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深秋的一个黄昏,白洋淀边的风吹得格外硬。一个十三四岁的瘦小男孩,躲在芦苇荡里,死死盯着不远处晃动的鬼子队伍,手心里全是汗,眼睛却一动不动。身旁的老乡低声说:“小嘎,怕不怕?”男孩咧嘴一笑:“怕啥?鬼子才该怕咱。”多年以后,人们再提起那段冀中敌后战场上的少年英雄,总会想到电影《小兵张嘎》。而在真实的历史里,有一个名字,总被放在“原型”这个位置上反复提起——燕秀峰,战友们更习惯叫他“燕嘎子”。

有意思的是,他的一生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前半生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16岁入党、19岁专门执行处置伪军汉奸的任务,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后半生却在锅炉房里,默默烧了三十年炉子,直到1987年恢复离休待遇,月工资71.5元,住的还是十几平米的小屋。把这两段放在一起看,多少让人有点恍惚。

一、冀中平原上的“小嘎子们”

在《小兵张嘎》问世之前,冀中平原早就不缺“嘎”这样的孩子。所谓“嘎”,在当地方言里,本就带着几分犟劲儿——大胆、执拗、点子多。抗战爆发后,正是这些“人小鬼大”的孩子,成了敌后战场上最灵活的一支力量。

徐光耀于1938年参加八路军,后来在冀中军区警备旅政治部工作,常与赵县、宁晋一带的县大队打交道。在那里,他见过两个小侦察员,人送绰号“瞪眼虎”和“希特勒”,胆大机警,让人印象极深。多年后他创作《小兵张嘎》时,说自己如果一定要找原型,那就是这两个小人物,但又强调并非完全根据他们的事迹来写。这种“有影子,又不只是一个人”的创作方式,在那样的年代其实很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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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冀中敌后根据地,这样的小英雄真是数不胜数。白洋淀一带,水路纵横,芦苇密布,既是日伪军头疼的“老窝”,也是游击队和儿童团最熟悉的战场。1924年出生在白洋淀后王约村的燕秀峰,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大家一开始不叫他的大名,只管喊他“嘎子”,久而久之,这个绰号反倒成了身份标记。

1943年前后,晋察冀边区的战况日益激烈,敌后斗争愈发残酷。年纪不大的燕秀峰,凭着胆量和机敏,已经在地方部队里小有名气。魏巍当时刚参加八路军不久,比他大四岁,后来在英模大会上听到燕秀峰的故事,被深深打动,写下纪实散文《燕嘎子》。那时的燕秀峰,不过十几岁,却已经一次次在敌人眼皮底下“捣乱”,让日伪军既恨又怕。

有一回,日军合伙伪军闯进村子清查,准备抓抗日分子。眼看着比他参加抗战还早的朋友褚复民就要落到敌手,他突然揪住对方的头发,就地打起架来。两个孩子扭作一团,故意把动作弄得又夸张又滑稽。旁边的日伪军觉得是小孩闹腾,哈哈大笑,警惕心反而松了。趁着这几秒钟的松懈,两人翻滚着挪到拐角处,借着屋后的巷子一溜烟躲开搜捕。这一幕,后来多少被人用“机智”“聪明”来形容,但放在当时,稍有差池,就是两条命。

等到个子长高一点,他正式参加八路军,成了部队里的战士。部队有部队的规矩,有纪律、有任务,哪怕年纪小,也要按战士标准来要求。燕秀峰回忆那段日子,说得很干脆:下午四点吃完饭,政委就让擦枪、分配任务,每人都要有明确的目标——打死一个鬼子或汉奸。完不成,就得找下一稿,想办法再去完成。政委常提醒他们,要有“回不来的准备”,但这些孩子偏偏不信邪,总想着再冒一次险,再多完成一个任务。

不难想象,这种高压之下的童年会渗透进怎样的性格。胆子大、腿脚快,只是表面。更关键的是,他很快学会了在危险和机会之间寻找那条近乎本能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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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级战斗英雄”的胆与谋

冀中地区的日伪据点,大多依托炮楼、据点等坚固工事。敌人人数不少,武器装备也占绝对优势,硬打几乎是送死。要拔掉这些钉子,就得靠“点子”和“胆子”一起上。

在梁召一带,有个伪军队长,因为仗着手里有武装,被老百姓叫作“东霸天”。当地人提起他无不摇头,恨得牙痒痒。燕秀峰带着三名战士,打算摸到他所在的炮楼边上“做个了断”。为了不引人注意,几人化装成赶集的,推车牵驴,一副普通百姓模样。

