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的药局里，有一种商品每年都会准时出现，却又很难真正进入日常生活。它不在畅销榜上，也几乎不会被店员主动推荐，但只要跨进年末，这东西一定会被摆上货架。屠苏散，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如今不少日本人第一次意识到屠苏散，并不是在家中长辈的讲解里，而是在药局货架前。
最近，一位在药局工作多年的店员，用漫画记录了自己的真实处境：从刚入行时第一次见到屠苏散开始，到如今成了资深员工，十几年过去，依然只能对顾客说一句模糊的说明——这是新年用来泡酒的。至于为什么要喝、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份困惑迅速在社交平台上传开。评论里，很多人提到小时候的新年早晨，确实被要求喝过一小口“御屠苏”，但那往往只是流程的一部分，味道辛辣，也没人解释。更多日本年轻人甚至是第一次听到“屠苏散”这个名字。
在名称上，屠苏散和御屠苏经常被混用。实际上，屠苏散指的是由多种中草药配成的药材包，御屠苏则是把屠苏散浸入清酒或料酒后得到的新年贺酒。药局卖的是前者，餐桌上出现的是后者。
屠苏散里常见的原料包括山椒、白术、桔梗、肉桂、防风等，这些在汉方体系中各自承担着调理肠胃、镇静、止咳、解热、消炎等作用，混合后带来一种辛香而偏苦的风味。
屠苏并非日本本土习俗。它原本来自中国，新年饮屠苏酒，在古代被视为极其重要的年俗之一。屠苏的正式名称是“延寿屠苏酒”，寓意并不只是喝酒取乐，而是借由药酒驱邪避疫、祈求一年无病无灾。“苏”在古代观念中被视为带来疾病与灾厄的存在，“屠苏”则意味着将不祥之物隔绝在旧年之外，让新的一年得以复苏。
这种观念，在宋代仍然深入人心。北宋王安石在《元日》中写下“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屠苏与爆竹、新桃一起，构成了当时新年的完整图景。只是随着时代变迁，这一风俗在中国逐渐淡出，最终只留存在诗句与文献之中。
反而是在日本，这套仪式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平安时代，屠苏作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传入日本，最初只在贵族阶层中流行。除夕夜，人们会把屠苏散装入绯色的三角袋中，悬挂在井里，等到元旦清晨再取出泡酒饮用。到了江户时代，这一习俗逐渐传入民间，并以关西地区为中心扩散开来，成为新年的固定流程之一。
在较为传统的家庭中，饮屠苏并不是随意进行的。元旦清晨，先用“若水”洗手，若水指的是新年打出的第一桶水，被视为洁净与驱邪的象征。洗手之后，向神龛和佛龛致以新年的问候，家族成员彼此寒暄祝福，随后才进入饮屠苏的环节。按照传统顺序，必须先喝屠苏，再开始新年的第一顿正餐。
酒器也有讲究。屠苏酒通常使用专门的屠苏器，包括一个酒壶和大、中、小三个漆器酒杯。饮用时，全家人面向东方，从年少者开始，依次饮用。最年长者负责为最年轻者倒酒，再顺次传递，象征把活力与福气传递给家族。若没有专用酒器，也可以用普通酒杯，倒酒三次、分三口饮尽，形式虽简化，含义仍在。
制作屠苏酒本身并不复杂。屠苏散在药局就能买到，价格也不高。通常将清酒与料酒按比例混合，倒入容器中，放入屠苏散浸泡六到八小时即可。时间过长，药味会变得过于浓烈，许多家庭会一边闻香一边调整。酒色转为类似茶汤的褐色，辛香气味明显时，就算完成。甜度和口感，可以通过调整料酒比例来控制，更偏清爽或更偏甘甜，全凭家庭习惯。
不过，在今天的日本，能完整遵循这些流程的家庭已经不多。更多时候，屠苏酒只是象征性地存在一下，有的人抿一口，有的人干脆略过。但屠苏散依然会在年末被生产、被进货、被买走。买它的人未必清楚来历，不买的人也未必否定它的意义。
那位药局店员的困惑，其实正好映射了现代社会中许多传统的处境。它们不再依赖被理解而存在，而是靠重复被保存下来。对比之下，中国近些年更倾向于为传统重新寻找解释，通过文化节目和内容再包装，让消失的意义被重新讲述；而日本更常见的，是动作被保留，解释逐渐淡出。
屠苏散安静地躺在药局货架上的样子，像一条细细的时间线，把中国古代的新年风俗，延伸到了今天的日本日常生活中。是否继续喝这杯酒，并不重要。更耐人寻味的，是在生活节奏不断加快的当下，哪些习俗会被留下，哪些又会慢慢消失。如果这杯屠苏酒摆在你面前，你会选择照着老规矩喝下去，还是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已经不必完成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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