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檀郎弃城
靖康二年的夏天,江宁城的空气里全是灼人的血腥气。我坐在书房,抚过新拓的铜鼎铭文,墨香还浓,檀郎午后写下的批注墨迹未干,“华夏遗珍,乱世难存,当以性命护之”,字字恳切,如今想来竟像个笑话。
窗外的哭喊声越来越近,尖锐得像锥子,一下下扎进耳朵。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得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映在里面的灯影。
“夫人!不好了!叛军……叛军破城了!”丫鬟浑身发抖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发髻都散了。我手里的拓片轻飘飘落在地上,宣纸蹭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人呢?”我的声音出奇地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丫鬟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我推开她,提着裙摆往前行,廊下的灯笼在风里疯狂摇晃,光影交错间,女眷们蜷在墙角,见我过来,纷纷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大人在哪里?”我抓住一个跟着赵家多年的老仆,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渗出血迹:“夫人饶命……大人他、他半个时辰前从城楼……缒绳走了……”
城楼。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我转身就往城墙跑,绣鞋跑掉了一只,赤脚踩在碎石路上,尖锐的疼从脚底窜上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城楼空荡荡的,只有一根粗麻绳还垂在城墙外,在夜风里晃啊晃,像个嘲讽的手势。地上散落着文书、令旗,还有半块端砚。
我弯腰捡起来,石质温润,边缘早已被我们摩挲得光滑,这是新婚时他亲手打磨的,一分为二,他一半,我一半。他说:“细君,往后余生,金石同心,砚台为证。”
他总爱叫我”细君“,那年他得到白居易手书《楞严经》,疯了似的上马疾驰归来,跋文里写“与细君共赏”,字里行间全是欢喜。
我便戏称他”檀郎“,西晋美男子潘安的小字,只配我心上的少年郎。我在《丑奴儿》里道“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那时汴京的月光温柔,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可现在,证物还在,人跑了。
城墙下传来叛军的狂笑,火把的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他们撞城门的声响“咚咚”地,像敲在我的心口上。
“夫人!快走吧!”副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铠甲上全是血污,脸上还带着伤,“西城门已经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大人说去搬救兵。”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救兵何时到?”
副将愣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里面有怜悯,有愤怒,还有一种我后来才懂的悲哀,为我,为一个不得不直面丈夫懦弱的女人。
“没有救兵。”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方圆五十里,咱们的兵马早就撤光了。”
我点点头,握紧了那半块砚台,石头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清晰。转身下城楼时,副将在身后喊:“夫人!东边小巷还能走!我派人护送你——”
“不必了。”我没有回头,“我要回府拿些东西。”那些金石拓片,是我们半生心血,更是华夏文脉,不能落在叛军手里。
2 墨透肝胆
书房里,那卷华夏青铜鼎的拓片还摊在案上。我把它推开,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狼毫笔蘸饱了墨,手腕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杀声震天,刀剑相撞的脆响、百姓的哀嚎、叛军的狞笑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想起汴京的春天,相国寺的书摊前,他为了一本孤本《金石录》,跟摊主争得面红耳赤,额角都渗出汗来。我站在一旁笑他:“赵公子这般爱书,莫不是要娶书为妻?”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书要爱,人也要娶。若得佳人,赵某此生无憾。”
后来,他真的娶了我。新婚之夜,红烛摇曳,他把半块砚台放在我手心:“细君,往后余生,我与你共研金石,共守山河。”
共守山河。
墨汁滴在宣纸上,泅开一团黑,像极了江宁城此刻的夜色。我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十个字一气呵成: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写完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恨,是痛,是失望。
