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正月,明军虽然获得宁远保卫战的胜利,但也损失了觉华岛上两万多军民以及右屯的三十余万石存粮。如果人员是因为海面封冻难以撤离,那么明廷为何不焚毁粮食而白送给努尔哈赤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先了解右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粮食。
天启五年四月,因来自朝堂的压力越来越大,孙承宗将关外部署调整为“填实锦右、伺机东进”。即向前线集中军事资源,以加快向辽东推进。具体操作粮草调配的人是,宁前兵备道袁崇焕(督管)和管锦右粮屯通判金启倧(运输)。
注:孙承宗的“填实锦右”可简单理解为,将平辽主力由山海关前移至锦右一线。不仅大量向右屯转运粮食,笔架山、孙家洼、觉华岛等地也有调拨,这一轮的粮食外调规模在一百万石(含马匹食用的豆料)。所以战后实际损失也远不止右屯的三十万石 ……
但当年九月第一波出击的明军就溃败于柳河,虽说战损不大(四百多人),但对朝野以及关宁上下的信心打击极大。剿灭建奴的期盼,也迅速转变为建奴会不会报复,以及能否守住山海关的担忧。
时任兵部尚书的高第就认为当以京畿为重,将重心转移为山海关和蓟镇的防御,“自广宁弃后,蓟镇单弱,所赖以内护邦畿,外拒奴虏者,惟榆关为扼要。近闻渡河取败,宜速挑选精兵,谨防山海”。
很快经廷议后,中枢做出“撤锦州、右屯、大凌河三城兵,(关外)专守宁远”的决策。此议获天启首肯后,兵、户两部也分别向关外发出命令。
高第要求锦右一线的明军主力撤回山海关,锦右至宁远之间各堡垒的守军归并入宁远守备。此时高第为何不提右屯的存粮呢?因为粮饷回库轮不到兵部管,那是户部的职责(提了反而属于越权)。
注:马世龙接到兵部命令后,当月就率兵撤回山海关。只有周守廉带着两千左右明军,留驻在锦右(不过努尔哈赤打过来时他直接就跑了)。
户部对关外的粮饷没有做出详细的决策,但明确要求孙承宗(此时尚未去职)和辽东巡抚喻安性,不要在右屯等前线之地囤积太多粮食以免资敌,“军中粮饷绝不可多积远地,以防籍寇”。
户部不做出明确指示,其一,不知道关外各处的存粮剩余数量(要求关外抚臣查明上报);其二,关外明军不是尽撤,总得留些粮食方便守军取用;其三,就比较麻烦或者尴尬了,户部处于能管和不能管之间。
在军队粮饷上户部主要负责统筹管理以及核查用度,即申请的粮饷是否合理、如何输送、派发和回仓管理、核查收支账目是否正常等等。但粮饷移交后的具体使用,则不是户部该管的事情。
例如,户部向右屯派发四十万石粮食后,只要辽督最终上报的收支账目没有问题,如果未用完也能拿出剩余的粮食来平账,那么辽督给马世龙部二万还是二十万,或者将粮食分运至周边各城,户部都不该过问。
所以既是尊重封疆的“便宜行事之权”,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户部给出了一个泛泛的命令,尽到自己的警示职责即可,“随时随给,无多积储贮远地”。
但其后的执行完全走了样,并不是关外封臣们故意跟朝廷对着干,而是这段时间里朝廷和关外都陷入波折。
首先关外“两巨头”督师辅臣孙承宗和辽东巡抚喻安性,均因“柳河之败”进入请罪自贬的状态,不再直接署理关外事务(明朝官员请辞基本都会主动停职,以示不尸位素餐)。随着他两人的退出,关外粮饷方面的实际话事人成了袁崇焕和金启倧。
管锦右粮屯通判金启倧呈照锦、右、大凌河三城皆前锋要冲,倘收兵退守,既安之百姓,复罹播迁,已复之封疆反归夷虏,榆关内外更堪几次退守耶?
