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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的秋风吹进上海麦根路的老宅子时,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混着屋里挥散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味,成了我往后许多年一闭眼就会撞进鼻尖的味道。

那年我17岁,本该是揣着些少女心事看云卷云舒的年纪,却被亲手关在了自家楼下那间闲置的空屋里,成了这座宅院里最自由也最绝望的囚徒。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天继母孙用蕃尖利的哭喊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她要打我!她要打我!” 话音刚落,父亲张志沂趿着拖鞋下楼的声响就越来越近。我还没来得及辩解,他的拳头就落了下来,脚也跟着踹过来,力道重得让我瞬间摔在冰凉的地板上。

眼前的人,明明是从前教我念“床前明月光”、带我去巷口买香肠卷的父亲,此刻却只剩满眼的暴戾,活脱脱一尊失控的恶魔。

最后他喘着气吩咐下人,把我拖进了楼下那间久没人住的房间,“锁起来,别让她出来捣乱。”
那间房倒不算小,却空得发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躺上去会吱呀作响;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稍微放重点东西就晃个不停;还有一把缺了条腿的椅子,得垫着东西才能勉强坐稳。

最让我挂心的是那扇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街道,扒着窗沿就能看见行人慢悠悠走过,看见小贩推着车吆喝,看见阳光洒在柏油路上,那是我触不可及的自由。
父亲下了死命令,不准我踏出房门一步,也不准任何人跟我说话。只有家里年迈的管家何干,被允许每天按时给我送饭菜。

每次他推开门进来,眼睛都是红通通的,放下饭菜就低着头往外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是偶尔偷偷塞给我一块糖。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对我有半分同情都是罪过,他能做的,也只有这点无声的关照了。
被关了没几天,肚子就开始疼,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变成一阵阵绞痛,接着就开始上吐下泻,到最后,便里都带着血。我知道自己是染了痢疾,那个年代里,这病可不是小事,弄不好就是一条命。

我躺在冰冷的木床上,浑身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得冒火,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花板,心里一遍遍盼着父亲能请个医生来,哪怕只是给几片药缓解一下也好。

可盼来盼去,门外始终静悄悄的,他像是彻底忘了这个家里还有我这么个人,我的生死,于他而言竟轻如鸿毛。
何干看我一天天虚弱下去,实在忍不住,跑去跟父亲求情:“老爷,小姐这病真的不轻,再不去请大夫,怕是要出大事啊!”

可父亲只是皱着眉挥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装模作样博同情罢了。”

一次又一次求情,换来的都是同样的冷漠,何干每次回来,红着眼圈叹气,我躺在病床上,心一点点沉下去,冷得像冰。
直到有一天,我已经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眼皮重得睁不开,只能靠微弱的呼吸证明自己还活着。

何干蹲在床边,看着我,忽然咬了咬牙,又去找了父亲:“老爷,小姐是真的撑不住了!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您往后怎么向祖宗交代啊?”

这话像是戳中了父亲的软肋,他毕竟是李鸿章的外孙,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面子,祖宗的颜面,他不敢不顾。
那天下午,继母出去打牌了,屋里静悄悄的。我迷迷糊糊间,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慢慢靠近。眯着眼睛看过去,是父亲,手里还拿着一个针管。

他走到床边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担忧,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勉强的厌烦,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麻烦的差事。
他没说话,伸手卷起我的衣袖,冰凉的针尖一下刺进皮肤,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药液推进来的时候,酸胀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浑身都不舒服。

我赶紧闭上眼,假装还在昏睡,不愿看他,更不愿跟他说一句话。这份突如其来的治疗,于我而言不是温暖,而是难堪的耻辱。
之后的几天,他都会趁继母不在家的时候过来,默默给我注射抗生素,全程一句话都没有,打完就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们之间就靠着这份沉默的秘密维系着,没有亲情,只有尴尬的默契,每一次注射,都在我心里多划下一道伤痕。
被软禁的这半年,日子慢得像熬汤,我有大把的时间,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念旧诗,一句一句耐心纠正我的发音;想起我写幼稚的作文,他会仔细写下眉批和总批,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想起我凭着兴致写《摩登红楼梦》,他还笑着帮我拟定回目。

