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5日。
夜场的霓虹灯,红的绿的紫的,跟泼翻了的颜料盘似的,糊在成都“金梦缘”舞厅的玻璃门上。
晚上八点,正是场子最闹热的时候,迪曲震得地板都在打颤,高跟鞋踩在上面,咯噔咯噔的,混着男人的烟味、女人的香水味,还有角落里飘过来的瓜子皮味儿,凑成了独一份的舞厅气息。
张晓明坐在靠吧台的卡座上,手里捏着一瓶冰红茶,瓶盖都没拧开。
他今年三十,穿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在满是西装夹克和花衬衫的舞客堆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这是他第三次来舞厅,前两次都是被同事拉着来的,今儿个是自己主动摸过来的,心里头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好像是想找点刺激,又好像是想在这喧嚣里,看看别人的日子。
他的目光,正落在舞池边的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了件酒红色的吊带裙,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眼角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着光。
看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身段是真不错,往那一站,跟棵水葱似的。
这时候,一个中年人凑了过去。那中年人,张晓明扫了一眼就记住了——满脸的皱纹,跟被犁过的地似的,头发花白了大半,梳得倒是整齐,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个黑色的皮包,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的。
“妹妹,跳舞?”中年人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在嘈杂的音乐里,勉强能听清。
张晓明看见,那女人抬了抬眼皮,扫了中年人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冲他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拒绝。
中年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得更密了,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点啥,可看女人那副模样,最终还是没吭声,讪讪地笑了笑,捏着皮包,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有点沉,背影看着,竟有点落寞。
张晓明手里的冰红茶,瓶身结了层薄薄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他皱着眉头,心里头犯嘀咕:“奇了怪了,这舞厅里的舞女,不就是靠陪人跳舞赚钱的吗?送上门的生意,咋还拒了呢?”
他正纳闷着,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点成都话特有的尾音:“小伙子,看傻眼了哇?”
张晓明扭头一看,是坐在隔壁卡座的一个男人。
这男人,约莫四十来岁,剃着个寸头,脸上有点胡茬,穿了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个大大的“川”字,手里夹着支烟,正眯着眼看他。
张晓明笑了笑,没说话,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以为人家不想赚钱?”寸头男人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人家那是有主了,等着人包时呢!”
“包时?”张晓明愣了愣,这个词他听过,同事跟他说过,舞厅里的舞女,除了跳散曲,十块钱一曲,还有人会直接包下她们一两个小时,甚至一下午,价格嘛,比散曲贵不少,但胜在自在,想咋聊咋聊,想咋跳咋跳。
“可不是嘛!”寸头男人撇了撇嘴,又吸了口烟,
“你瞅刚才那女的,叫莉莉,在这场子算是红牌了。人家眼光高得很,一般的散客,她根本懒得搭理。要么是年轻帅气的,要么是出手大方的,要么就是提前约好包时的老主顾。刚才那老头,一看就是个散客,穿得普普通通,一看就不是啥大方的主,莉莉能搭理他才怪!”
张晓明哦了一声,心里的纳闷总算是解开了。他看着舞池里,莉莉果然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拉了进去。
那西装男,年纪看着也不大,三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出手很大方,搂着莉莉的腰,在舞池里转着圈,莉莉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跟刚才拒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原来人家不是不想赚钱,是看不上这点小钱啊。”张晓明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有点感慨。
寸头男人听见了,笑了,声音挺大,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三十。”张晓明老实回答。
“三十啊,好年纪,还没到那份上。”寸头男人拍了拍大腿,“你说,等你到了刚才那老头的年纪,再来舞厅,被人这么拒了,你会咋想?”
这个问题,像颗石子,扔进了张晓明的心湖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愣了愣,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中年人的背影,有点落寞,有点无奈。
他想象了一下,几十年后,自己也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拄着拐杖,来舞厅找个舞女跳一曲,却被人摆摆手拒绝,那滋味,估计不好受。
“趁年轻,玩个够,别等老了后悔。”张晓明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点自我安慰的意味。
他这话刚说完,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这人是个胖子,肚子圆滚滚的,跟扣了个锅似的,穿了件花衬衫,扣子扣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金链子,晃得人眼睛疼。
他手里端着个酒杯,里面是啤酒,泡沫都快溢出来了。
“小伙子,你这话,说得太天真了!”胖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差点把椅子压得咯吱响,“你以为这些舞女,天天都有肉吃?”
“肉吃?啥意思?”张晓明没听懂。
“笨哦!”胖子喝了口啤酒,打了个嗝,“肉吃就是有大主顾,包时的,给小费的。你以为她们天天都能碰到?有些舞女,站在那里一天,腿都站酸了,一分钱都赚不到!”
寸头男人在旁边搭腔:“可不是嘛!我认识个舞女,叫小芳,老家是南充的,来成都打工,没别的本事,只能来舞厅跳舞。前阵子,连着三天,都没开张,天天喝稀饭,榨菜都舍不得买。你说惨不惨?”