(袁崇焕)兵法有进无退,锦、右一带既安设兵将藏卸粮料,部署厅官安有不守而撤之,万万无是理,脱一动移示敌以弱,非但东奴即西虏亦轻中国。
《三朝辽事实录·卷十五》
这二人不仅明确反对从锦右一线撤防,袁崇焕还以辞职乞朝廷收回撤防令(天启虽未同意,但给袁崇焕升了官)。兵都不同意撤的他们,会积极配合撤粮么?真没了粮食,大军是不撤也得撤。
除此之外,撤粮是比撤兵更复杂的工作。在技术能力的限制下,运粮不仅费钱费时费人力,也难以管理(比如路途中的损耗、运粮者食用偷盗等等)。这三十万石粮食运到山海关,还能剩多少?
差额怎么向朝廷解释,如果朝廷不接受又该由谁来负责?相信袁崇焕和金启倧都不愿意接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袁、金二人不仅可以借上司请辞的空当拖延撤粮,也拿“无多积储贮远地”来解释不作为,毕竟多少算“无多”也没个定数。
朝廷那边,阉党借“柳河之败”也有大动作。一是围攻整垮孙承宗,二继续争夺六部权柄。很快兵部尚书高第在会推中被“高票”选为新任辽东经略,对照杨镐、熊廷弼、王在晋等人的遭遇,高第会认为这个岗位是肥缺还是死途?
所以高第履任后一直战战兢兢,连下属袁崇焕不听话,他都不敢直接训斥而是“疏请(朝廷)申明节制”。这样的高第是会在责任重大的辽事上自专拿主意,还是依照他上任前朝廷的旨令来行事呢?
高第的选择很简单,之前朝廷已向孙承宗、喻安性、袁崇焕、金启倧等人下达了撤兵撤粮的命令,自己为啥要去强插一脚?所以右屯撤粮的事情,就这么被搁置了。到了天启六年正月,情报显示努尔哈赤要率兵来攻时,就是想撤粮也没时间撤了(也没撤粮的人力)。
那为何不下令焚毁呢?因为没人想下达这个命令。
对于户部,之前已经要求和命令前线不要屯太多粮食以免资敌,结果折腾四个月没把存粮撤下来。现在后金要杀过来了,与户部何干?自己搞出的事情自己解决。
对于辽东经略高第,撤粮的命令在自己就任经略之前就下达给关外的经略抚道官员了,具体如何执行就是他们的责任了。现在自己为啥要下令焚粮?倘若朝廷如广宁之战后追究熊廷弼那般,不就是给自己挖坑么?
对于袁崇焕和金启倧,朝廷是下达了撤粮的命令,但上司没发话呀。现在下令焚粮,其后朝廷追究责任,不就跑不掉了?还不如装糊涂。不过这种“糊涂”并不是两人最终在存粮问题上脱罪的主因。
金启倧的“运气”在于他战死于宁远,在殉国大于天的明朝,朝廷也不好去追究这位烈士。而袁崇焕则因宁远之胜成了明廷极度稀缺的辽事英雄,褒扬嘉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在存粮上去追责呢?
所以虽然损失海量粮食,但最终谁都没有责任。这种组织性的职责混乱,也是明廷在辽事上的败因之一。
编者附:
明廷以及关外封臣们不怎么重视关外粮食,还有个常被忽视的原因,当时存储于关外各点的粮食因保管条件不佳,红腐比较普遍。
天启五年六月金启倧就上报过户部,运往锦右的粮食因条件限制大多堆放于野外不便久存,请户部拨款建造仓廒(努尔哈赤打过来时,右屯的粮食还是堆积在海边一带)。
同月十九日御史王珙在奏报关外士兵不愿意领本色粮(要求折银)时,也提到过粮食的红腐问题,“而运本色者又半红腐以之给兵,原不堪炊”。
八月刑科给事中霍维华在覆议关外粮饷本色、折色比例时,也提到关外军士因本色粮红腐,大多不愿意直接食用,而是去市集兑换它物,“说者曰本色不堪,军士不肯领也,领而旋贱价以易也”。
基本上粮食出关之后,除了宁远和觉华,其它地方普遍难以有效保存,红腐不堪用,自然不会被重视了。
所以战争不仅仅是横枪跃马,还有一件件琐碎繁杂的小事儿。只是明末时朝廷的组织和管理,已经难以顾及到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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