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从拿着主角剧本开场,到最后却拿着小丑剧本落幕的人物。他出身福建泉州石井安平郑氏,是从河南荥阳迁到福建的耕读世家。但是元明时,郑家却主动放弃农耕,开始从事海上私人贸易。因为安平这个地方背山靠海,是一个优良港口,那里的人喜欢出海冒险。
明代的福建人做小生意都跑澳门,中等生意下南洋比如菲律宾马来亚,海商巨贾那就日本、印度、朝鲜、斯里兰卡到处跑遍。他人生的第一站就是澳门,十七岁父亲去世了,不得已带着两个弟弟投奔在澳门有一定势力的舅父黄珵。在澳门,他加入了基督教,自学了葡萄牙语,当上了“通事”(翻译),又认了一个葡萄牙人做义父,继承了义父的财产。因为与澳门的葡萄牙传教士团体关系好,他又通过葡萄牙与荷兰的战争见识了商船、大炮的厉害,这为他以后的成长打下了烙印。
他就是郑成功的爹——郑芝龙!
1622年,黄珵派他去日本送货。此时的日本,正处于江户时代的开端。1616年, 严厉实行海禁, 拒绝与西班牙通商, 规定欧洲船和中国船只只能在平户、长崎进行贸易。因此,约有两三万的规模的商人拥挤在这两座港口,郑芝龙也在这里成功融入了东南华人海商顶级圈子,认识了加入日本籍的泉州商人翁笠皇。这个翁笠皇早已改名叫田川七左卫门, 已经是长崎肥前平户岛主了。
小郑同学能力确实强,自己一人从澳门打拼出来,学习了不少知识,跑到日本就娶了人家岛主姑娘翁氏,不久后儿子郑成功出生。据说,是因为郑芝龙年轻时很帅,吃拉弹唱无所不会。果然上天赏饭的人,到哪里都吃香。
在日本结婚生子的郑芝龙并没有荒废时间沉浸在温柔乡里,而是又结交了一位大佬——李旦。一个泉州海商世家的公子、长崎地方华人城市的领袖、当时中国海外势力最大的商人之一。另外一个身份就是“海盗”,在海上武装抢劫的事,李旦没少干。于是,加入海盗团伙的郑芝龙被李旦派到越南,菲律宾,柬埔寨贸易。因为才干出众,为李旦挣了一大笔钱,李旦收了郑芝龙为义子。
远洋,海盗,异国,美人,开荒,义父、财富、舰队、大炮,非常梦幻的一次旅程。如果这是穿越剧,郑芝龙基本上已经主角光环加持,逐步站稳脚跟,开始大展宏图了。
机会居然是荷兰人给的。新兴的荷兰势力想要取代葡萄牙商人在南中国海贸易的地位,反复贿赂明朝官员、太监,不果后又选择武力进攻澳门,结果打了三次都失败,最后只好选择去侵占澎湖列岛。明廷的福建当局发现有荷兰人来,必须赶走,但是海军实力不行,那就琢磨动用民间海商力量。李旦的名字进入福建巡抚的眼里。明廷的福建巡抚为了逼迫李旦动用力量逼走荷兰人,悍然下令关押了李旦布置在南中国海的“话事人”许心素。显然,福建巡抚做出这个选择也是很清楚,这些海商都与荷兰人有交情,因此开出大额空头支票:搞定这件事,李旦你不再是朝廷要打击的海盗,而是正规海商!
