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7月,豫东平原突降特大暴雨,商丘境内积水没过屋脊,十万余亩庄稼从绿意盎然变成一片浑黄。时任商丘地委第一书记的纪登奎蹚着齐腰的洪水,看着沿堤求助的百姓,心里有说不出的急。洪水退去,堤岸依旧残破,来年若再遇大汛,局面只会更糟。问题就卡在豫皖交界的那几道坝,豫地水位抬高,流不下去;皖北人担心漫灌,也不敢轻易拆坝。
转眼到腊月,商丘各县开冬修会议,纪登奎一句话没绕弯:“不彻底解决出水口,再修再加固,只是缝缝补补。”众人听得明白,却谁也拿不出两省联手的章程。合肥方面的关键人物只有一个——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李葆华,李大钊烈士的长子,出身晋察冀根据地,熟水利,重实际。有人劝纪登奎:“节后公文往来不也行吗?”他摇头:“拖一天,来年汛期就多一分风险。”
1964年2月14日,农历正月初二清晨,商丘火车站寒气逼人。纪登奎带着河南水利厅几位技术干部登车,车厢里只谈河流走向与分洪闸,不谈年味儿。黄昏时分抵达合肥,他没先住宾馆,而是提着半条腊鱼到省委宿舍打电话。电话接通,他先报上姓名,随后一句:“李书记,商丘人给您拜年来了。”
李葆华正在陪家人包饺子,放下筷子就往楼下走。走廊里灯光昏黄,两人握手的瞬间没有客套。李葆华开门见山:“春节跑这一趟,可不是只为拱手作揖吧?”纪登奎笑答:“我不是来告状的。”短短一句,化去彼此顾虑。
夜里客厅炉火正旺,挂钟指向九点。纪登奎把带来的两张水利现状图摊在茶几上,细处标到每道支渠宽度。李葆华伏案凝视许久,手指停在临界坝段:“水口太窄,这里成了瓶颈。”一句“来了正好,咱们谈谈水”,让在场的技术干部瞬间精神一振。
有意思的是,当年毛泽东1958年视察安徽水利成就时曾称赞“淮北大工程”,一句赞语让许多县份更加积极筑坝蓄水。蓄水带来灌溉红利,却也无形中抬高了上游洪峰。纪登奎诚恳承认河南部分筑坝同样阻水,并非单指皖北,“天灾掺着人祸,咱们两省都有责任。”对等的口气,让李葆华点头:“既然都是一家人,就得一起收拾烂摊子。”
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二,全国正是走亲访友的档口,两位书记却连轴开了三小时小型碰头会。最终形成一条思路:沿古汴河故道新开泄洪通道,终点接洪泽湖;河南负担清淤扩挖,安徽负责拆障排障,共同分洪3.8亿立方米。技术人员粗算,若决策落实,可将商丘50%的内涝隐患降至安全线,也不给皖北添险。
正月初三一早,两省水利部门连夜草拟的《豫皖边界河道整治意见》摆上了李葆华的办公桌。当天下午,省委加急电报北京,商丘方面则同步向郑州汇报。两周后,中央批复同意,文件标题定为《关于豫东与皖北边界水利问题的处理意见》,明确由水利部牵头,河南、安徽分工负责,新汴河工程正式立项。
1964年春,豫皖两省抽调两万民工先期试挖,纪登奎干脆把地委会议搬到施工现场;李葆华也把省委季调会放到濉溪堤口。可以想象,肩挑土筐的干部与社员并肩,喊出的号子压住寒风。有人开玩笑:“两省书记这是赛着比谁的裤腿泥多。”一句玩笑,折射的却是干劲。不得不说,这种率先垂范的劲头,比千言万语更能说服群众。
1969年春汛,新汴河引洪试运行,商丘水位下降近一米,濉溪县境内无一处倒灌。工程总结会上,水利部专家给出的评价极为简练:根本性治理。当地老人至今记得当年横幅——“豫皖人民心连心,团结治水挖穷根”。横幅褪色了,河道却依旧清亮。
时间再往后推。1972年,新汴河配套涵闸全部竣工,豫皖交界终于摆脱“遇涝先堵再扒”的恶性循环。回头看,那个正月初二的拜年更像一次临战动员:几句寒暄,便直接拦腰切进问题本身。没有这样的“拜年”,就不会有后来历时五年的联手大工程。
从1931年入党到1964年主政一省,李葆华身上始终带着父亲李大钊的影子——实干而不空谈;而纪登奎从黄河岸边的农家子弟到地委书记,同样相信“干部就得替老百姓兜底”。两个人的性格相合,碰出的正是治水的火花。豫皖边界如今稻浪翻滚,行驶在新汴河堤顶公路上,很难再想起那年商丘水漫田畴的景象。但在档案里,大年初二那场别开生面的“拜年”,依旧被工作人员用红铅笔标注:特急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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