“夫人!叛军往知府衙门来了!快走!”侍卫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我小心地吹干墨迹,把那幅字卷起塞进袖中,又从箱笼里翻出最紧要的几件金石拓片:华夏鼎、商周彝器、秦汉碑刻,每一件都是我们夫妇十数年心血,访遍大江南北才求得。
“这些,还有书房里那十五箱藏品,”我对着他留给我的十个侍卫说,“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我环顾满屋典籍,每一本都刻着我们的痕迹,心像被刀割一样,“烧了。”
“烧?”侍卫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宁可烧了,也不能落在叛军手里,污了华夏的文脉。”我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冷静得不像自己。“去吧。”
火光在书房外腾起时,我抱着最后一口箱子走出府门。回头看一眼,这座我们住了三年的江宁知府衙门,在烈焰中一点点崩塌,就像檀郎在我心里的模样,碎得彻底。
3 懦弱退隐
三日后,我在池州的暂居处,等到了赵明诚。
他出现的时候,我正用软布细细擦拭一块玉璧,逃亡路上摔缺了一个小口,抚过裂痕像抚过心上的伤。丫鬟的声音带着颤抖:“夫人,大人……大人来了。”
“让他进来。”
赵明诚走进来时,我竟一时没认出他。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全是尘土和擦伤,曾经温润的眉眼,此刻只剩下躲闪和惶恐。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是当年的模样,却不敢与我对视。
“细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我没应声,继续擦我的玉璧,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响很响,震得我手里的玉璧都颤了一下。
“我对不起你,”他把头埋得很低,额头抵着地面,“对不起江宁的百姓……我、我当时……我是想活着搬救兵,我真的……”
“救兵呢?”我放下玉璧,终于抬眼看他。
他噎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我从袖中抽出那幅《夏日绝句》,慢慢展开,递到他面前。赵明诚的目光落在纸上,脸色一点点变白,最后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十个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诗,”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写给你的。”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夫人,你骂得对……我不是人杰,更不配当鬼雄……朝廷已经革了我的职,我再也不是什么知府了。我们退隐吧,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整理金石,好不好?”他膝行几步,想抓住我的手。
我避开了。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七年的男人,在危难关头抛下满城百姓逃亡,此刻却因为能和我退隐而欣喜若狂。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恨都提不起力气。
“好。”我终于说,“我们退隐。”
赵明诚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他爬起来,语无伦次:“我就知道……细君,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我们从明天开始就收拾,去浙西,我有个故交在那里有处宅子……”
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那半块砚台,即便拼在一起,裂痕也永远都在。
4 绝情掌掴
退隐的准备,做了整整七日。
赵明诚像是要赎罪,整日泡在那些金石藏品里,小心翼翼地修补破损的拓片。他的动作那么专注,仿佛这些死物,比江宁城里那些死去的百姓、比我这个活生生的人,都更重要。
有时候我会站在书房门口看他。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当年汴京城里那个檀郎,为了金石古籍可以三天三夜不睡,纯粹而热烈。
可我一闭眼,就想起江宁城楼那根晃荡的麻绳,想起他缒城而逃的背影,心就像被冰锥扎着。
“夫人,”这天午后,他拿着那卷华夏青铜鼎的拓片过来,语气犹豫,“这拓片受损太严重了,带着也不方便。要不……就丢了吧?”
我擦玉璧的手停住了。
“丢了?”我慢慢抬头,看着他,“你说丢哪儿?丢在这乱世里,让叛军拿去垫脚,还是让它毁在战火里?”
“我是说……乱世之中,保命要紧。”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这些身外之物,该舍就得舍。”
“身外之物?”我把玉璧轻轻放在案上,站起来,与他平视,“赵明诚,你告诉我,什么是身内之物?是你的命?你的官位?还是你苟且偷生时,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夺过那卷拓片,紧紧抱在怀里,“这是仅存的几件拓片之一!我们花了三年时间,访遍大江南北,吃了多少苦,才从一个老藏家手里求来!你现在说要丢了?”
