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吴廷璆先生任系主任时,留我做助教,学校分配到校外迪化新村(今鞍山道)去住,和北院校址仅隔着一条马路,历史系杨志玖、黎国彬、外文系陈舜礼诸师也住于这栋“筒子楼”。住户长幼之间时时打头碰面,那时会议又多,常常晚上也开,我和杨先生接触频繁。1952年院系调整,郑天挺先生任系主任,鉴于青年教师亟需充实提高,决定给我和另外两位青年教师补课,请雷海宗先生在其家中讲授两周和秦汉史,杨志玖、王玉哲两先生也来听课。20世纪50年代,多数教师讲课前必先试讲,教研室同仁共同讨论,杨先生每次试讲隋唐史,我都参加,从未缺席,我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提高机会。50年代后期,我搬到校本部东村居住,杨师搬到西村。80年代初,我们都居住于北村。那时家里还没有安置私家电话,我有事时常登门造访杨师。杨师平易近人,我们谈天说地,无所不谈。我聆听过杨师谈他在昆明和宜宾李庄求学和工作的体验,令人神往。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由昆明迁至四川宜宾,他被傅斯年借调去协助研究,在李庄住了两年半。房东见这位年轻人忠厚淳朴并勤奋好学,将自己的爱女许配于他。杨师在这里成家立业。杨师母一生一直伴随着他。
西南联大是杨师成名的发源地。杨师自述,傅斯年、郑天挺、姚从吾、向达、陈寅恪、唐兰、汤用彤、罗庸诸名家对他的学术成就影响极大。杨师以自己的睿智悟性和勤勉精神,兼学融合各家的治学特点和方法,努力营造自己的立足点。他成功了。关于马可·波罗及元史的几篇考证性文章,获得了先辈史学大家的好评和高度赞扬。由是志玖师在元史研究道路上更是勇往直前。
正直的学者都有自己的个性和品格。杨先生相貌文雅,具有大家之风。而在学问的追求和学术的探讨上,他是很有棱角的学者。只要他认定自己的理论正确,就充满信心,绝不随波逐流,绝不让步,他所表现出的勇气,使人倍感敬佩。仅就下述几个事例就可看到他的坚强意志和无所畏惧的精神。
其一,他为雷海宗1957年在“双百”座谈会上发言的辩护。事实是这样的:《人民日报》编辑部邀请天津10位教授座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进一步贯彻问题,雷先生在发言中讲到历史研究,特别是世界史研究的现状和问题,其中有这样的话:“对马克思和恩格斯树立的新的社会科学的看法,大家在理论上是一致,承认马克思主义应该发展,可是实际上是停止了发展,还停留在恩格斯1895年死时的地方。1895年以后,列宁、斯大林在个别问题上有新的提法,但他们主要谈当前革命问题。从了解整个几千年人类历史经验、建立新的社会科学来说,基本上停留在1895年。教条主义者就是这样。马克思、恩格斯生平也是经常修改他们的学说,他们注意到当时每一个社会科学部门的发展情况,掌握科学研究的材料和成果。可是以后人们就认为他们已解决了一切问题,社会科学不能再发展了。事实上并不如此……”未曾料到这段发言竟闯下了大祸。4月21日《人民日报》第3版刊出雷的发言和编者注,“注”以黑体5号字表明:“雷海宗先生对马克思主义的看法,是我们不能同意的。”于是平津两市学界一些著名人士,对“马克思主义基本上停留在1895年”的论述进行批判讨伐,上纲上线,说这是一场思想战线上严重的阶级斗争。政治气氛相当紧张。杨志玖此时却挺身而出,认为雷的评论是正确的,为雷的言论辩护,写信给《人民日报》。认为《人民日报》误解了雷先生的本意,雷先生讲的是1895年以后社会科学没有发展,是指在历史科学没有发展,至于革命理论当然有发展。马克思主义有发展,这是人所共知的。“他说的是历史科学,他是学历史的,知道马、恩说过的和没有说过的,有很多问题,马、恩当时没有发现的,现在可以补充修正。”杨先生还列举出马克思主义一些不符合中国历史发展实际的论断,认为应百家争鸣,发展丰富历史科学。杨先生敢于向《人民日报》挑战,勇于正视我国知识界在学习马列主义中的生搬硬套,勇气十足,他敢于说老实话,这是一个正直学人应有的风骨,于当时于今日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
其二,杨先生培养的一名博士生毕业,请北京一位教授主持答辩,这位学生的论文是关于唐朝一问题,观点和陈寅恪的不一致。主持答辩者是陈的弟子,本着陈的看法,不予通过。杨先生则说,不能说陈先生一切论断都是正确的,学术问题应该争鸣,这样学术才能发展繁荣。应本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的精神,有广阔的心怀,对待后学。即使在某一问题上针锋相对,也应站在有正确论据的独创性方面,不能偏袒盲从。治学要有怀疑态度,这是宋代文史学家郑樵早就说过的。杨先生尊敬权威,学术研究问题上则有自己的独立思想。我国古语讲:“学术乃天下之公器,非人所得而私也。”杨先生是这一格言的拥护者和实践者。理智地讲,不能认为权威们的任何论断都是正确的。譬如大师陈寅恪于1937年“七七”全面抗战开始一周后,与吴宓在清华园散步时说:“抵抗必亡国,屈服乃上策。保全华南,悉心备战,将来或可逐渐恢复,至少中国尚可偏安苟存。一战则全局覆没,而中国永亡矣。”值举国上下团结一致,为国家和民族生存而战,作出上述悲观的论述,人们看了这些话作何感慨呢?总不能说不是错误吧?
杨先生是一位有原则性的教师,对自己培养的研究生绝不护短。他的另一位研究生撰写的论文像讲义一样,结构是起因、经过、结果。在系学位会议上,他首先提出这位同学不应毕业,给其一年修改时间,然后再议。认真负责,不忽悠人,这是杨师一贯的作风。
其三,关于马可·波罗是否到过中国的问题。马可·波罗在其游记中称在中国待了17年,对此,国内外学者一直存在两种相对立的看法,如英国的当代学者弗兰西斯·伍德博士写的《马可·波罗到过中国吗?》一书持否定态度。而美国学者拉塞尔·弗里德曼和俄罗斯裔插图画家巴拉米·艾巴图林合作写的《马可·波罗历险记》则持肯定态度,毋庸怀疑。杨先生长期研究元史,研究马可·波罗,甚至可以说以研究马可·波罗起家,闻名于世。他根据《永乐大典·站赤》中,发现一段与《马可·波罗游记》记载里中国的情节相同的公文,坚定了自己的论断,有根有据地写了多篇这方面的文章。杨先生对资料和时间的考订功力是超群的。他还在天津主持召开了“马可·波罗国际学术研讨会”,撰写了《马可·波罗在中国》一书,1999年12月由南开大学出版社出版。这部书是中外思想交流和论争的产物,是一部严格的历史著作,它不仅给人以知识,还陈述了研究历史疑难问题的方法。该书问世后,即赠我一册。这是杨师在他走过生命历程前给我的,我非常珍惜它,一看到这本书,怀念之情,就油然而生。
杨师的道德文章,堪称楷模。斯人已去,山高水长,风范永存。谨写这点点滴滴回忆,以表达对恩师的怀念。
原载魏宏运:《南开往事》,南开大学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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