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朝鲜青年,在中国干了二十年革命,打到抗联军长,回国后成了国家元首。
这种跨国革命生涯,放在整个20世纪都算罕见。
逃亡之路:从监狱到黄埔
1919年3月,平安北道龙川郡的一所中学里,19岁的崔庸健站在同学面前,讲朝鲜独立。话音未落,日本宪兵冲进教室。铁门一关,这一关就是三年。
1922年9月,崔庸健出狱。朝鲜待不下去了。他和24个年轻人凑了船票,摸到上海。南华大学,这是他们的第一站。学军事,学革命理论,但上海也不太平。一场爆炸案,崔庸健又进了局子。出来后,他做了个决定:去云南。
1923年,云南陆军讲武堂。这所军校出过朱德、叶剑英,崔庸健是第十七期。白天操练,晚上读马列。两年时间,军事技术练扎实了,革命道理也想通了——朝鲜要独立,得靠武装斗争。
1925年4月毕业,崔庸健直奔广州。黄埔军校正在招教官。他一去,凭着讲武堂的功底,当上第五期第六区队长。这一年,他25岁,开始带学生打仗。
北伐开始了。崔庸健跟着部队往北打,1926年正式入党。战场上,这个朝鲜人冲得比谁都猛。
1927年12月,广州。枪声响起,崔庸健率领黄埔特务营第二连攻打沙河,一打就是十几个小时。起义失败,他带着残部撤到花县,又去海陆丰继续打。
蒋介石开始清党。广东待不住了。1928年初,党组织给崔庸健下了新任务:去东北。
三江烽火:从一支手枪到抗联军长
1928年春天,黑龙江汤原县,一个叫福兴屯的朝鲜族村子。崔庸健化名金治刚,挨家挨户串门。他办了件事:凑钱办学校。
松东模范学校,三江地区第一所朝鲜族学校。白天教孩子识字,晚上办农民夜校。崔庸健讲日本人怎么压榨朝鲜,讲地主怎么剥削农民,讲十月革命,讲土地革命。听的人越来越多,农民协会、妇女会、儿童团,一个接一个成立起来。这是在播火种。
1932年,崔庸健到了饶河。满洲省委派他来拉队伍。手里只有一支手枪。就这一支枪,他组建了7人特务队。
怎么搞武器?夺。几个月时间,从土匪手里夺,从伪军手里夺,夺了40多条枪。
1933年4月,饶河农工义勇军成立。崔庸健任队长,队伍40多人。这支队伍后来发展成东北抗联第七军。
打仗得有根据地。崔庸健选了暴马顶子,这地方山高林密,日军不好进来。队伍在这里扎下来,开始打游击。
1936年11月15日,东北抗日联军第七军正式成立。军长陈荣久,崔庸健任参谋长。全军三个师,700多人。
好景不长。1937年3月6日,军长陈荣久遇害——身边的秘书是叛徒,把他带进了日军的埋伏圈。20多人牺牲。
崔庸健接手七军。这时候最难。队伍里刚收编的山林队闹山头主义,特委组织部长想分裂另立山头。内忧外患。
周保中来了。1937年12月20日,吉东省委代表周保中到饶河,开扩大会议。撤销下江特委全部执委,七军直属省委领导。崔庸健当选党委书记,继续代理军长。
局面稳住了。
1938年9月26日夜,西凤嘴子。情报说,日本军政部要员日野武雄少将要坐船经过这里。崔庸健带着40多个战士,在江边埋伏。
船来了。一声令下,机枪步枪齐射。日野武雄当场毙命,43个日伪军全部击毙。这一仗打出了七军的威风。但日军的报复更狠。1938年开始,日本关东军在三江地区集结了5万兵力,要把抗联聚而歼之。
西征失败了。第二路军主力损失惨重。1940年10月,崔庸健和周保中率部渡过乌苏里江,进入苏联。
苏联整训:从教导旅到回国
1942年8月1日,苏联远东,北野营。
东北抗联教导旅正式成立,对外番号是"苏联远东红旗军第88独立步兵旅"。周保中任旅长,李兆麟任政委,崔庸健任副参谋长。
9月13日,教导旅召开党员大会。中共东北地区委员会成立,把原来的几个省委合并。崔庸健当选书记。这个职务不简单。在和中央失去联系的情况下,东北党委就是东北党组织的最高领导机关。在苏联的日子,崔庸健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训练部队。苏军的正规化训练,抗联战士从游击队变成正规军。
第二件,派小分队回东北侦察。1945年7月,苏联准备对日作战。日军在中苏边境修了17个筑垒地域,工事、兵力、武器配置,都得摸清楚。崔庸健指挥小分队,一次次潜入东北,拿到了宝贵情报。
