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初秋,湖北红安七里坪的晒谷场正热闹着。

石顺香弯腰翻着金黄的稻谷,谷糠粘在围裙上,一拍就往下掉。

忽然村口传来“突突”声,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停下,两个扎武装带的年轻军官跳了下来。

“请问哪位是石顺香大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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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瞬间静了,风刮过稻芒沙沙响。

村干部愣了半天,才凑过去说:“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了?她儿子徐深吉,17年前就没了,阵亡通知书还在她枕头底下压着呢。”

军官没多解释,从公文包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信封上就八个字,“请娘来北京,儿深吉敬上。”

石顺香擦了擦手接住,只扫一眼笔迹就哭出声横画收笔总带点斜挑,这是儿子8岁写春联时就改不了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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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信,一座坟,17年的盼头

石顺香转身往家跑,从枕头砖下摸出张泛黄的纸,红“阵亡”章格外扎眼。

她把纸塞进军官手里:“你们看,这到底哪张是真的?”军官立正敬礼:“徐司令派我们接您进京,当面问他最清楚。”

换谁都得懵。

17年了,石顺香早把“儿子没了”刻进了日子里。

每天黄昏,她都拎着竹篮去后山,篮子里要么是新蒸的红薯,要么是纳好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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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坟里没尸骨,只埋着儿子离家时穿的蓝布衫,可她照样絮絮叨叨说上半天:“小吉,今儿天凉,新鞋穿上暖脚。”

本来想跟着大部队找儿子,可村里还有不少军属要照应,无奈之下,她只能守着那座空坟。

6200多个日夜,竹篮磨破了三个,布鞋纳坏了几十双,她的腰也越来越弯。

红安这地方,革命母亲多,可像她这样守着衣冠冢熬年头的,怕是最有体会牵挂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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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烈士”到将军,他没忘娘

这事儿得倒回17年前说。

1932年10月,鄂豫皖根据地反“围剿”打得正惨。

古峰岭上,红四方面军副团长徐深吉带着两个营守前沿。

拂晓的大雾里,敌军三倍兵力压上来,八门山炮轰得山摇地动。

徐深吉左胸中弹,倒在灌木丛里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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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的战友摸不到脉,只能把他列进牺牲名单。

消息传回村里,乡干部捧着30块银元抚恤金和通知书进门时,石顺香正在给部队赶做干粮。

她手一软,面盆“咣当”砸在地上,白花花的面粉撒了一地,人直挺挺往后倒。

醒来后,她把通知书、蓝布衫,还有当年雪夜塞给儿子的两只红薯,用油布包了又包,压进枕头下的砖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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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跟人哭天抢地,只是从此多了个后山的“约会”。

可徐深吉没真死。

一位赵姓卫生兵二次打扫战场时发现了他,把他藏进深山草药棚。

三个月后,他带着贯通左肺的伤疤归队,可部队早转战千里,和家乡彻底断了联系。

之后的日子,他跟着红四方面军三过草地,抗战时在冀南琢磨出“交通沟+地道”战术,刘伯承都喊他“徐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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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打石家庄,他活捉了敌军长罗历戎。

1949年国庆,他站在天安门观礼台,礼炮一响,眼泪就掉了下来17年了,娘肯定以为他早成了黄土。

重逢的鸡,最后的军礼

北京站月台上,徐深吉穿着笔挺的将校呢,肩章上的金星闪着光。

列车停稳,他一眼就看见被警卫员扶着的母亲,新穿的阴丹士林布衫很精神,可人瘦得不足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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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开国中将跪在了水泥地上,额头抵着母亲的围裙:“娘,儿子不孝,让您等了17年。”

石顺香伸手摸他的脸,从额头摸到左肩那道凸起的枪疤,泪水砸在军装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当晚母子俩抵足而眠,石顺香像哄7岁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二天一早,她真炖了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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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深吉把鸡腿夹给母亲,又把鸡翅分给警卫员:“娘以前说,翅膀给我,好飞得高、打得远。”

如此看来,这份母子情从没被岁月冲淡。

后来徐深吉当空军副司令员,牵头搞国产航空燃油,打破西方封锁;主持修西南机场群,为防空布下防线。

1984年病重时,他留了三条遗嘱,不办追悼会,遗体捐给医院解剖,骨灰撒在战斗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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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刀医生在手术台前敬了个礼,说将军把最后的军礼献给了医学。

如今红安七里坪的后山上,那座衣冠冢还在。

政府立了块青石,背面刻着徐深吉的诗:“大别松涛是我魂,母亲针线是我根。”

风过松涛,像极了当年石顺香喊儿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也像徐深吉那句迟了17年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