“可带着它有什么用!”他也提高了声音,脸上露出不耐烦,“现在金兵南下,烽火连天,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还守着这些破纸——”
“啪!”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震得我掌心发麻,也震得他愣住了。成亲十七年,这是我第一次打他。
“赵明诚,你听好了。”我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失望,“你可以背弃山河,可以背弃百姓,可以背弃我。但你不能背弃这些。这是华夏的文脉,是祖先留给我们的东西。你不敢守,我守。你守不住的,我来守。”
说完,我抱着拓片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承载不起江宁城的血,承载不起这乱世的痛,更承载不起我们之间破碎的情分。
5 英雄难觅
我们原定次日启程前往浙西。
行李装了整整三马车,大部分是金石藏品,我和他的随身衣物只占了小小一角。赵明诚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么珍本,脸上难得有了几分鲜活的神色。
“夫人,你看这卷《金石录》手稿,”他兴奋地指给我看,“我昨晚又校出一处错漏,是当年欧阳修也没发现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紧接着,是尖利的通报声:“圣旨到——”
赵明诚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宣纸散了一地。
传旨太监跨进门时,我们夫妇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弯腰捡书,我站在原地。太监扫了一眼满屋的箱笼,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的嘲讽,我看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什么“虽有过失,然通晓金石”,什么“熟悉民情,堪当大任”,字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最后那句“特命赵明诚即刻赴任湖州知州,不得有误,钦此”,彻底击碎了我心里仅存的一点念想。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才让我彻底明白:有些承诺,本就抵不过功名念想。
赵明诚接旨的手在抖,紧紧攥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像在看一个稀世珍宝,又像在看一个催命符。太监走了很久,他还跪在地上,盯着那卷圣旨,一动不动。
“细君……”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
“去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既然是圣旨。”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吗?”我笑了,笑得眼睛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赵明诚,你摸着良心说,这七日你真想过退隐吗?每晚你抱着那些金石拓片入睡时,梦里是不是还在当你的知府大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从书房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他:“这里面是你那半块砚台,还有常用的拓片。路上小心。”
他接过锦盒,紧紧攥着:“夫人,你等我。这次我一定好好做官,等我安顿好了,马上派人来接你。我发誓——”
“不必发誓了。”我打断他,“去吧,别误了时辰。”誓言这东西,听多了,就不相信了。
6 魂归江东
赵明诚去上任了。
我一个人在池州住了半个月。每天对着那些金石藏品,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会拿起那半块砚台,对着光看,石纹细腻如肌理,像极了我们曾经有过的日子,温柔而纯粹。
丫鬟劝我:“夫人,咱们也去湖州吧,大人他——”
“他不是大人了。”我轻声说,“我也不是夫人了。”
第七日,我做了个梦。梦见江宁城破那夜,赵明诚没有逃跑,而是站在城楼上,挽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叛军首领的喉咙。他回头看我,眼神坚定,像极了当年许诺“共守山河”时的模样。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我知道,我该去见他了。
收拾行装时,我特意带上了那卷华夏拓片,他曾经想丢掉的那卷,还有那幅《夏日绝句》,我一直贴身藏着。
从池州到湖州,原本十日的路程,我走了八日就赶到了。沿途满目疮痍,村庄烧成了白地,田里长满了荒草,偶尔遇见逃难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
这就是赵明诚还想当官的乱世。
到了湖州府衙,门房却说:“赵大人?他三日前就启程去乌江了,说要去项王庙还愿。”
乌江。项羽自刎的地方。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调转马车,日夜兼程往乌江赶。路上听到的消息越来越糟,有人说赵大人病了,有人说他中了暑,还有人说他在项王庙前,跪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像疯了一样。
赶到乌江时,正是黄昏。项王庙破败得厉害,墙塌了半边,匾额斜挂着,随时要掉下来。庙前拴着一匹马,马背上搭着赵明诚的官袍,风吹过,官袍猎猎作响,像在哭泣。
我冲进庙里。他跪在项羽的塑像前,背对着我,肩膀塌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檀郎?”