计划本来是靠近炮楼再找机会下手,偏偏碰上伪军队长自己带人出来溜达。一眼瞧见这几个“赶集的”,顿起疑心,一口咬定他们是八路,要抓回炮楼审问。按说被抓住是大凶之兆,可燕秀峰心里反而暗喜——正愁没有机会接近炮楼,现在反倒被送到门口。他心里打定主意:“谁怕谁,真进了炮楼,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到了炮楼前,他才发现情况并不妙:四周全是壕沟,进出靠一座吊桥,吊桥一拉,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里面的人也难冲出来。硬闯无路可走,只能另寻突破。伪军队长正要进门,他瞄准时机,从腰间抽出手枪,对着对方后脑勺就是一枪。枪声一响,周围人先是一愣,随后乱作一团。他借着混乱,拔腿就跑,一口气跑了三四十里,躲进堡垒户家里,才算暂时脱身。

部队原以为他凶多吉少,正琢磨如何救人,没想到他一身血地推门而入。有人脱口而出:“你还活着?”众人听他讲完经过,心里一阵后怕,又忍不住佩服他的胆大。燕秀峰却还打趣:“你们怎么不打枪?我都被抓到鬼子堆里了。”战友苦笑:“就怕把你打着,只能想法子捞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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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事情,他干过不止一回。大于村的炮楼,有个姓贾的伪军头目,仗着手里有枪,也是一霸。要拔掉这个炮楼,硬攻风险极大。燕秀峰带着三名战士,装成割草的,在炮楼附近晃悠,一边真割草,一边等机会。他发现炮楼里伪军出来买菜、打水的频率不低,于是悄悄靠近,用枪顶住后脑勺,悄声喝令缴械。短短不大一会儿功夫,他就抓了七个伪军,先把外边的人“掏空”了一圈。

炮楼里的贾队长隐约觉得不对劲,躲在楼里往外看,远远看到燕秀峰还在割草,心里一惊:“是八路,快开枪。”话虽这么说,人却不敢轻举妄动。这个时候,燕秀峰索性撕破伪装,抬头对着吊桥喊:“我是燕嘎子!贾班长在楼上吗?今天我们的队伍全来了,你要是再不下来,我把你这炮楼戳倒!”这一嗓子喊出去,既是威胁,也是心理战。贾队长一听“燕嘎子”三个字,腿肚子开始发抖。冀中一带,对于这个名字早有耳闻——见过他的伪军,大多没好下场,活着的都是听说过,没见过人。终于,他扛不住压力,选择下楼投降。

还有一次,他们盯上高阳、任邱之间石桥村的一座炮楼。里面有二十来个伪军,火力比前面说的几处都强。硬打不划算,燕秀峰干脆来个“以假乱真”。他带五名战士,假扮任邱宪兵队的人,让后面的十几名战士化装成日军模样,再把伪军乡长“请”来当向导,浩浩荡荡走到炮楼门口,大声喊:“队长在不在?我们是任邱宪兵队来接头的!”伪军队长不敢怠慢,连忙开门迎接。

进了炮楼,他一边假装闲聊,一边打量地形、人数、枪械,顺手派一个战士上楼顶去“帮忙站岗”。接着,又故作神秘地说:“这不是任邱地界,本来不打算来,是日本太君非要来看看,说这边最近八路挺厉害。”伪军队长一听“太君要来”,脸色都变了,连声说要亲自去迎接。就这样,他带着一部分人出了炮楼,门口正好跟“宪兵队长”撞个正着。伪军队长还没反应过来,只想解释“别误会”,话没说完,枪口已经顶在额头上——“没误会,我们是八路军。”

通过这一连串设计,十几名八路军几乎没怎么开枪,就解决了一个据点,缴获步枪十支,还带走了一大批枪械。这样的战果,在当时的敌后战场上,意义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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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到1944年间,燕秀峰被调入手枪组,这个小组专门处理伪军、汉奸这样的目标,对个人胆识、判断、心理素质要求都极高。据统计,仅这一两年间,被他亲手处置的伪军汉奸就超过一百人。到了1944年,他已经出席晋察冀边区第二届英模大会,获得“一级战斗英雄”称号。那一年,他还不到二十岁。

