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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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第一财经 吴斯旻
致死率高达75%的尼帕病毒,并非人畜共患病中的“新面孔”,也从未沉寂,甚至早已成为印度、孟加拉国等国的“年度性”挑战。近日于印度东部西孟加拉邦再现的尼帕病毒疫情,在多名专家看来,仍处于小规模局部暴发阶段,其病毒特征和流行局面并未“失控”,也大概率不具备引发“数千人感染”的大流行潜力。
迄今,中国大陆并未报告过确诊的人类尼帕病毒感染病例,但国内疫情防控的“弦”已悄然拉紧。
这并非无的放矢——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虽然尼帕病毒在人群中的传播力较弱,无法形成持续的传播链条,但近年来,孟加拉国和印度的尼帕病毒疫情与尼帕病毒孟加拉国谱系相关,该谱系毒株具有更高的人际传播潜力,并已在过往暴发的疫情中出现过跨区域传播和医院内聚集性感染的现象。这些疫情频发地区,又多数毗邻中国。
更为关键的是,尼帕病毒在人类社会“潜伏”已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但全球尚无一款特异性治疗药物或疫苗面世。
“技术上的挑战正在不断被攻克,但能否将针对尼帕病毒的候选药物或疫苗持续推向临床,科学家们却充满疑虑——缺少资金和资源去支持进一步研发。”清华大学药学院首任院长丁胜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认为,如何在一次疫情引发的公众关注后,对这类低发病率但后果严重(如高致死率)的传染病病原体研发疫苗或药物,进行持续性的科研投入,是中国以及全球其他国家和地区,应该思考的问题。
这是一个不断进化、寻找机会突破防线的“老对手”
“尼帕病毒的致死率非常高,这是一个已知的结论。而在此次疫情中,值得关注并需要更加充分证据佐证的事情是,是否确实发生了由医院感染导致的疫情。既往研究显示,尼帕病毒在人群中的传播力较弱。如果尼帕病毒可以有效地‘人传人’,人际传播潜力增强,病毒流行可能会更加隐蔽和凶险。”丁胜说。
根据新华社26日消息,据印度媒体报道,印度东部的西孟加拉邦近期出现尼帕病毒疫情,确诊病例已升至5例。感染者正在该邦首府加尔各答及周边医院接受治疗,其中一名患者病情危重。
新华社当日消息还提到,(前述印度媒体)报道援引西孟加拉邦一名卫生官员的话说,加尔各答附近一家私立医院的2名医护人员是本次疫情中最早被确诊的患者,他们极有可能是从此前一名出现严重呼吸道症状的患者那里感染病毒。该患者在接受尼帕病毒检测前就已经去世。
也就是说,在此次疫情中,尼帕病毒可能在患者、医院工作人员之间发生了院内“人传人”现象。
尼帕病毒是一种单股负链RNA病毒,属于副粘病毒科亨尼帕病毒属。该病毒首次于1998~1999年间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疫情中被发现。
尼帕病毒感染人类后,主要攻击人体的两个关键系统——大脑和肺部。它可以引起严重的呼吸道疾病(如非典型肺炎),导致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同时,它能穿透血脑屏障,引起致死性的脑炎(脑肿胀)。此外,在马来西亚暴发的疫情中,还曾报道过多起患者初期康复后的复发性脑炎病例,表明病毒可能出现再活化现象。
近三十年来,作为一种人畜共患病,尼帕病毒的传播出现了演变,从1999年疫情的“蝙蝠-猪-人”模式,演变为近年来孟加拉国和印度等地流行的“蝙蝠-人”直接传播模式或者通过被蝙蝠污染的食物(如椰枣汁)传播,甚至可能出现“人传人”。“在少数情况下,尼帕病毒也可人际传播。”世界卫生组织(WHO)曾提出警示。
另有国际研究称,不同谱系的尼帕病毒人际传播潜力不同。根据基因测序,当前全球流行的尼帕病毒主要分为“马来西亚株”(NiV-M)和“孟加拉株”(NiV-B)。而多见于印度、孟加拉地区的“孟加拉株”,恰恰属于人际传播潜力较强的一类。
一篇由印度公共卫生基金会、新加坡国立大学、英国卫生安全局等全球多国学者共同执笔、去年发表在国际疫苗研究领域权威期刊《Expert Review of Vaccines》(《疫苗专家述评》)上的相关研究文章提到,最初,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引发的疫情,归因为尼帕病毒马来西亚谱系,主要通过与受感染的猪密切接触传播,没有证据表明存在持续的人际传播。相比之下,2001年以来,尼帕病毒在孟加拉国和印度等地时有“零星但反复”的疫情报告,而前述两国的疫情中均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这两国疫情与尼帕病毒孟加拉谱系相关,该谱系病毒具有更高的人际传播潜力。
“研究表明,孟加拉国29%的病例以及印度超过50%的病例是由人与人之间的传播导致的,这与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疫情情况形成鲜明对比。在后两国的疫情中,人与人之间的传播几乎不存在。”该研究称。