他缓缓回头。才一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出血。看见我,他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像燃尽的灰烬里,蹦出的一点火星:“夫人……你来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我跑过去扶他,手碰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来看项羽。”他喃喃道,目光又转向那尊塑像,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羡慕,“细君,你写的那首诗……‘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写得多好啊。项羽是英雄,宁可自刎也不过江……我呢?我过了江,还跑得比谁都快……”
“别说了,檀郎,你发烧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你让我说完。”他抓住我的手,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这一个月,每晚都梦见江宁城……梦见那些百姓,梦见你站在城楼上看着我……细君,我不是贪生怕死,我是……我是……”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我拍着他的背,摸到一手冷汗。
“别说了,檀郎,我们先离开这里。”我扶他起来,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轻得像一片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走到庙门口时,他忽然说:“夫人,等我从湖州回来,我们就真的退隐。我发誓,这次是真的。”
“好。”我轻声应道,“我等你。”我知道,这只是他的奢望,也是我的奢望。
7 死为鬼雄
我们在乌江边的客栈住下了。檀郎的病越来越重,高烧不退,时冷时热,请来的大夫看了直摇头:“像是疟疾……这病凶险,得看造化。”
我亲自煎药,一勺勺喂他。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就抓着我的手说胡话:“细君,那些金石……别丢……”
“我对不起江宁百姓……”
“项羽……我是懦夫……”
第四天夜里,他突然清醒了。眼神清明,脸色也好看了些,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细君,”他声音很虚弱,却很清晰,“你扶我起来。”
我扶他靠在床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砚台,又示意我拿出我的那半。两块残砚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又是完整的一方端砚。“你看,”他笑了,笑容里有少年时的影子,纯粹而温柔,“还能拼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砚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别哭。”他抬手想给我擦泪,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细君,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娶你的时候,我说要与你共守山河……可我连一座城都没守住。”
“檀郎,别说了……”我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要说。”他喘了口气,气息越来越微弱,“那些金石藏品,十五车,我都清点过了……清单在行囊里……你一定要守住它们……这是华夏的文脉……比我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握紧他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我会守住。我一定守住。”
“还有……”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轻得像耳语,“那首诗……《夏日绝句》……你写得真好……我配不上……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了。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乌江的方向。江上有月,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边,温柔得不像话。
我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最后一次叫他:“檀郎。”
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床边移到地上。我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纸,研墨。这一次,手腕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写完,我拿着这幅字走进项王庙,贴在那些赞颂项羽的诗文旁边。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墨迹上,字字分明,像在诉说着这乱世的悲凉,也像在宣告着不屈的风骨。
庙外,乌江水声呜咽,像是千年前的战马嘶鸣,又像是无数亡魂的叹息。
8 文脉守护
檀郎的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四个抬棺人,我,还有十五车金石藏品。
下葬那天,建康城下了小雨。雨水打在新立的墓碑上,“赵明诚”三个字渐渐模糊。
我站在坟前,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汴京郊外踏青,春风拂面,他指着远处的山说:“细君,等我们老了,就葬在那座山上。你要在我碑上刻‘金石学家赵明诚’,别刻什么官职,那些都是虚的。”
现在他真的葬在异乡的山上,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我没有刻“金石学家”,因为他终究没能守住那些金石;也没有刻官职,因为他终究背弃了山河百姓。
雨越下越大,抬棺人催促:“夫人,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十五辆马车等在路边,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青铜器、碑刻拓片、古籍善本、玉器陶俑……这是我们夫妇半生的心血,也是檀郎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更是华夏未断的文脉。
车夫问:“夫人,去哪儿?”
是啊,去哪儿呢?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安稳地方,可以安置这些珍宝。“往南走。”我说,“走到没有战火的地方。”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我掀开车帘,回望那座新坟,它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我手里握着那两半拼在一起的砚台,摩挲着石面,忽然想起檀郎临终前没说完的话。
下辈子,他一定想做项羽那样的英雄吧?宁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
而我呢?我看着怀中那卷华夏拓片,墨迹有些晕开了,但纹路依然清晰。就像这个民族,历经劫难,文脉不断。马车颠簸,我抱紧那些金石藏品,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赵明诚的妻子,也不再是那个写“此情无计可消除”的易安居士。我只是檀郎得未亡人,一个要在这乱世里,守住十五车华夏文脉的女人。
乌江渐渐远去,只有那轮月亮还跟着,照着前路,照着身后,照着这个破碎的山河,和山河里不肯屈服的魂。
只要文脉还在,山河就不会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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