有人把他的事迹越传越神,说他“刀枪不入”。他晚年听见这个说法,只摇头:“人都是血肉之躯,哪有刀枪不入的,打仗关键是要靠智取。”这句话,不难看出当年的冷静和自知。

三、从战场到锅炉

1946年,解放战争已在各大战场展开。已经当上排长的燕秀峰,在一次作战中被子弹击穿腰部,伤势极重,肠子都流了出来。战友们拼命把他往后方抬,幸运的是送医及时,总算捡回一条命。但从伤势来说,他已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频繁执行危险任务。

部队把他安置在老乡家养伤,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回到连队。等到伤稍微好一些,他就打听部队去向,想办法往前线追。但部队在战争中不断扩编、合并、改番号,很快就和原先的建制对不上了。到1949年全国解放,部队早已换了几道番号,许多老战友也分散在不同的军区、师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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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拖到了1951年,他才在天津打听到原部队的消息——部队已经随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奔赴抗美援朝战场。听到这个结果,他心里其实明白了,想回到原先那个连队,几乎没有可能。部队在战场上,他人在地方,而且伤势也不允许轻易奔波。他只好留在天津,靠自己谋生。

和平年代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很实际。装卸工、织布工、扫大街,他什么都干过。曾经的“一级战斗英雄”,在厂里、在街头,都是普通工人中的一员。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长段时间里,他很少主动谈起自己的功劳,甚至连“战斗英雄”这几个字也不愿挂在嘴边。

1963年,电影《小兵张嘎》上映,风靡全国。许多孩子看完电影后很快背熟了里面的桥段,张嘎的机灵、倔强、顽皮,被演得活灵活现。可那一年,燕秀峰还在天津默默工作,既没享受什么“原型”的光环,也没有因为电影而改变命运。他看过这部电影,觉得里面有些情节确实像自己干过的事,比如把枪藏在树上、卖东西去接近炮楼之类,也有些完全是艺术加工出来的。但对他来说,这些区别并不重要。

真正让他“站出来”的,是后来有人质疑他的革命经历。那些年,一些老战士因为各种原因被怀疑历史问题,生活上受到影响。燕秀峰本来不愿多言,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可当质疑一步步影响到他的名誉和工作,他终于按捺不住,拍桌子要求组织来调查清楚自己的经历。经组织核实,他当年的立功事迹才重新被系统梳理出来,“一级战斗英雄”的身份也再次确认。

虽然问题解决了,但他的身体状况已不适合繁重劳动。单位考虑到他的伤残情况,特意给他安排了烧锅炉的活计。这个岗位既不光鲜,也不轻松,却多少比装卸、扫街要稳定一些。他没有抱怨,安安静静地干了三十年。

锅炉房的日子单调又辛苦,夏天闷热,冬天凉意透骨,整天围着炉膛转。很多人不知道,在黑黢黢的炉膛后面,是一个曾经多次在敌占区进出自如的战斗英雄。有时候有人好心劝他,把自己的困难情况向上级反映反映,看看能不能改善一下待遇,他的回答很简单:“比起那些死难的兄弟,我已经很知足了。”这句话,说起来轻描淡写,落在心里却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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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相关部门对他当年的事迹做了更完整的认定,正式恢复了他的荣誉和离休待遇。那一年,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工资涨到了71.5元。用今天的眼光看,这个数目谈不上多,但在当时的很多老工人里算是不错。即便如此,他依旧住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日子还是很清简,没有刻意去要求什么额外照顾。

四、“小兵张嘎”与一个老兵的晚年

关于“原型”,社会上一直有很多说法。有的把燕秀峰说成唯一原型,有的则提到其他少年英雄。事实上,从创作背景看,《小兵张嘎》这部作品本来就是综合了多个小人物的经历,是众多“小嘎子”的集中缩影。徐光耀在晚年访谈中也讲过这一点,这一点与后来一些官方、民间的说法并不矛盾,只是角度不同:文学形象是综合的,具体到故事细节,又能在某些人身上找到对应。

燕秀峰在中学当辅导员的时候,曾给学生们讲过抗战年代的一些细节。一位学生好奇地问:“燕爷爷,张嘎子做过的事儿你都干过吗?”他笑着说:“有的干过,有的没有。把枪藏在乌鸦窝里、卖西瓜打炮楼,我干过。堵老乡烟囱那个,我没干过。”这一问一答,算是对“原型”话题最朴素的回应。

