身份地位和出神入化的法术神通,他成为下西洋团队战斗力的斗法保障,也是下西洋团队的核心成员,而真实历史事件中的主角郑和反而沦为镶花边的边缘人物。
(三)群英荟萃
团队内部角色的斗法能力各有千秋,角色之间不可通约,这便形成了斗法团队的另一类型——“群英荟萃”,这类斗法团队类型在明代神魔小说中并不少见,《西游记》中的征伐齐天大圣的“十万天兵天将”和《东游记》中的“八仙”是典型代表。
《东游记》主要采用“短篇缀段”的结构形式,分别讲述八位神仙修真得道、各显神通的仙传故事。“八仙”故事大多因袭旧文,几乎没有原创内容,因此人物本身故事数量和故事类型差异极大。例如,吕洞宾故事极为纷繁并以各种艺术形式广泛传播,而曹国舅、何仙姑最初以被度脱者出现,关于他们的故事很少。《东游记》中何仙姑得道故事只有短短二百余字,文字与《列仙全传》卷六“何仙姑”条几乎一致,存在明显的因袭痕迹。“八仙”内部成员并非完全“均质”,人物叙事比重和人物经历差异极大,何仙姑、曹国舅甚至有“凑数”之嫌,不过这并不影响“八仙”作为“群英荟萃”型斗法团队的典型代表的地位。因为他们在小说中是作为被民众广泛认可的整体概念出现的,缺少其中一位即会导致概念的残缺,也就是说,他们占据的团队位置比叙事的比重更为重要。
“同质分身”“一超多强”“群英荟萃”作为斗法团队的三种基本组合方式,可以相互搭配、相辅相成,生成结构更加复杂的团队。例如,《封神演义》中“夫妻档”如张奎和高兰英、土行孙和邓婵玉、洪锦和龙吉公主可视为小型的“群英荟萃”组合,他们的斗法能力不同,斗法法宝各异,且有较为鲜明的人物特点。他们是外围次重要人物,与杨戬、哪吒、雷震子等主要战斗人员一样,听从姜子牙调兵遣将,从而形成了以姜子牙为核心的“一超多强”的伐纣团队。“九龙岛四圣”和“金鳌岛十天君”都是典型的“同质分身”组合,他们因闻太师的邀约而加入了战斗,因此形成了以闻太师为核心的“一超多强”组合。第二十回《三遂平妖传》中实际造反人员有王则、胡永儿、卜吉、左瘸师和张鸾等,他们掌握旁门左道,也属于“群英荟萃”团队。他们多人得圣姑姑亲授法术,又听从圣姑姑之言开启了造反事业,形成了以圣姑姑为核心的“一超多强”泛造反团队。
无论采用哪种组合方式,本质上都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叙事主线,增加斗法故事的精彩程度。当叙事主线需要凸显斗法角色经历多重“阻碍”之时,“同质分身”的斗法团队便是最好的设定;当叙事主线需要一个唯一的核心线索之时,“一超多强”的斗法团队便应运而生;当叙事主线需要反映一个核心的文化概念或一种价值观念之时,便可设定“群英荟萃”的斗法团队。在斗法故事的叙事规则之中,斗法团队的不同组合方式对斗法叙事起着不同的关键作用。正是基于此,如何使用斗法团队的组合方式,是对故事创作者叙事框架与叙事逻辑的充分考验。
结 语
本文运用故事学的角色研究方法,从角色生成的角度,探究明代神魔小说中斗法故事角色的塑造方法与团队组合方式。斗法故事的核心角色在于交战的主人公(团队)和敌人(团队),他们处于二元对立的矛盾中,却又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明代大部分神魔小说吸收了民间戏曲、话本小说、神话传说、讲唱文学等民间文学因素,带有“世代累积”的创作特点,斗法角色的塑造方法有着相对固定的套路,呈现突出的“程式化”特点。人物斗法能力的强弱对比,能够直接影响斗法模式和斗法角色的塑造。斗法团队有三种基础组合方式,基础组合就像“积木零部件”,通过吸纳新的人物,能够生成结构更精巧复杂的大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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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封神演义》等明代神魔小说自问世以来就不断被重述与改编。进入21世纪,随着媒介技术的发展进步与文化消费形态的转型,这些明代经典作品广泛进入影视、漫画、游戏等多种文化品类中,其中的人物形象也经常被解构和重塑。然而,在“大话西游”系列电影、《悟空传》网络小说、《黑神话:悟空》游戏等一系列新时代文化产品中,我们仍能窥见对传统斗法角色塑造手法的继承,如外貌形象的沿袭、敌对双方的对立、对抗模式的沿用、斗法团队的组合,等等。对神魔小说斗法故事角色的研究,有助于我们充分借鉴古人经验,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创作具有中国特色和时代特征的新时期斗法故事。
文章来源:《民族艺术》2025年第4期。注释从略,详见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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