那些温暖的片段明明就在眼前,却和此刻冰冷的现实隔着万水千山,那个温柔的父亲,好像早就死了,死在这座压抑的宅院里,死在继母的挑唆里,也死在他自己的冷漠里。
我也会想起母亲黄逸梵,那个从我4岁起就常常离开家的女人。她总穿着好看的衣服,对着镜子别上翡翠胸针的样子,是我童年里最清晰的美丽幻影。

她教我画画、弹琴,还会坐在抽水马桶上读老舍的小说给我听,可她总在走,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是不是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女儿。
何干见我身体稍稍好转,悄悄跟我说:“小姐,你得想办法出去,再这么关下去,不光身子垮了,心也会熬坏的。”

我点点头,心里清楚,再待在这里,我迟早会被这座牢笼吞噬。我开始悄悄观察外面的动静,发现警卫交接班的时候,会有几分钟的空当,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1938年1月的寒夜,风刮得窗户呜呜响。我提前准备好望远镜、一件厚外套和攒下的一点钱,靠在窗边静静等着。

终于等到轮班的时刻,我拿着望远镜仔细看了看街上,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轻轻推开房门,沿着墙壁慢慢挪到铁门旁。手指抖得厉害,摸索着门闩,用力一抽,“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我没有回头,拼尽全力朝着黑暗的街道跑去,逃离这座囚禁了我半年的牢笼,也逃离了那个早已没有温度的家。

跑出去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和父亲之间最后的一点亲情,彻底断了,往后余生,我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后来的日子里,我投奔了母亲,原以为能找到一片光明,却没想到,又走进了另一重复杂的境遇里。
童年时,母亲远走欧洲,留下年幼的我,心里对她满是朦胧的崇拜,却又隔着深深的疏离,她就像天边的云,好看,却抓不住,只剩“海洋般无穷尽的颠簸悲恸”藏在心里。

少女时,我从父亲的牢笼里逃出来,奔向回国的母亲,在我眼里,她代表着文明、自由和光明,是我唯一的救赎,是我挣脱枷锁后想去的彼岸。
可真的跟母亲一起生活,才发现一切都和想象的不一样。她想把我打造成名媛,教我礼仪、穿搭,可我总做得不好,她会沉下脸说我“惊人的愚笨”,那些沉痛的警告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让我觉得自己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被人评判着,满是惶惑和痛苦。

后来我要交学费,向她开口,她总会抱怨;我好不容易拿到奖学金,却被她拿去打牌输掉了。

金钱成了我们之间最锋利的刺,每一次伸手要钱,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屈辱,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钱还给她,彻底两清。
再后来,我攒够了金条,还给了母亲,算是做了了断。她病重的时候,想见我最后一面,我终究没去,只寄了100美元过去。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债务,却没料到,这份决绝背后,藏着多少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直到生命的尾声,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一箱古董,靠着这些东西,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那一刻才猛然醒悟,或许那些年里,她不是不爱,只是不懂得怎么去爱,那些沉默的付出,是她最笨拙的温柔。

晚年独自一人对着墙壁的时候,我常常在心里恳求她,能不能为我留一条门缝,让我再靠近一点,弥补那些年的遗憾。
这些过往的伤痛和纠葛,最后都融进了我的文字里。我笔下的母女关系,总带着些缺陷,就像《金锁记》里的曹七巧,用黄金枷锁毁了几代人;还有《半生缘》里的顾母,为了自己牺牲女儿的幸福。

这些角色里,藏着我对“母亲”这个身份的不信任,藏着我心底的恐惧,我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所以最后,我选择了不生孩子,怕伤害,也怕被伤害。
而我这一辈子倾心的男人,比如胡兰成,比如赖雅,都比我大了许多,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我在父母那里,从来没得到过完整的依恋,所以才会下意识地追寻这种如父如兄的依赖,想填补心里那片空缺的角落。
回首这一生,我和母亲就像两颗遥远的行星,偶尔靠近过,却因为各自的轨迹不同,终究还是渐行渐远,最后只能在各自的轨道上孤独运转。

她给了我看世界的机会,让我知道外面还有不一样的天地,却也让我尝遍了人间的凉薄,体会了亲情里的爱恨交织。

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情绪,成了我作品里抹不去的苍凉底色,也成了我这一生,最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