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末的河内陈国旺巷,安静得反常。

41岁的玉姐把身体蜷成最小体积,挤在墙角电箱和墙壁的缝隙里。她面前摆着三个塑料篮——这是她经营了近二十年的蔬菜摊,最后剩下的全部“店面”。就在几天前,她的摊位还能沿着木板铺开一米多,直伸到路中间。如今,整条街上70%的摊贩和她一样,要么消失,要么退缩。

这一幕正在河内231个街头市场同步上演。官方路线图清晰而坚定:到2027年,所有占道经营的“街头市场”必须彻底消失。一场涉及超8000个家庭的生计保卫战,在腊月——这本该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猝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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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3日上午,东鄂坊铁路旁临时市场的摊位已后退数米,铁路另一侧的摊位则全部清空

被删除的,不只是摊位

劝姐凌晨4点的闹钟响了20年。她从郊区赶20公里路进城,在义新坊的街头摆开她的蘑菇摊。日收入30-40万越南盾,加上丈夫开摩的的收入,刚好够供两个大学生孩子。

“清理通知在腊月下来,像一盆冷水。”她说。现在,她和周围的摊贩每天聚在一起,话题只有两个词:“清理市场”。

讽刺的是,当街头摊贩为生存发愁时,一路之隔的正规室内市场里,摊主们正对着空荡荡的过道发呆。莫市场的兰英阿姨从早坐到中午,一笔生意都没开张。“自从市场被移到地下,顾客嫌麻烦就不来了。”她苦笑,“我现在改卖祭品,勉强活着。”

这是河内面临的真实悖论:城市管理越“规范”,市井烟火越凋零。当菜市场变成需要付费停车、按图索骥的“寻宝游戏”,它的社会功能已经死亡。

“非正规”背后,是70%的就业现实

摊贩们不知道的是,在学术报告里,他们被称为“非正规经济从业者”。这个标签背后是一组震撼的数据:在越南这样的发展中国家,非正规经济贡献了超过70%的就业岗位,创造着约1/3的GDP

“这不是城市污点,而是经济减震器。”城市研究专家指出,“它吸纳了最脆弱的劳动力——女性、低技能者、移民,给了他们不依赖文凭的生存机会。”

玉姐就是典型。初中毕业就嫁人,从婆婆手里接过这个摊位,一坐就是二十年。“除了卖菜,我还能做什么?”这个问题,8000个家庭都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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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2日上午,58岁的裴氏茶(Bui Thi Tra)在莫市场附近的一个临时市场卖水果

当城市失去“第三空间”

建筑师段奇清点出了更深层的失落:“你们以为阿姨们去市场只是为了买菜?”

他描述的图景很多人熟悉:清晨的市场里,主妇们一边挑拣蔬菜,一边交换家长里短;摊贩和熟客为几毛钱讨价还价,最后笑着成交;有人路过问一句“今天孙子成绩如何”,就能开启十分钟的闲聊。

菜市场本质上是社区的“第三空间”——既不是家,也不是工作场所,而是维系社会纽带的精神广场。当它被标准化、无菌化的超市取代,城市失去的是一种无法量化的“社会黏合剂”。

“清理街头市场很容易。”段奇清说,“但只要人们需要便宜蔬菜、需要见面聊天、需要那种鲜活的生命感,它就一定会换个形式长出来。”

铁轨边的鱼摊,与十倍速的生意

欣姐的选择印证了这个判断。她在正规市场租了摊位,却依然每天把鱼摊支在古芮铁路旁——尽管火车经过时,她得迅速把东西往后拉。

理由简单到残酷:“这里生意比市场里快十倍。”

直到今年初,高压整治终于改变了游戏规则。遮阳棚被拆,摊点被强制后移。欣姐退到了市场最角落的摊位,销量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二。

“我们也想稳定。”她终于说,“如果正规市场能让顾客愿意进来,谁想每天提心吊胆在铁轨边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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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莫市场升级为购物中心后,其蔬菜水果区就“衰落”了。截至1月12日,原先约20个肉铺只剩下2个

治理的窄门:在秩序与生存之间

河内的困境没有完美答案,但一定有比“一刀切”更好的选择。

专家提出的“有条件的正规化”或许是一条窄门:对严重影响交通安全的点位坚决清理;对社区内必要的民生市场,则通过划定区域、统一管理、收取清洁费等方式,将其“收编”而非“消灭”。

这需要管理者像绣花一样精细:哪些街角可以开放特定时段?哪些摊贩需要职业转型支持?如何让正规市场重新变得“可爱”?

城市的温度,不在宏伟蓝图里,而在这些细微的妥协中。

腊月的河内巷子里,玉姐还在守望。她的摊位只有三个篮子宽,但那是8000个家庭的生计缩影,也是一个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必须回答的考题:

当我们删除杂乱,是否会一并删除一座城市的呼吸与心跳?

清理街角很容易,但重建一个人人有尊严谋生、有温度生活的城市,需要比推土机更多的智慧与慈悲。这场“街头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共生——或者共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