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壮志心相共，二十年来万事同——浅析刘禹锡柳宗元的唱和诗|七律|五律|刘禹锡|柳宗元|永州八记|白居易|诗作

作者：书香君

引子

刘禹锡（字梦得）和柳宗元（字子厚），唐诗爱好者都很熟悉，这不仅因为他俩的文学成就很高（刘禹锡以竹枝词、杨柳枝词和《陋室铭》名闻遐迩；柳宗元更位列“唐宋八大家”之中。文末，书香君还将向书友们推荐他们最具代表性的诗作），也因为他们之间的友谊很动人。他俩彼此欣赏、心意相通，共同的经历和相似的遭遇，使得他们的唱和之作诗史流芳，世人遂以“刘柳”并称二人（刘禹锡还与常相唱和、年龄相同的白居易并称“刘白”；柳宗元还因倡导古文运动而与韩愈并称“韩柳”）。

在中唐诗歌的灿烂星河中，刘禹锡与柳宗元是两颗交相辉映的星辰。

他俩有很多相同或相似的地方：

一、年龄相仿

刘禹锡生于唐代宗（李豫）大历七年（772，白居易也是该年出生）；柳宗元生于大历八年。

二、唐德宗（李适）贞元九年（793），二人同登进士第，并且其后又都通过了博学宏辞科考试；

三、同朝为官；

四、都参与了王叔文主导的永贞革新；

五，唐顺宗（李诵）永贞元年（805）九月，二人一同被贬（“八司马”被贬情况：永贞革新失败后，贬韦执谊为崖州司马，韩泰为虔州司马，陈谏为台州司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韩晔为饶州司马，凌准为连州司马，程异为郴州司马，时称八司马。）；

六、十年后同被召回，不久又都再度遭贬。

这种“二十年来万事同”（柳宗元《重别梦得》首句）的坎坷经历，在中国文学史上实属罕见。

刘禹锡性格豪迈旷达，柳宗元则沉郁内敛，但二人志趣相投。在长期的贬谪生涯中，他们通过诗歌酬唱倾诉心声、互相慰藉，留下感人至深的文坛佳话。书香君查阅资料发现，刘柳在二度贬谪期间（唐宪宗元和十年后）所作唱和诗共计十五首，包括七绝十首、七律二首、五绝二首、五律一首。这些诗作不仅是他们友情的见证，更是中唐贬谪文学中的瑰宝。

本文将按照时间顺序列出刘禹锡与柳宗元的唱和诗作，并结合创作背景、情感内涵及字词句典，与书友们分享，以回望这对挚友在患难中的心灵交流。

一、衡阳分路

（三赠三和的生死之言）

唐宪宗（李纯）元和九年（814）十二月，刘禹锡与柳宗元奉诏从贬所归京。十年的流放生涯终于结束，二人满怀希望地回到长安。然而，仅仅数月之后，一场因诗得祸的风波再次将他们推入深渊。刘禹锡回京后游玄都观，写下《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诗以“桃千树”暗讽朝中新贵。“刘郎”对新贵们的鄙视触怒了当权者，刘禹锡再度遭贬（而柳宗元的二度被贬，应该是受刘禹锡的牵连，根本原因还在于两人“永贞革新”核心成员的政治身份，刘禹锡的这首诗只是导火索）。

元和十年（815）三月，刘禹锡被贬为播州（后改为连州）刺史，柳宗元被贬为柳州刺史（柳宗元因有“柳柳州”之称）。二人一同离京南行，至湖南衡阳时分手——刘禹锡东往连州，柳宗元西赴柳州。面对古道风烟、茫茫前程，他们无限感慨，相互赠诗惜别，留下了动人心魄的“三赠三和”。

第一组赠和（命运转折的悲歌）

柳宗元

《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刘禹锡

《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

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

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

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

桂江东过连山下，相望长吟有所思。

这两首七律是刘柳唱和诗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情感沉郁，用典精切，深刻表达了二次贬谪的悲愤与无奈。

柳诗首联“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以强烈的对比写出命运的捉弄。“十年憔悴”概括了永州十年的流放生涯，“到秦京”本期望苦尽甘来，“谁料”二字却让情绪倏忽翻转，再次跌入“岭外行”的深渊。这种从希望巅峰跌入绝望谷底的痛苦，远甚于初次被贬。

颔联“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借古迹抒发身世之感。伏波将军马援曾在此建功立业，如今只剩风烟弥漫的故道；墓前石人（翁仲）的废墟已淹没在荒草之中，既写景物，也有暗喻——英雄功业尚且被历史湮没，自己的一腔抱负又将归于何处？

颈联“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是对刘禹锡的劝诫，也是自责。“慵疏”是反语，实指正直不阿；“文字占时名”则暗指刘禹锡因诗得祸之事。柳宗元劝告好友要谨言慎行，字里行间既有对权贵的愤慨，也有对挚友的关切。