他参军之前,其实名字并不固定,乡亲们都叫他“嘎子”。参军后,大队长给他起了“燕秀峰”这个名字,寓意很明显,希望这个“嘎子”能像山峰一样沉稳、坚毅。但战友们张口闭口还是“嘎子、嘎子”,喊习惯了,很少叫大名。等到2010年他在家中去世,享年87岁,人们提起他,还是习惯在正式名字后面加一句“就是那个燕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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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的小兵张嘎,结局是牺牲在战场上。有人把这个情节讲给燕秀峰听,说“嘎子已经在战斗中牺牲了”。他听完后若有所悟:“原来战友们都以为我牺牲了,那就这样吧。”在他看来,一个被认为“已经牺牲”的人,能够在现实里平平稳稳活下来,本身就是不小的幸运。也因此,他没有再执意去找早已改编多次的老部队,只是默默在地方上过日子。

直到后来,部队在梳理军史时,终于把当年冀中那位少年英雄和部队的沿革联系了起来。原来,他当年的部队,就是后来参加抗美援朝铁原阻击战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第63军188师。在部队的史料里,有一段专门记述了他的事迹,并用“小兵张嘎的原型”来形容这个曾经的少年战士。对燕秀峰来说,这算是晚年最大的欣慰:总算又和当年的队伍接上了线。

离开锅炉房之后,他并没有闲着。有时候教育部门、学校会请他去给学生们讲抗战故事,他就背着老旧的挎包,慢慢走到讲台上,一点一点地讲那年冬天、那条路、那场伏击。有的学生听完只觉得新鲜,有的则在记忆里留下模糊而深刻的印象:原来电影里的故事,在现实里真有原型,只是远比银幕上更艰苦,更危险。

日常生活里,他依旧过得朴素。屋里几乎没什么装饰,墙上不挂奖状,也不挂照片,更看不到“英雄事迹”的宣传册。他解释得很直白:“从打仗的时候起,除了枪和子弹,什么都不要。现在家里什么都不挂,什么资料也不留,我没啥文化,别的也不会。党让我干啥就干啥。”对于许多现代人看重的“纪念”“留念”,他并不太在意。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年纪大了,他对“组织生活”仍然看得很重。早些年,只要身体允许,哪怕打车要花上十几块钱,他也要去参加支部活动。后来因为教育局越搬越远,路程太折腾,走不动了,才只好慢慢减少次数。这种坚持,和他当年在战场上对命令、纪律的态度,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在社区里,他也难得清闲。有人在小区乱贴小广告,他看见了总要上去理论两句;邻居做了好吃的,会端一份给他;偶尔有人来看望,他也只是招呼坐下,说说家长里短。谈起自己的生活,他曾经很坦然地说:“现在生活都挺好,什么事都有招呼,邻居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送来。”言语不华丽,却透着一种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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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这位曾在冀中平原上叱咤风云的老战士,在天津的家中安静去世,享年87岁。对外界而言,他留下的,是一串简洁的履历:1924年出生,1938年前后参加八路军,16岁入党,19岁进入手枪组,多次参与拔除据点,1944年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战后回到地方,从事普通工作,晚年恢复离休待遇,直到去世。

而在冀中白洋淀一带,许多老一辈人提起他时,记忆里装的却是具体的画面:谁家的孩子被他救过一命,哪座炮楼是他带人“骗”下来的,哪次他在鬼子面前假装“割草”差点被识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真实的“燕嘎子”。

电影《小兵张嘎》再次被改编成电视剧后,新一代观众认识了银幕上的少年英雄,笑点、泪点都很足。背后那些无名或少有人知的少年战士,却早已默默归入普通人的行列,化作村口的老大爷、厂里的老工人、锅炉房里的老班长。燕秀峰,只是其中一个比较被记住的名字。

他走后,关于他的故事并没有完全消散。部队史料里有他的篇章,当地老人茶余饭后还会提起他那些“损招”。在很多孩子的记忆里,教室里那个讲着“卖西瓜打炮楼”的灰白头发老人,也渐渐被与电影里的张嘎重叠起来。银幕上的形象经久不衰,生活里的那个人早已离去,却留下了一种朴素的印象:在那个最困难的年代,确实有这么一些人,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做的事不声不响,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周围的战场格局。

而他本人,对于这些赞誉和回忆,似乎一直没太当回事。用他的话说,战场上那些枪声,早已经封存在过去;当年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才更值得一遍遍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