张晓明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舞厅里的舞女,赚得都不少,毕竟十块钱一曲,跳个十曲就是一百,一天下来,怎么着也能赚个几百。
胖子看他这模样,笑了:“你是不是觉得,她们一天能赚个千儿八百的?想得美!这舞厅里,舞女多了去了,漂亮的,年轻的,一抓一大把。竞争激烈得很!而且,她们的开销也大得很!”
“开销?她们能有啥开销?”张晓明问。
“你懂个啥!”胖子撇了撇嘴,“首先,舞厅要抽成!她们跳一曲,十块钱,舞厅要抽走三块!剩下的七块,才是她们自己的。然后,她们的房租,一个月少说也得一千五,还得吃饭,买化妆品,买衣服。你以为她们穿的那些漂亮裙子,那些口红香水,都是大风刮来的?”
寸头男人补充道:“我跟你说,这些舞女,一天的生活费,打底就得两百!少一分,都撑不下去!你算算,她们一天得跳多少曲,才能赚够这两百块?”
张晓明心里算了算,一曲十块,两百块的话,得跳将近二十曲。二十曲,每曲三分钟,就是60分钟,一个小时。这还不算中间休息的时间,不算被人拒绝的时间。
“这么难啊?”张晓明低声说。
“难?这还只是皮毛!”胖子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点,
“你以为她们愿意来这里?还不是为了生活!有的是家里有老人要养,有的是孩子要上学,有的是欠了债。没办法,只能来卖笑,陪人跳舞,陪人喝酒,有时候,还得受气。碰到那种动手动脚的,你忍不忍?不忍,就没生意;忍了,心里憋屈。”
寸头男人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上次,小芳碰到个醉汉,跳着跳着就动手动脚,小芳反抗了一下,那醉汉直接一巴掌扇过去,还骂骂咧咧的。最后呢?舞厅老板来了,还不是让小芳道歉?为啥?因为那醉汉是常客,出手大方。小芳呢?只能认栽,捂着脸,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天。”
张晓明听得心里发堵。
他看着舞池里那些笑靥如花的女人,突然觉得,她们脸上的笑,好像没那么真实了。
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无奈,多少心酸,多少不为人知的眼泪。
胖子看他沉默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说这么多,你明白一件事没有?”
张晓明抬眼看他:“啥事儿?”
“在这舞厅里,你有钱,你就是肉!她们就是狼!”
胖子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现实的残酷,“狼看见肉,能不扑上去?你不用担心什么拒跳,这个拒了你,换一个就是了!总有愿意跟你跳的!”
寸头男人在旁边点头:“这话没毛病!你看刚才莉莉拒了那老头,那是因为那老头没钱,没颜值。要是那老头穿金戴银,出手阔绰,你看莉莉会不会拒?她巴不得贴上去呢!”
张晓明想起刚才那中年人的模样,又想起胖子说的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也不是所有年纪大的都被拒吧?”他问。
“中年人不至于!”寸头男人说,“四十岁,五十岁的,只要你穿得干净点,出手大方点,照样有舞女愿意跟你跳。
真正被嫌弃的,是那些七十岁以上的老头,走路都走不稳的那种。”
“七十岁以上的?”张晓明有点惊讶。
“对啊!”胖子接话,“那些老头,有的拄着拐,有的走路颤颤巍巍的,跳个舞都得人扶着。你说,舞女跟他们跳,能舒服吗?而且,那些老头,大多抠门得很,十块钱一曲,都要讨价还价,还想占便宜。换你,你愿意跟他们跳?”
寸头男人笑了:“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穿得干净点,出手大方的老头,照样一堆舞女舔!我上个月就见过一个,八十岁了,穿得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个拐杖,是红木的,一看就值钱。他一来,舞厅里好几个舞女都围上去了,争着抢着要跟他跳舞。为啥?因为他出手大方,跳一曲,给一百块小费!你说,换你,你不舔?”
张晓明听得目瞪口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舞厅里,哪里有什么感情,全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
有钱,你就是大爷;没钱,你啥也不是。
“那就趁现在好好玩。”张晓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次,语气里多了点笃定。三十岁,不算大,也不算小,正是好时候。
有钱,有精力,想玩,就玩个痛快,别等老了,走不动了,想玩都玩不了了。
他这话刚说完,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哈哈,说点扎心的话,兄弟,你今年三十岁,就怕被拒跳,你得长得多丑啊?”
张晓明扭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染着黄毛,穿了件破洞牛仔裤,手里拿着个手机,正冲他咧嘴笑。
张晓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尴尬:“我不是怕被拒,就是刚才看那老头被拒了,有点感慨。”
黄毛小伙子笑了:“感慨啥啊!颜值高一点的女的,都这样!明明站在那里,其实早就和别的男的约好包时了,等着人家来呢!你以为她们杵在那儿,是在等散客?想多了!”