鉴于RNA病毒具有极强的变异性,丁胜表示,当不同的尼帕病毒毒株在人群中具有不同的传播力,这意味着,假如其中某个毒株一开始就具有更强的人群传播力,或者在传播过程中通过变异获得比其他毒株更强的传播力,那么它很可能成为自然选择的“赢家”。考虑到尼帕病毒的高致死率和人类感染尼帕病毒后可能存在较长的潜伏期,这些因素叠加,可能改变尼帕病毒在人群中的传播链条。
更值得关注的是,新晋出现的“孟加拉株”的致死率显著高于“马来西亚株”。“严重尼帕病毒感染的病死率在40%(马来西亚)到70%(孟加拉国/印度)之间。”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院长卢洪洲等曾撰文称。
“某些局部疫情(死亡率)甚至能达到100%。”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副主任王新宇26日撰写的“尼帕病毒在印度流行,我们需要关注什么?”一文中提到。
王新宇认为,尼帕病毒不是一个新敌人,而是一个不断进化、寻找机会突破防线的“老对手”。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和多国疾控中心的监测数据,印度确实在近期经历了尼帕病毒的活跃期,且呈现出令人担忧的趋势。“虽然尚未达到‘数千人感染’这种大流行规模,但局部的高致死率小规模暴发确实正在发生,且呈现出跨区域传播和医院内聚集性感染的特点。”
为何至今仍无有效药物和疫苗
尽管尼帕病毒早已被世界卫生组织列入其重点病原体蓝图清单,是8种最危险的病原体之一,需要监测并准备应对措施以防止大流行,但截至目前,全球尚无获批上市的尼帕病毒特效抗病毒药物或疫苗。临床治疗主要依赖支持性护理(如呼吸机、补液),这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地区往往难以维持。
少数药物“老药新用”,在治疗尼帕病毒中显示出一定效力。
根据中疾控2021年发布的《关于印发尼帕病毒病预防控制技术指南的通知》,对于尼帕病毒的抗病毒治疗,“目前尚无特异性抗病毒药物。利巴韦林对治疗尼帕病毒脑炎可能有效”。
印度在没有有效治疗方法的前提下,该国国家疾病控制中心也推荐利巴韦林用于尼帕病毒感染的治疗,但不作为暴露后预防措施。不过根据当地在此前疫情中的真实世界研究,利巴韦林的治疗有效性仍然存疑。
“老药新用是个捷径,但也存在一定投机性。最根本的解决之道还是需要根据尼帕病毒复制周期的关键靶点及其致病机制,研发特异性抗病毒药物。”丁胜说。丁胜如今还担任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GHDDI)主任,据其透露,该中心以及中科院武汉病毒研究所等少数国内科研团队,近年来已开始投入对尼帕病毒抗病毒药物的研发。以该中心为例,现已建立了包括靶向病毒RNA聚合酶等多个靶点的药物筛选模型,并有进一步优化的药物推进至临床前动物研究阶段。
“但是否要再进一步将候选药物推向临床或者加大对尼帕病毒的药物研发投入,团队还有顾虑。”丁胜表示,其顾虑并非因为对候选药物信心不足或者担心病毒变异,而是缺乏稳定支持经费和其他资源。
至于疫苗研发,流行病预防创新联盟(CEPI)已宣布了多项资助以支持世卫组织研发蓝图中重点病原体的疫苗研发。其中,CEPI所投资的一款尼帕病毒候选疫苗,由牛津大学团队主导研发的腺病毒载体疫苗ChAdOx1 NipahB于去年下半年已启动临床Ⅱ期试验,这也是全球尼帕疫苗研发进展最快的候选苗之一;由“疫苗巨头”莫德纳(Moderna)研发的一款mRNA疫苗也已启动I期临床,但近两年里,尚无披露临床进展。
在中国,中科院上海免疫与感染研究所联合武汉病毒研究所等机构研究人员曾在2023年底通过序列优化,开发了以缺陷型黑猩猩腺病毒为载体的重组疫苗(AdC68-G)和以质粒为载体的DNA疫苗(DNA-G),候选苗在动物试验中显示较好体液和细胞免疫应答。该团队认为这一研究有希望为尼帕病毒开发出广谱疫苗,包括为“马来西亚株”和“孟加拉株”两个代表性毒株的感染提供保护。
尽管全球已有多项技术路线的尼帕疫苗处于科研攻关期,但业界仍忧虑相关科研工作遭遇一些非技术性挑战。比如,尼帕病毒疫情的偶发性限制了传统疫苗保护效力试验开展的可行性,这需要各国监管机构为尼帕病毒等偶发但后果严重的传染病病原体疫苗开发开辟替代的监管路径;又如,资金缺口和管线推进的优先级问题。
聚焦中国,丁胜认为,长期以来,由于尼帕病毒尚无发生全球大规模流行且在中国境内还未报告过确诊的人类尼帕病毒感染病例,这导致国内科研经费在该领域的投入规模和优先级均存在不足。但另一方面,尼帕病毒的暴发区域毗邻中国,且中国科学家在中国境内也发现了新的亨尼帕病毒亚种,这些都提示前瞻性布局尼帕病毒及其同家族病毒防控措施和科研工作,有其必要性。
“尤其是近些年,相关抗病毒药物和疫苗研究已处于加速期,更需要抓住机会,进一步推进相关疫苗和药物研发。”丁胜说。
微信编辑| 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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