尾联“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化用李陵赠苏武诗（李陵赠苏武诗第二首“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但却说“不用临河别”——因为泪水已足够“濯缨”。夸张中见真情，“垂泪千行”道尽了生离死别的伤痛。

刘禹锡的酬答诗同样精彩。首联“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与柳诗首联遥相呼应，写出二人命运的高度同步。颔联“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用典精妙——西汉贤相黄霸受汉宣帝信任，曾两次出任地近长安的颍川太守，结果清誉远播。而自己“重临”连州（刘曾贬朗州，今又贬连州）却是贬谪，且背着不忠不孝的罪名带着八旬老母流徙南荒。这种自嘲的口气暗含牢骚和对当政者的不满；春秋时柳下惠任“士师”（狱官），也曾三次遭贬谪，自己虽也“三黜”，却惭愧不能如柳下惠那般泰然处之，同时也借柳下惠暗指柳宗元，巧妙地将二人并置。

颈联“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以景写情。北归的大雁渐渐消失在天际，自己却要向南而行，断肠的猿啼更添愁苦。尾联“桂江东过连山下，相望长吟有所思”——纵然分隔两地，有江水作连接仍可“相望长吟”。在无奈中透出对友情的坚守。

第二组赠和（往事如烟的感慨）：

柳宗元

《重别梦得》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刘禹锡

《重答柳柳州》

弱冠同怀长者忧，临岐回想尽悠悠。

耦耕若便遗身世，黄发相看万事休。

《重别梦得》是刘柳唱和诗中流传最广的绝句之一。全诗语言质朴，情感深婉，虽不着一个愁字，却在表面的平静中蕴蓄着深沉的激愤和无穷的感慨。

“二十年来万事同”，七个字概括了他俩二十二年（从贞元九年同榜进士到此时）的共同经历——同登进士、同朝为官、同参革新、同遭贬谪、同被召回又同被再贬，真的是“万事同”啊！这三个字，既是对友情的珍视，更是对命运弄人的慨叹。

“今朝岐路忽西东”，一个“忽”字写出人生的无常。相聚时不觉光阴流逝，临分别才惊悟转瞬天涯。“西东”并非泛泛之言，而是实指柳宗元西去柳州、刘禹锡东往连州，真实又贴切。

后两句“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以美好的愿望安慰离愁。诗人预感到此别可能难再相逢，便强忍悲痛，用归田为邻的约定来互相宽慰。但“若许”二字，已暗示这愿望的渺茫——连归田都不可得，更何况重逢？不言悲而悲不自禁，不言愤而愤意自见。语似质直而意蕴深婉，情似平淡而低徊郁结。苏东坡因赞柳诗“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

刘禹锡的酬答同样深沉。“弱冠同怀长者忧，临岐回想尽悠悠”，回忆青年时代二人共同抱有的济世之志，如今临别回想，往事如烟，悠悠难追。“耦耕若便遗身世，黄发相看万事休”，呼应柳诗“归田”之约，用《论语》“长沮、桀溺耦耕”的典故（《论语.微子第十八》“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表达“若能远离世纷扰，白发相守万事足“的心愿。

第三组赠和（预感永诀的悲凉）：

柳宗元

《三赠刘员外》

（刘禹锡担任过礼部员外郎，因有此称）

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

今日临岐别，何年待汝归？

刘禹锡

《答柳子厚》

年方伯玉早，恨比四愁多。

会待休车骑，相随出罻罗。

与前两组相比，这组五绝的情感更为沉重。柳诗“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是对半生经历的反思——信奉圣贤书却误导了人生，经历世事才渐渐明白是非难辨，而自己过去的认知有错误的地方。这看似平静的总结，实则是理想破灭后的痛苦醒悟。

“今日临岐别，何年待汝归？”这直白的发问，流露出对重逢的绝望。与柳宗元第二首中“归田为邻”的约定相比，这里的语气更为悲观，仿佛已预感到这是永别。果然四年后柳宗元即病逝柳州，这句诗竟成谶语。

刘禹锡答诗“年方伯玉早，恨比四愁多”，用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的典故，说自己还年轻（刘禹锡时年44岁）却已如伯玉般知非；“四愁”指张衡《四愁诗》（张衡诗“一思曰：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二思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伤。三思曰：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四思曰：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恨比四愁多”，喻指愁恨之多，多过张衡。“会待休车骑，相随出罻罗”，期待有朝一日能摆脱政治罗网（罻，wei去声；罻罗，捕鸟的网，《楚辞·九章·惜诵》有“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句），重获自由。这份期盼，既是对未来的希望，也是对挚友的安慰。

