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的一天,抚顺战犯管理所的教室里忽然传出“啪”的脆响。黄维的面颊微红,站在他对面的董益三手还悬在半空。两人先是怒目而视,接着被同室的犯人七手八脚拉开。事后,黄维咬着牙道:“要不是规矩在这儿,他早没命了。”一场巴掌风波,埋下了一条线索:这位昔日国民党第十二兵团司令,在获释二十多年后仍要求“处置军统”,究竟图的是什么?
打人事件迅速惊动所领导,调查结论是“讨论过激引发冲突”。理由听上去平淡,黄维的火却壶盖难压。管理人员调解时,他只是冷冷丢下一句:“军统那帮人,活着就是祸害。”此话入耳,外人常疑惑:同属国民党体系,为何反目到生死相向?25年后,当黄维走出高墙,再次提到这群老对头,仍旧杀气满满,“若我有权处置,绝不留情”。要读懂他的恨意,不得不把时间拨回到1948年的双堆集。
1948年11月底,淮海战役第二阶段拉开帷幕。黄维兵团自徐州南援,企图与邱清泉、李弥会师,却被中原野战军锁住退路。12月15日,双堆集合围形成,西线援军迟迟不至。国民党高层在南京公祭国殇,公开宣布“黄司令官壮烈殉国”,还特意举行追悼大会。黄维本人却被俘,心中五味杂陈。第一次审讯,他怒拍桌子回答记者:“只有战死的烈士,没有苟全的将军!”话出口,神情倔强得像寒冬枯枝。
倔不止于言语。在改造初期,黄维蓄着“蒋介石式”山羊胡,任何劝说都不剃。他摆明态度:“此胡留于国民政府岁月,岂能在此剔除?”相比之下,杜聿明已经一边读《论持久战》,一边写读书摘记。周遭环境逐渐宽和,黄维却似一块旱地石。越硬的石头,碰撞就越响,军统特务便成了最先与他摩擦出火花的人。
军统出身的董益三,本是国民党电讯处少将副处长。投降后,他积极写自检材料、带头学习,管理所里把他当“先进典型”。恰恰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让黄维与董益三从暗斗走到明冲突。一次学习讨论“四大家族”贪腐,黄维质疑数据,“你们共党材料不可信”。董益三当场反驳:“虚实自有史料,抵赖没用!”火药味越来越浓,最终酿成那记耳光。
表面矛盾虽因个人恩怨积聚,深层原因却埋在黄维的职业信条里。生于1896年的黄维,两广讲武堂第一期毕业,后入黄埔一期。他一直把“战场真刀真枪”奉为军事美德,暗杀、酷刑、谍报这些阴影操作,他嗤之以鼻。军统恰以此为业。暗巷里下手,对方甚至不知凶手是谁,这种手段与他骨子里的“堂堂汉子”理念相冲突。正因如此,每当听到军统炫耀刺杀功绩,他就皱眉。
还有一层情绪来自失望。黄维被俘后才偶然发现,自己的通讯副官竟是地下党员。也就是说,兵团密令发出的瞬间,对面就能同步掌握。换言之,军统“侦察网”形同虚设。战败后再审视,自尊心被巨锤砸得粉碎。如果说战场失利让他懊悔,那么军统“护卫失败”则令他愤懑。一句话,他们既不光明正大,又没能完成职责,这在黄维看来简直两倍可恨。
有意思的是,军统内部贪腐更激怒了他。抗战后期,各地情报站虚报资料、层层闷声发财,皮包公司般收钱。黄维并非洁癖式清官,但亲眼看见自己的部队缺弹少粮,情报口却挥金如土,心火骚动不难理解。再联系到双堆集“援军必至”的口头承诺,结果蒋介石只派空军散落几袋粮弹,地面援兵始终未动。黄维认定,军统报告失真、误导决策,是兵团覆灭的重要因素之一。
1975年3月19日,黄维两鬓斑白,踏出抚顺监所的大门。此时他已79岁,国家颁布特赦令,身份由“战犯”变为普通公民。获释前,他提出想看一看西柏坡。起初审批卡壳,毛泽东得知后挥笔批准:“让他去,看一看,不算什么。”西柏坡之行,仅用两天。看完那间低矮土屋和墙上作战示意图,黄维才终于回答了自己心里悬了二十七年的疑问——“为何我们会输?”他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打趣话:“如临圣殿,心服口服。”
思想的结难解,精神的旧账却难免。离开西柏坡时,黄维再次提到军统,“要是我当时掌权,那些特务一个都活不了”,语调平平,却透着寒意。很多年后,研究者从这一串细节中剖析:黄维对蒋介石尽忠,却痛恨军统;对战场失败有怨,却能承认中共政策正确。这一看似矛盾的组合,其核心线索仍是传统军人价值观——输给对手可以接受,败给自己人暗算,绝不可忍。
1975年的黄维已成历史剪影,董益三同样淡出公众视线。巴掌、怒吼、杀机,似乎只是高墙岁月里偶然的涟漪。可只要翻开当年的改造档案,那行醒目的批注依旧刺目:“此人要求从严处理军统特务。”一纸记录,让后人得以窥见黄维恨意的源头:不是简单仇视,而是一名老派军人对军统“卑劣与无能”的彻底否定。有人说,这份执拗,是黄维身上最后的“黄埔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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