寸头男人在旁边点头:“这小子说得对!像莉莉那样的,每天都有好几个老主顾提前约好包时。她下午五点就来舞厅了,但是不接散客,就坐在那里,等着老主顾来。那些老主顾,要么是开公司的老板,要么是拆迁户,有的是钱。包她一个小时,四百块,不带还价的。”
张晓明听得咋舌。400百块一个小时,这价格,比他一天的工资都高。
“西安的舞厅,以前不是这样的。”突然,一个操着陕西口音的男人插了一嘴。这男人,五十多岁,穿了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个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
“哦?西安的舞厅,啥样?”胖子来了兴趣。
陕西男人磕了磕烟袋锅子:“我年轻的时候,在西安待过几年,经常去舞厅。那时候的西安舞厅,没这么多花花肠子。舞女都是接散客,十块钱一曲,跳得开开心心的。你有钱,多给点小费,舞女对你笑一笑;你没钱,少给点,舞女也不嫌弃。哪像现在,成都的舞厅,这么多规矩,还挑三拣四的。这坏毛病,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黄毛小伙子撇了撇嘴:“时代变了嘛!现在的人,都现实得很!没钱,谁跟你玩啊?”
陕西男人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又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烟。
这时候,张晓明想起了刚才在门口听见的一段对话,他凑到黄毛小伙子身边,低声问:“对了,刚才我在门口,听见有人说,他问一个舞女,年纪大的找她跳,她跳不跳。那舞女直接一脸嫌弃,说不跳。真的假的?”
黄毛小伙子笑了:“这你也信?我跟你说,这些舞女,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旁边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接话了,他是个川籍农民工,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了:“我前几天也问过几个成都的舞女,她们都说不会跟老头儿跳!说得义正辞严的!”
黄毛小伙子嗤笑一声:“那是在当你面说,言外之意,是夸你年轻呢!哄你开心呢!你以为她们真的不跟老头儿跳?我跟你说,她们这种女人,只要给钱,啥都能豁得出去!别说跟老头儿跳舞了,就算是……”
黄毛小伙子故意顿了顿,坏笑着眨了眨眼。
川籍农民工的脸,有点红了,他挠了挠头:“真的假的?我咋有点不信呢?”
“不信?”寸头男人突然开口了,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前几天,我就在这个舞厅里,看见一个女的,搀着一个老头去卫生间。那老头,拄着拐,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一步三晃。那女的,还一脸殷勤地扶着他,嘘寒问暖的。你说,要是没好处,她能这么殷勤?”
“职业精神优秀啊!”黄毛小伙子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张晓明也笑了,笑完之后,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他看着舞池里,灯光依旧闪烁,音乐依旧喧嚣,男男女女,依旧在里面相拥着,旋转着。
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舞厅,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社会,充满了现实,充满了无奈,充满了赤裸裸的欲望。
他拧开了手里的冰红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淡淡的甜味,却压不住心里的那点苦涩。
三十岁的张晓明,坐在舞厅的卡座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舞池里,莉莉还在和那个西装男跳舞。西装男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莉莉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的亮片,在灯光下,闪得刺眼。
旁边的寸头男人,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胖子还在喝啤酒,一杯接一杯,好像永远也喝不够。黄毛小伙子,低头玩着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陕西男人,依旧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川籍农民工,看着舞池里的舞女,眼神里,带着点向往,又带着点无奈。
张晓明又喝了一口冰红茶,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卫衣。他走到舞池边,目光扫过那些舞女,最后,落在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身上。那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多岁,脸上带着点青涩的笑容,不像莉莉那样世故,也不像其他舞女那样妖娆。
张晓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脸上带着点微笑,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妹妹,跳一曲嘛?”
女人抬眼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干净的白色卫衣上,又落在他脸上,然后,她笑了,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成都话特有的温柔:“好呀!”
张晓明伸出手,搂住了女人的腰。女人的腰很细,很软。迪曲还在震耳欲聋地响着,灯光还在闪烁着,舞池里的人,还在旋转着。张晓明搂着女人,慢慢地跳着,心里头,突然就释然了。
管他呢!三十岁,正是好时候。想跳,就跳;想玩,就玩。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至于老了会怎样,谁知道呢?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
舞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空气,灌了进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
可舞池里,依旧温暖,依旧喧嚣,依旧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故事。
那些故事,或喜或悲,或无奈或挣扎,都在这闪烁的灯光里,在这震耳的音乐里,慢慢上演着,又慢慢落幕着。
而张晓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搂着怀里的女人,在舞池里转着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读懂了这个舞厅,读懂了那些在舞厅里挣扎的人,也读懂了自己三十岁的人生。
夜还很长,舞还没跳完。而他,正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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