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5月的北京站,人群里总有人望向那位身着呢子军装、背负公文包的蒙古族女干部——她正跟随全国妇联代表团踏上去哥本哈根的列车。同行记者低声嘀咕:“这就是《小兵张嘎》里那个小娃娃的母亲?听说当年她在东北两把驳壳枪打得匪徒抬不起头。”几句随口的议论,把人们拉回战火纷飞的岁月,也拉开了乌兰传奇的一幕幕。

1922年9月5日,乌兰出生在辽宁朝阳县凤凰山下的蒙古族牧户人家,蒙古名叫“宝力格”,意为泉水。她在草浪与驼铃中长大,骑术惊人,臂力过人。父亲早年从军,因反袁活动锒铛入狱,母女被迫随家眷迁至北平,在胡同深处苦度时光。读书期间,她接触进步师长,参加“一二·九”运动,从此埋下反抗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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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十八岁的乌兰不肯忍气,被推选进爆破小组。那年冬天,她与同伴埋伏在西单中原公司门口,点燃的炸药把日伪仓库炸出冲天火焰。几次行动震动北平,特务穷追不舍,组织决定送她南下。1938年秋,她在天津登上英国轮船,经香港、武汉辗转西安,步行一周翻越子午岭,于9月抵达延安,成为抗大新学员。

延河边的岁月短暂而密集。乌兰在抗大救亡室负责联络,又在女子大学新闻系补习理论。她说话轻声细语,可课堂上对国统区黑暗统治的批判却犀利如刀。1940年底,她奉命只身潜返内蒙古,在伊克昭盟做交通站工作。第二年春天,日伪与地方匪帮加紧搜捕,中途与旧识、地下党员克力更意外交汇,两人策马风尘,一边传递情报,一边谋划武装自救。

枪声从草海深处传来。1941年夏,乌兰凭着“十三枪十三马”,在卓索图盟拉起一支骑兵武工队。只两个月,队伍扩充到百余骑,很快被编入内蒙古人民自卫军第十一支队,乌兰竟成了我军史册上第一位女骑兵政委。那年九月,“大刀会”匪首王子明率众来犯,乌兰挥双枪迎战,鏖兵半日,匪众溃散。王子明逃出重围,边跑边嚎:“那领头的女魔头,克星!”这句抱怨成了她打响名号的最早“官方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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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冬,乌兰与克力更双双调回延安,进入西北局少数民族问题研究室。窑洞内外,二人总被同学打趣“形影不离”。大雪夜,警卫换岗时常听见她俏皮地嗔道:“天太冷,你敢不敢抢我帽子?”“敢!”短短两字对话,后来被同窗写进回忆录。1942年元旦,两人在延河岸边的小石屋里成婚,毛巾当帔,战友当伴郎,简朴却热烈。

抗战胜利后,乌兰受命回到热辽前线剿匪。她惯骑青马,不用马鞍,翻身上马前故意让坐骑先跑几步,借惯性跃鞍——这是老猎户教的“悬蹬法”,能避冷枪。1946年春,她端着两支驳壳枪突入沙坨子,生擒“打一面”匪首。俘虏被押出时嚎叫:“我枪不离身,今日败在黑心娘儿!”这句粗话传遍高原,成了草原评书的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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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沈战役打响,第四野战军需要一员熟地形、懂蒙汉、能机动的突击队长,乌兰被点名。1948年10月,她率骑兵配合步军围堵廖耀湘兵团,战后获“英勇奖章”。罗荣桓政委专程到营地,递上一支苏制冲锋枪:“女同志,火力得跟上。”乌兰接枪,刷地立正:“保证完成任务!”这不是客套,她让机枪手把弹链固定在马鞍,两天后就用那把枪掩护友邻连渡过辽河。

建国伊始,内蒙古的剿匪扫荒仍在继续。克力更调任二〇军分区,夫妻俩常年分隔。1949年冬,他们在五间房矿区短暂相聚。离别前,乌兰把心爱的枣骝马让给丈夫,自己翻身上了年轻的青马。月色苍茫,她昂手一挥:“打到哪算哪,终有再会。”蹄声渐远,马尾卷起地面薄雪,她的长辫在风里如黑缎飘扬。

1951年,因在民族工作中的突出表现,乌兰被调入中央机关。此后十年中,她六次出访匈牙利、丹麦、日本、缅甸等国,作为中国妇女代表参加世界妇女大会、亚非作协会议。记者们最爱请她谈骑兵突击的往事,她却总把话锋引向民族团结与妇女教育——“枪声终要停,书声得响。”这大抵是她的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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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小兵张嘎》于1963年在银幕亮相,饰演嘎子的少年安吉斯正是她的儿子。片场外,乌兰偶尔探班,仍挽那条被战友称赞的油亮长辫子。有人劝她剪个新式短发,她摆手:“刀子剪掉了发,可剪不掉草原。”这句话逗得导演直乐,干脆把嘎子的倔脾气改得更烈,更像母亲。

1987年4月5日,乌兰病逝北京,终年六十八岁。内蒙古老兵自发赶来送行,一支老式三眼铳鸣了三声,送走他们心中的“草原穆桂英”。出殡那天,春雨细落,天安门广场的国旗下,半旗低垂,她最后一次沉入祖国怀抱,仿佛那条挥舞半生的乌亮长辫,也在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