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仲夏,豫西黄昏的热浪尚未散尽,一支由二十来副担架组成的队伍正沿沁河古道艰难上攀。靠前那副担架上的年轻军官面色苍白,腿部裹着草药和土布,血水滴答,沿途烂泥里印下一串暗红足迹。抬担架的是新四军卫生队员,他们几乎是在抢时间——日机刚在后方投下第一枚炸弹,山谷里还回荡着爆炸的余音。

领队的女院长栗秀真走在最前,肩头扛着装满青霉素的木箱。箱子太沉,她干脆用绑带绕过颈背,以免左右晃动。栗秀真出生在河北高阳,学医后跟随部队转战淮北、豫西,算起来当时也不过三十出头,脸上却已留下风霜刻的浅纹。有人问她怕不怕,她总耸肩:“枪声停不了,医生跑得掉?”

抵达野战医院已近子夜。几间土坯房、三顶迷彩帐篷就是全部“家当”。照例先登记血型,再清洗伤口,新四军与国军的伤兵都排在一条狭长走廊里。院里的老规矩:谁失血多谁先缝合,军装颜色不算数。栗秀真挥手时语速快得像连珠:“乙班守手术室,甲班进村找柴火,缺碘酒缺纱布,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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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意外出现。天刚蒙蒙亮,又一股衣衫不整的国军往院子里涌。带队的是牟廷芳中校,额头裹着绷带,满身硝烟味。他出示一纸电报,内容无非是调集散兵,要求“就地育养”——其实就是请新四军给他的人看病。这里离前线不到三十里,他根本别无选择。栗秀真看了眼担架上七八个血肉模糊的伤员,抬手示意留下:“救人。”

从那天起,狭小医院成了逼仄熔炉。七十多号病床瞬间扩充到一百二十,多出的三四十张,全靠门板、稻草临时拼成。新四军的轻伤员被挪出病室,转去民房挤一铺炕。有人嘀咕:“咱自己弟兄还没养好呢。”烟雾腾的一下就被栗秀真压下,“治病救人,不能分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言下不容分说。

头几天气氛冷硬。国军兵一看到护士臂上红十字外那颗小五角星,眼神便如上膛,喊水也憋憋扭扭。有意思的是,越怕疼的反倒先软下来。一个河南籍机枪手腿部截创,当换药钳插入肉里时,他痛到破口大骂,旁边打吊针的新四军小战士笑他:“老兄,骂有啥用?撑过去才能再上战场。”原本紧绷的空气被这一句玩笑刺破,随后屋子里多了几声轻哼的笑。

没多久新麻烦来了。药品紧缺。白求恩留下的旧器械已磨损,青霉素仅剩半盒。栗秀真摸摸口袋,掏出仅有的几支盘尼西林安瓿,先扎向高热的国军重伤员。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药随伤重走。事后,有护士悄声问:“院长,万一自己人用呢?”她答得斩钉截铁:“活下来的人会更多,这就是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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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第一批国军伤员痊愈。送行这天,伙房拿出珍藏的一只老母鸡熬汤,早到的老百姓还送了几筐苞谷面饼子。临别前,院子里摆了张长桌,碗碟粗糙,却热气腾腾。喝到一半,那名一直沉默的副官忽然神情紧绷。他猛地起身,扬手抽出手枪,只听“喀啦”一声,保险盖拨开,枪口指向栗秀真。

空气瞬间凝固。几名新四军战士握紧步枪,却不敢贸然拔栓。国军同僚则面面相觑,担心再生误会。当事人声音嘶哑:“把我们都灌醉,是想扣押换俘?”一句话,如同投石入水,激得人心发寒。

沉默不到三秒,一位国军老兵率先冲上去扭住副官手臂。场面眼看失控。栗秀真却没有闪,她只缓缓站起,走到副官面前,伸手托住冰冷的枪管,轻声说了一句:“要动手术的时候,麻醉针就在我手里,没害你们吧?”这句半是反问,半像医生对病人的劝解。副官眼睛里挣扎,最终手腕一软,枪落地,金属声在夜里清脆。仅有的对话就此打住。

尴尬余波尚未散去,一名国军士兵将自己佩戴的红蓝勋带别到栗秀真白大褂上,咧嘴道:“您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脸。”于是,众人又沉默,随后端起碗,大口灌下带着鸡油的汤。那一夜,他们谈绷带、谈冲锋号,也谈家乡的麦收,气氛缓缓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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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转凉时,前方形势稍稳,国军伤员陆续返队。临别前,牟廷芳把随身那支德国望远镜放在医务室桌上,说自己欠新四军一条线索情报。栗秀真没推让,留下望远镜,却递给他两兜晒干的金银花:“再打仗时拿去泡水,能清热退烧。”牟廷芳接过草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再说。

战事依旧紧绷。医院几经搬迁,常常前脚手术刚做完,后脚就得拆帐篷。栗秀真总结出“包裹法”——把药械分装木箱,缚在驴背,平时足可当手术台,用完再装上路。这个做法后来写成简报,上报新四军军部,成为野战救护范本。

值得一提的是,1943年抗战最吃紧的夏季,医院同时收治了八个不同番号部队的伤员。墙上一块黑板被硬生生分成若干区域:华中游击队写着“少吃盐,肾要紧”;川军临时团则涂了“多换气,防烂肺”。大家在简陋环境下彼此切磋,医术和感情都在互换中升温。

抗日终见曙光。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穿越岳麓山脉,传到这座小院时已是傍晚。屋外蛙声一片,伤员们拖着绷带冲向院坝,有人举起拐杖敲锅,有人掀开绷带一遍遍嚷:“赢了!”而那位曾掏枪的副官,早在春季痊愈,写信说自己跟随部队挺进了张家口,并在信尾重重写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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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栗秀真调任湖北,主持清疟、培训大批乡村医生,又参与起草了《农村卫生工作条例》。1958年,她北上进京,在卫生部负责基层防疫。那支曾被枪口威胁的女医生,没有留下豪言,唯一保留的,是那副撂在抽屉里的德国望远镜。

多年以后,某档案馆征集抗战遗物。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望远镜皮套内贴着几行小字:若有战,再借光。下款:牟廷芳。旁边躺着的,是当年退还子弹的那支老式手枪,枪机早已锈死,却仍能看清当初拉动保险时留下的刻痕。有人问,这些东西怎么没送博物馆?栗秀真淡淡一笑:“留着,它们提醒我医生的职责。”

在那段风雨扑面的岁月里,一个护脉止血的承诺,比子弹硬,比军装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