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8月9日零点十分,三个方面军从三个方向进攻东北。抗联教导旅编入第二方面军,向佳木斯进发。
8月15日,日本投降。
9月8日,崔庸健和周保中、冯仲云一起到达长春。东北光复了。
10月20日,沈阳。崔庸健把东北地区委员会的组织关系、党费、档案,全部移交给中共中央东北局书记彭真。
彭真说了一句话:"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斗争中,有三件事最艰苦:长征、南方三年游击、东北抗联十四年。"
交接完毕,崔庸健从安东(今丹东)渡过鸭绿江,回朝鲜去了。
平壤岁月:从总司令到二号人物
回国后的崔庸健,职务一路上升。
1945年10月,临时人民委员会保安局长。
1948年2月8日,朝鲜人民军成立,崔庸健任总司令,大将军衔。这是朝鲜人民军的第一任总司令。
1948年9月9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成立,崔庸健出任民族保卫相——就是国防部长。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金日成自任总司令,崔庸健任副司令。战场上,他左臂负伤,但一直坚持指挥。
1953年2月,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授予他次帅称号。
1957年,转折点来了。
这一年,原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金枓奉卷入反金日成宗派,不适合再担任此职。9月,崔庸健接任。
这个职务是国家元首。从这一年开始,崔庸健成为金日成时代的"二号人物",一当就是十几年。
1956年起,他在党内的职务也不断提升:劳动党副委员长、政治委员会委员。在重要节庆日,他代表国家和外国元首互致贺电,以最高外交礼仪出访。
他和中国的关系一直很铁。1954年到1969年,崔庸健五次访华。1963年6月,他率团访问中国,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都出面接待。1969年9月30日深夜,他到达北京,10月1日登上天安门,参加新中国成立20周年庆典。
崔庸健说过一句话:"朝中两国人民的友谊有着悠久的历史根源,我们两国的共产党人从抗日时期起把鲜血流在一起。"
1972年,朝鲜修改宪法。金日成当选国家主席,崔庸健和康良煜当选副主席。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1976年,金一当选第一副主席。崔庸健十九年来首次失去二号人物位置,排到第三。
这一年9月19日,崔庸健在平壤病逝,享年76岁。
朝鲜为他举行三日葬——打破了为政治家举行一日葬的惯例。各国驻朝使馆设置灵堂,中国、苏联、东德、阿尔巴尼亚都送了花圈。
中共中央、国务院的唁电这样写:"崔庸健同志长期肩负国家重任,为反抗美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干涉,为朝鲜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贡献了毕生的精力。"
他被安葬在大城山革命烈士陵最高一排,和朝鲜"国母"金正淑在同一排。
一个朝鲜人,在中国打了二十年仗,回国后当了国家元首。这种人生轨迹,放在20世纪的革命史上,独一份。
他的妻子王玉环是中国人,东北抗联女战士,"八女投江"烈士们的战友和首长。崔庸健去世后,王玉环一直住在朝鲜,享受抗日革命老战士待遇。
这是一段跨越国界的革命情谊,也是中朝两国人民用鲜血凝成的历史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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