为了解救许心素,也为了保障自己的海上贸易通道安全,李旦派郑芝龙去搞定这件事。郑芝龙也通过这次机会与荷兰人的上层搭上关系,为后来他与荷兰人的合作打下了基础。1624年澎湖危机解决之后,荷兰人同意退出澎湖,跑到台湾南部大员地区修建了热遮兰城(今台湾安平古堡)。在荷兰人退居台湾之后,双方其实有一段短暂的蜜月期。在李旦的安排下,许心素经营厦门,郑芝龙就被派往台湾,李旦本人则返回平户遥控。1625年,李旦病死于日本平户之后,小郑接管了李旦大部分的势力和财产。同时,郑和许之间也开始矛盾激化。
矛盾的起因是,许心素拉拢郑芝龙的党伙杨禄,杨策投奔官军,被福建总兵俞咨皋招募了。大家都是贼,你去当了官?郑芝龙因此愤愤不平。
此时垄断与荷兰人的生意的只有许心素团伙,导致荷兰人没有议价权,感觉赚少了。因此,荷兰人狡猾地想要另外培养一个商业伙伴,来分走许心素团伙的份额,以获取更大利益。郑芝龙成了荷兰人的重点拉拢对象。而福建总兵俞咨皋也想勾结荷兰人趁机歼灭郑芝龙团伙。一贯两面三刀的荷兰人故意把许心素的情报透露给郑芝龙,1628年初(农历天启七年十二月)郑芝龙攻入厦门,杀死了许心素。当时他“拥有1000条帆船”,开始称霸于中国海。
郑芝龙替代许心素的位置,成为官方代理招安的海贼。崇祯元年(1628)九月郑芝龙就抚于福建巡抚熊文灿,率部众3万余人,船只千余艘降明,诏授海防游击,任“五虎游击将军”。郑芝龙受抚之后,于1630年在自己的家乡筑城开府于安平安海港(今福建晋江安海港)。
郑芝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海盗或者海商,他事实上承担了明末政府本应承担的职责,维持了当地的秩序,保障了生存的底线,创造了上升的通道,调整了财富的分配。因此,当地投入郑氏门下的如过江之鲫,多如牛毛。郑芝龙势力迅速膨胀,已经不仅仅是一方巨贾,而是向海上军阀转变。海上凡是没有得到郑氏令旗的商船,根本不能靠岸交易,一艘船一年收两千金的税,郑芝龙富可敌国了。据说,他在安海镇(今福建晋江安海港)修得郑氏府邸,一直修了3年零2个月方才告竣,可见之煌赫无比。这也符合福建人的谋生理念:“探大钱,起大厝”,发了财回家就要盖房子炫耀。郑家自己驻军于安平,自筹军饷,凡是海上陆地的盗贼,只要交给郑芝龙去抓的,没有抓不到的。闽南人不再相信官府,而以郑家军队为“保卫国家的长城”一样信赖。
“海舶不得,不能往来,每一舶例入二千金,岁入千万计,芝龙以此富可敌国,自筑城于安平,海梢直通卧内,可舶船径达海,其守城兵自给饷,不取于官,旗帜鲜明,戈甲坚利,凡贼遁入海者,檄付芝龙,取之如寄,故八闽以郑氏为长城。”
郑芝龙对于欧洲的理解远超他的时代,他思想上的开放程度远比多数人想象的高。除了众所周知的日本妻子,他大女婿是葡萄牙人 安东尼·罗德里格斯(Antonio Rodriguez),大女儿乌苏拉·德·巴尔卡斯(Ursola de Bargas)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通晓的外语包括日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荷兰语。有丰富的海外关系,东洋人西洋人白的黑的黄的,身边什么人都有。郑芝龙曾经还想把几个孩子送到南洋巴达维亚去读书。
可以说,他在财富上相当于包玉刚、李嘉诚的结合体。在军事上,他就是中国南海的“西班牙无敌舰队”、“郑和下西洋的宝船队”。
明朝政府知道知道郑芝龙善于与荷兰人搞关系后,给予了他丰厚的赏赐和信任,从1625年到1632年,郑芝龙依托明廷,率领自己的郑家军大杀四方,基本剿灭了东南沿海的海盗与其他竞争性海商团伙,成了福建官府的顶梁柱,帝国的南海舰队总司令!崇祯五年夏四月(1632年)因为剿灭海寇之功,郑芝龙被授予“抚夷游击”。