二、柳州连州（两地书法的笔墨唱和）

到达贬所后，刘禹锡任连州刺史，柳宗元任柳州刺史。这一时期，柳宗元在柳州教儿子及刘禹锡之子书法，刘禹锡以诗戏赠，柳宗元酬答往返，这些诗除了探讨书法艺术，也满含对子侄辈的关爱，是刘柳友情在日常生活层面的延伸。两地虽远隔千山，但二人书信联系不断，这一系列围绕着书法艺术展开的唱和，内容轻松活泼，展现了他们生活中艺术情趣的一面，与衡阳赠别的沉郁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些诗作包括柳宗元的《殷贤戏批书后寄刘连州并示孟仑二童》《重赠二首》《叠前》《叠后》以及刘禹锡的酬答之作，共计八首。

由于这部分诗作在流传过程中多有散佚，且原文较长，书香君就不列出原文了。

三、襄阳途中（凭吊古迹，唱和高绝）

在衡阳分路之前，刘禹锡与柳宗元结伴南行途中还路过襄阳宜城。宜城有战国时期齐国大夫淳于髡（kun阴平）之墓，因淳于髡以滑稽善辩著称，故墓所在地名为“善谑驿”。刘禹锡作《题淳于髡墓》，柳宗元作和诗，留下了一次极高水平的唱和。

刘禹锡

《题淳于髡墓》

生为齐赘婿，死作楚先贤。

应以客卿葬，故临官道边。

寓言本多兴，放意能合权。

我有一石酒，置君坟树前。

柳宗元诗

《善谑驿和刘梦得酹淳于先生》

水上鹄已去，亭中鸟又鸣。

辞因使楚重，名为救齐成。

荒垄遽千古，羽觞难再倾。

刘伶今日意，异代是同声。

这是刘柳唱和诗中艺术成就最高的一组之一。两诗均为五律，题旨相同，凭吊对象相同，却各有侧重而形成互补。

刘禹锡诗尾联“我有一石酒，置君坟树前”，看似寻常的祭奠之语，实则巧妙化用淳于髡本人的典故——《史记》记载淳于髡曾对齐威王说“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并以“酒极则乱，乐极则悲”讽谏君王。刘禹锡以“一石酒”祭奠这位善辩之士，幽默地表达了对古人的理解和敬意，体现了刘禹锡常于诗文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诙谐的特点。

柳宗元的和诗也显才力。首联“水上鹄已去，亭中鸟又鸣”，看似写景，实则连用两典，且也出自淳于髡本人——“鹄已去”用淳于髡“使楚献鹄、鹄飞走而仍以诚信感人”之典；“鸟又鸣”用其以“大鸟不鸣”讽谏齐威王“一鸣惊人”之典。这两句既切合“善谑驿”之地，又有对古人的凭吊，于字面浑融无痕而至化境。

颔联“辞因使楚重，名为救齐成”，以工稳的对仗概括淳于髡的主要功绩。颈联“荒垄遽千古，羽觞难再倾”，发出斯人已逝、再不能举杯畅饮的感叹。尾联“刘伶今日意，异代是同声”，将刘禹锡比作魏晋名士刘伶（二人同姓），赞叹刘禹锡与淳于髡虽处异代却是同声相应的知己。

这组唱和诗用典精切、构思巧妙，既见才学，又见性情，堪称刘柳唱和诗中的艺术珍品。

四、余响（唱和终止与生死情谊）

衡阳一别，竟成永诀。元和十四年（819）十一月，柳宗元病逝于柳州，年仅四十七岁。当时刘禹锡正扶母灵柩北归，途经衡阳时惊闻噩耗，悲痛欲绝，写下《重至衡阳伤柳仪曹》（“仪曹”是礼部郎官的别称‌通称，柳宗元在礼部任过职，因有此称）

忆昨与故人，湘江岸头别。

我马映林嘶，君帆转山灭。

马嘶循故道，帆灭如流电。

千里江蓠春，故人今不见。

诗中“湘江岸头”正是当年分路之处，“故人今不见”道尽物是人非之痛。其后，刘禹锡强忍悲痛，整理柳宗元遗稿，编成《柳河东集》三十卷，并收养柳宗元幼子，以慰故友在天之灵。

刘柳唱和，是唐代文学史上的佳话。他们用诗歌记录了共同的政治理想、相似的坎坷命运、深厚的生死情谊。从衡阳赠别的沉郁悲怆，到襄阳凭吊的幽默诙谐，再到书法唱和的日常生活，这些诗作全方位展现了两位文学大家在患难中的心灵交流。通过阅读鉴赏刘柳唱和诗，我们可以把个性迥异但充满理想、志趣相同的两大文豪的心路历程联系起来，对其人其诗会有更深切的理解。

最后，书香君推荐刘禹锡十二首代表诗作和柳宗元十首（篇）代表诗文，建议书友背诵（或起码熟读）。