因为庞大的海商势力,几乎不可避免地影响了荷兰人的赚钱渠道。郑家、荷兰人立刻就翻了脸。这引发了著名的“料罗湾海战”。1633年10月22日凌晨,郑芝龙舰队140艘,荷兰舰队59艘在料罗湾遭遇。荷舰用毛瑟枪密集射击,郑芝龙避开了常规的海战套路,用英国大炮还击,同时利用火攻战术,通过接舷战让士兵冲上荷兰人的战船,让荷兰人大败亏输。荷军除了四艘大帆船沉没外,剩下五艘也受重创,戎克船全部着火沉没。战后荷兰人丢失了直接与中国贸易的权利,并且要靠向郑家交保护费才能通过海道。料罗湾海战因此被称为“海上数十年奇捷”。“一官”的大名响彻南中国海。
郑芝龙此时正值壮年,一个中国人,半生海上漂泊,住在欧式的堡垒中,信天主教,会讲熟练的葡萄牙语和荷兰语,娶日本女作为妻子,操持坚船利炮,从事资本主义生意,回头再看一眼时间,十七世纪,世界之离奇荒诞,莫过于此。对比一下同时代国内其他官面上的人,会发现画风根本不一样,就不像是一个时代的人。
平定东南海上秩序后,郑芝龙预备安享晚年。但1644年的南京城内,他的弟弟却结识了一位亲王——唐王朱聿键。他们在弘光小朝廷崩溃之后,一路相伴逃到福建来了。郑鸿逵和长子郑成功想拥戴朱聿键,继续光复大明,但是郑芝龙犹豫了。无论当年他是多么英雄赫赫的海贼王,此刻面临明清鼎革,居然完全找不对方向,看不懂路数。从南京请回来一尊宗室王爷拥立,试图争夺天下这种事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与海盗,官府与外国人打交道才是他一生的常态。
因此,狡猾的洪承畴以老乡的名义,让清征南大将军博洛向郑芝龙发出了劝降信,条件是——福建、广东两省总督。在明廷统治之下,他只是一个海商、一个游击将军,现在换个朝代,爵位和官职能拔高四五级,换谁不动心?儿子郑成功哭着跪下,劝父亲不可投降,但没有什么銮用。
1645年,郑芝龙企图保全实力,撤走了前线的郑家军,水师部队返回安平,弟弟郑鸿逵逃离仙霞关。九月,清军攻占福州。破城之前,他的日本老婆,郑成功的母亲翁氏害怕遭到侮辱,毅然从城墙上跳下去自尽了。十一月,泉州、漳州全部沦陷,安平大城堡不堪一击。郑成功和叔叔郑鸿逵一起带着不愿意投降的残部固守厦门、金门、澎湖。郑芝龙不可惜自己老婆的坠亡,仍在苦苦等待清廷的敕封:我都投降了,该给我官职了吧?但最后却是博洛的一道命令:回北京领赏!从此,郑芝龙被迫一步一回头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八闽大地,再也未能回到老家,直到死亡。
在北京寓公生涯,郑芝龙足足过了十六年,期间就干一件事,听皇帝的命令去信招抚儿子郑成功及其余部。中间,弟弟郑世忠降了,弟弟郑芝豹也降了、侄子郑彩也降了,老大郑成功始终不肯投降。以至于清廷逐渐失去耐心,先后将郑芝豹等发配到黑龙江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1661年,康熙皇帝登基第一年,忍无可忍的清廷觉得郑芝龙再无用处,翻脸不认人,将北京郑氏全族拖到菜市口论斩。从此,这位晚明的海商霸主,帝国舰队总司令凄凉地离开了人世。后世人传说时,常常也只说郑成功,有意无意地忽略他的父亲。就仿佛他从来没有在历史中留下过自己的痕迹一般。郑芝龙的落幕与离他一百多年前的前辈王直一样,海上为所欲为,上了陆地毫无抵抗能力。王直被胡宗宪骗杀于杭州,郑芝龙被清廷骗杀于北京。这可能也是晚明时期,海上势力向陆上转变过程中的一种无奈吧!
“四年,博洛师还,以芝龙归京师” 、“是岁,圣祖即位,戮芝龙及诸子”……一官终于还是拿错了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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